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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柳霜岚4 失去与成长 ...

  •   刘如月睁开眼,窗外天色微亮。

      她打着哈欠推开门,院子里的低喝声戛然而止。少年转过身,脸上还滑着汗水。

      “哥哥。”

      “妹妹起了?是被我吵醒了吗?”刘照野抬手擦了擦汗,向着门边的小人儿咧嘴一笑。

      刘如月向兄长走去,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多大个人了,还要哥哥抱。”刘照野皱着眉嗔怪道,身子却比嘴要先一步把人抱起。

      刘如月对着兄长胸口就是一拳,伤害值为零,但刘照野还是很给面子闷哼一声。

      “谁让你吵醒我。”刘如月努了努嘴,以示不满,“哥哥最近习武越起越早了。”

      刘照野坐了下来,顺势把人放在腿上,空出手倒水递给妹妹喝:“娘最近教了些新的东西,我想多练练。”

      “哇,哥哥好勤快。”

      “当然要勤快些。我可是向父亲夸下了海口,要与他一起守护这里。”少年眼中闪烁着光,握起拳头给自己打气,“到时候,父亲在文我在武,上阵父子兵,无人能敌!”

      刘如月瞪大着眼睛:“哇!我也要!我也要和父亲和哥哥一起!”

      “一起什么?”

      兄妹二人闻声回头,齐齐喊了人。

      “娘。”

      “娘亲!”

      柳霜岚从门外进来,左手拎着一袋包子,右手还拿着一个在吃。

      刘如月从兄长身上跳下,扑进柳霜岚怀里:“娘亲,我以后也要和父亲上阵父子兵!不对,上阵父女兵!”

      柳霜岚把吃了一半的包子递给女儿,手臂一弯就把人儿抱了起来,乐呵道:“哦?我怎么记得,某个小姑娘昨天还说大刀不好看,不要学来着?”

      刘如月嘴里咬着包子,嘀嘀咕咕地回着话。柳霜岚捏了捏女儿圆润的脸,擦掉她嘴边的油沫:“那正好,我待会去给哥哥找锻刀的铁料,顺便给你也找一份。”

      “好耶!”刘如月兴奋得举起双手。

      “那午时给哥哥送饭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刘如月用力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心交给我吧!”

      柳霜岚心绪不宁,她远远便看见了异样,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进城立马就伸手拦住了一个过路人,问道:“陈姑娘,你这般匆忙是要去哪?可是发生了什么?”

      陈姑娘转头看到是熟人,未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书院走水了!我去找我妹妹!”

      柳霜岚心头一颤,脸色煞白。她直接把陈姑娘扛上肩,向着书院飞奔而去。

      刺眼灼热的火光直冲云间,滚滚浓烟像一把锋芒的利刃刺向天空。哭喊声,脚步声,指挥声,爆破声,杂乱入耳。柳霜岚站在烈烈火焰前,双眼四处追寻却看不到熟悉的身影,眉毛拧成的结越来越紧。

      “柳姑娘!”

      柳霜岚循声望去,是叶香玉的暗卫。他神情严峻,手中正横抱着昏迷的刘如月。柳霜岚接过女儿,正想开口,一声轰隆打断了她的话。

      书院的门坍塌了。

      柳霜岚愣了愣,话问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抖得不成样子:“照野呢?”

      暗卫暗沉着脸,摇了摇头:“我进去的时候,火势已经大到快看不见路了,他把刘小姐塞给我,说还有孩子在屋内,就……折返回去了……”

      暗卫看着脸色苍白的柳霜岚,一时竟希望自己是个哑巴,他低下眉眼,不忍去看。

      “我带着刘小姐出来时,刘大人正在指挥救火,听到另一个孩子说刘公子还在里面,他……我没来得及拦住……”

      杂乱的声音在耳边放大,放大,放大,最后嗡一下变成了一阵空白的忙音。

      柳霜岚看着暗卫的嘴一张一闭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听不见了。

      她茫然地转过头,看着那烈焰依旧在吞噬着。一盆一盆的水泼进去,宛如一把把沙子洒进荒漠,悄无声息,毫无变化。

      大火灭了,不是泼灭的,只是再没有东西能燃烧了。

      捕头在附近的树下找到柳霜岚,他灰头土脸,双眼通红,嗓子早就喊嘶哑了:“柳姑娘……孩子怎么样了?”

      听到有人喊她,柳霜岚的双眼才重新聚焦,她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来回抚摸着刘如月的额头:“大夫看过了,无大碍。”

      有风吹过,柳霜岚耳边长发晃动。素来神采奕奕飒爽干练的女子,此刻就像一节缺水的树干枯坐在那里,失去了颜色。

      捕头想开口安慰几句,那苍白无力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出不去。

      沉默片刻,柳霜岚先出了声:“为何会起火?”

      “书院内书籍纸张众多,向来注重防火,意外起火的可能性不大……衙门已经着手调查了。”

      “嗯。”

      捕头酝酿了一番,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受害者的躯体已经清理出来,柳姑娘……需要你去辨认一下……”

      柳霜岚眉眼颤了颤,她抬头看向远方,仿佛那无边的远处有什么值得端详的东西。许久,她才站起身,把刘如月递给暗卫,向那片废墟迈出步伐。

      把刘如月交给叶香玉后,柳霜岚便跟着捕头去调查走访。

      “火势蔓延迅速是因为书院近日在晒书,院子里到处摆满了书。时间是中午,大伙都在吃饭或者歇息,等到有人发现不对劲时,火势已经起来了。现场什么都烧没了,没有任何线索。”

      “周边所有街坊,所有幸存的孩子都走访完了。”

      柳霜岚捏了捏鼻梁,疲惫灌满了她全身。

      “柳姑娘,你回去歇会吧,这边有我们。”

      柳霜岚摇了摇头。

      “那……今日就到这吧。我们明日再去走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点没留意到。”

      “捕快大人,知道的我们都说了,为何还要来问?这都第三遍了!我孩儿受到了惊吓,需要安静休养的!”田夫人抚着自家孩子的头,说话毫不客气。

      面对来日不停的审问,很多人开始不满。

      “还请田夫人见谅。事关数条人命,尤其刘大人也命陨其中,我们必须问得更仔细。”

      闻言,田夫人下意识看向站在捕头身后的柳霜岚,神情也从不耐烦转为了愧疚。

      提到刘景山,街坊都惋惜痛心。刘景山是实打实地干了这么多年县令,替他们解决了数不清的问题,深得百姓爱戴。更何况,街坊们都知道,火中走不出来的不止刘景山,还有那个热心肠有礼貌的孩子。

      “是我急眼了。”田夫人带着歉意,抓起柳霜岚的手,“如果我孩儿能再想起更多的事情,我一定马上去找你们。你……要保重身子啊……”

      柳霜岚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安抚对方。那苍白疲惫的笑容却让田夫人眼角泛酸。

      “那我们便不唠扰田夫人了,告辞。”

      二人马不停蹄敲响了下一扇门。看清门外来人后,仆人立马把人请入屋内。

      很快,一位穿着不菲的妇人来到二人跟前。

      “捕快大人,刘夫人,实在对不住。我这刚在后院歇息呢,这过来便耽误了点时间,没让二位久等吧?”

      “没有,高夫人。是我们贸然打扰了。”

      “哪里哪里,虽然二位这几日每天都来,但高府随时欢迎你们。不知二位今日前来,又是有何要事?”

      捕头和柳霜岚二人对视一眼,心里了然,捕头便打起了官腔。像高夫人这种说话明礼暗嫌的人,打官腔能免很多麻烦。

      “捕快大人,你们这三番四次的来问,莫不是觉得,我儿是纵火犯吧?您可别忘了,我儿也被烧伤了的。”

      “高夫人,官府没有特意针对谁,审查是为了确保没有遗漏的信息,还请高夫人见谅。”

      高夫人这才缓了脸色:“捕快大人为了案情日夜奔波,实在辛苦。小儿喝了药休息了,这次就由我来代为讲述吧。”

      “书院走水那日,小儿用完午膳后四处走动消食,突然便看见起了火。他赶紧往外跑,但火势太大,他还是被烧伤了手臂。”

      高夫人所说的内容与前二日并无不同,捕头再追问一些细节问题,得到的回复也并无出入。

      “高夫人,令郎伤势如何了?”

      “多谢大人关心,小儿伤势不算严重,但也需每日用药喝药。”高夫人抬起袖摆拭了拭眼尾,一脸后怕,“祖宗保佑,亏着我儿当时离着门近,这才逃过大难。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啊……”

      捕头与柳霜岚对视一眼,柳霜岚微微颔首,示意结束。二人又寒暄两句便离开了。

      柳霜岚压低了声音问:“这家人平日的邻里关系如何?”

      捕快想了片刻,说道:“算不上和睦。高夫人这儿子,平日里惯宠得很,性子又傲又横。衙门近几年处理了不少与她儿子相关的纠纷,打了这家的孩子,砸了那家的摊子,总之,不讨喜。”

      柳霜岚扶着下颚思索起来,脚步却没停下。

      捕头见状,忙问:“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每个孩子的伤势如何,我们第一天就知道了,你方才为何会再次问她儿子伤势如何?”

      捕头张了张嘴,却突然卡了壳。他想说自己只是关心孩子,所以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柳霜岚这么一问,他突然也生出了异样的感觉。

      “高夫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明里暗里地强调,她儿子也受了伤。”

      “你的意思是……”

      “她在刻意给我们加深她儿子也是受害者的印象。”

      孩子受伤,父母心疼,天经地义的事情。但这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被反复提及的时候,要么有所求,要么有所瞒。

      捕头思索片刻,掏出了一张纸,边走边写。把所有孩子的名字写出来,一一连线后,证实了他的想法。

      “其他孩子的供词基本都能互相作证,他们在一块用膳,或在一起谈话休息,唯独高家这个孩子,没有人提过。”

      柳霜岚看着那张连满线的纸,写着“高钰”二字的那片地方,干干净净。

      “白天太显眼了,我晚上来蹲守。”

      捕头沉沉应了声。不宜声张,容易打草惊蛇。

      柳霜岚花了点时间才找到高钰的房间。刚拿起一片屋瓦,那屋瓦就咔哒裂开,掉回原位,发出了声响。

      “谁?!”

      柳霜岚立马跳落到附近的一棵树上,让茂叶与黑夜把她遮掩起来。

      她看见高家老爷出了高钰房间的门,四周巡视一圈,警惕地左右张望几番,回到房间,关紧了房门。

      柳霜岚跳回到房间屋顶,轻轻拿起那些碎掉的瓦片,只拨开了一条细缝,凑近了脸往里看。

      屋内,高夫人抱着高钰站在桌边,紧盯着门口。站在门边的高老爷,屏着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细细观察着。

      几人维持着各自的姿势半刻,确保没再有任何声响,高老爷才离开门缝,往妻儿走去。

      “没人。”

      高夫人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高老爷也坐下了,往杯子里倒水,唯独高钰还站在那里。

      高钰苍白着脸喃喃,突然慌张起来:“没人……没人……难道是……是鬼!是刘大人!刘大人来索我命了!”

      高老爷猛得把茶杯砸回桌上,出声喝道:“闭嘴!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高钰摇着高夫人的手臂大喊:“娘!娘!他们要来索我的命了!救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害死他们!我不是故意的!”

      “你小声点!这么想让人听到吗?!”

      高夫人心疼地挽过高钰,安慰道:“没事的儿子,不怕,娘在这。谁都不能伤害你,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能近你身,不怕。”

      高老爷怒目横飞,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还不怕?要不是你把儿子惯成这样,他能闯出这样的祸?”

      高夫人不甘示弱:“我惯的?是是是,你一点没惯他,全是我惯的。他打人给钱息事宁人的是我,□□赶人出城的是我,辱了别家姑娘花钱跟她赌鬼父亲买回来当奴的也是我。”

      高老爷被噎得说不出话,胡子横拉半天,最后只能咽气作罢:“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想后面该怎么办吧。”

      “衙门的人天天来问,问得我都烦死了。”

      “娘,我们跑吧!连夜出城,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们去一个新的地方!”

      高老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高钰一眼:“现在离开,不是明着告诉别人我们有问题吗?不能离开!”

      高钰嘴角一撇:“那怎么办,再在这里待下去,万一衙门的人查出来是我放的火,我就完了!爹,娘,你们要救我啊!”

      高老爷一股气堵得不上不下,但看着瑟瑟发抖的自家儿子,又不忍心再责骂,无奈地叹了口气:“儿子别急,我们的供词没有问题,你放火时没人看见,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这件事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衙门也没有任何的证据能证明是你干的,久久不能破案,衙门也就只能定性为意外失火。到时候,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高钰闻言,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父亲所言极是。没错,没有人知道是他干的,他不能慌,只要自己不露出马脚,走水就是天意,不是人为。

      “你要实在害怕,爹明天悄悄请个道士前来,替你开个护阵,保你平安。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高钰躺下了床。高夫人守在床边安抚着他,高钰这才安心下来,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高钰听到旁边传来一些声音。那声音短促,着急,带着不可言喻的恐慌,就像……就像……大火中,惊慌的人们的呜咽!

      高钰猛然惊醒。

      他大口喘着气,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动着,汗水浸湿了他的领口。他感到万分的口渴,张嘴想喊来仆人倒茶,却发现自己的嘴里堵着什么东西,而他,也并没有躺在床上。

      “醒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高钰一个激灵,尖叫脱口而出,但嘴巴被堵住,尖锐的喊叫变成了沉闷的呜咽。

      对方没有再说话,在昏暗中沉默等待着。高钰持续不停地喊着,喊了一会他发现,旁边有两道与他同样沉闷的呜咽声。

      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向那两道呜咽,高钰猛然发现,床上那泪流满面满眼恐慌的,是自己的爹娘。两人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发出来的却只有呜咽声。

      现在唯一的靠山跟他处境一样,高钰喊不出来了。有人向他靠近,高钰瞪大着眼睛,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他认出了那张脸。

      柳霜岚拿掉了高钰嘴里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高钰感到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你……”

      “不记得我了吗?”柳霜岚垂眼俯视着他,嘴角扯出一丝怪异的笑容,“哦,你怎么可能会不记得我呢,毕竟——我可是刘景山的夫人,刘照野的娘亲啊。”

      高钰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就晕过去。他拼命喘气,大脑晕眩发麻,气只出不进,仿佛有人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按进了水里。

      他哆嗦着开口:“你……别杀我……别杀我!钱……钱,对!我给你钱!我爹有很多钱,我叫他给你!你要多少都给你!全部家产都给你!求你……求你放了我……”

      “钱?”柳霜岚挑眉,咧嘴笑了,“高钰,你这十来年的人生过得挺舒坦啊。”

      “高钰,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高钰愣了愣,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问这么个问题。

      “今日,是被你害死的那些人的——头七。”

      柳霜岚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

      “高钰,你看到了吗,他们来了,就在这,在这间房子里。刘景山,刘照野,何夫子,赵大宝,陈安安……”

      “高钰,你听到了吗,他们说,好恨,好恨……你说,他们要不要你的钱?”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怪异的味道,柳霜岚视线下移半分,看见有莫名的水渍顺着椅子往下流。她默默后退了数步。

      “不……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没想害死他们的!”

      原本安静下来的高夫人,眼看儿子要自爆了,慌张得又大声呜咽起来。她想冲到儿子跟前,捂住儿子的嘴,但她四肢被捆,动弹不得。

      柳霜岚皱了皱眉,那呜咽声实在吵得她有点不耐烦,她直接拔出背后的大刀,架在了高钰的脖子上。屋内瞬间安静。

      “说。”

      柳霜岚的声音依然没有情绪,却宛如索命的阎王,容不得丝毫抗议。

      “我说……我说……不要杀我……我都说……”高钰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颤抖着。

      “书阁日……”

      柳霜岚知道书阁日。每年的这段时间,书院夫子都会安排学生们一起搬书,晒书,扫理书阁。夫子认为,只有亲自去做这些事情,才能深刻地感受到书籍的贵重和脆弱,才会更好地去爱护这些珍贵的知识载体。

      这种活,高钰从来不干,他自有仆人可以使唤。

      仆人去倒脏水时恍惚了一瞬,没抱稳水盆,水洒出来淋湿了地面。

      在旁闲坐的高钰无所事事,便起了作弄之心。他大骂仆人脏了他要走的路,指使仆人躺到地上去,用身体给他垫脚。

      路过的刘照野看到了全程,上前制止,与高钰发生了争执。

      因着高钰每日在书院里都要惹出是非,其他学生们见怪不怪了,忙着手里的活就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何夫子把高钰喊到内屋。高钰是这个地方的常客,何夫子已经记不清苦口婆心劝导过他多少次了。就在高钰以为又要再听一遍那套话语时,何夫子却什么都没说,满脸失望地坐在书桌前写了一封信。

      高钰接过信,何夫子才开口:“这封信拿回去给你的爹娘。以后,你不用再来书院了。”

      高钰愣住了,他马上就明白了信里会是什么内容。他恼羞成怒,一脚踢开内屋的门往外走去。

      此时已经到了午膳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用膳,没有人留意到他。他们的欢声笑语,他们的无视,看到高钰的眼里,都是对他的嘲讽。

      高钰越走越气,越想越气。走到门口时,望着摆满书籍,空无一人的院子,高钰突然想一把火烧了这个书院。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看着火焰一点点舔舐纸张,高钰觉得心里痛快极了。但很快,他开始心慌了。火势发展得太快,出乎了他的意料,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一时愣了神。

      直到一片被火舌卷起的纸张落到他的手臂上,疼痛拉回了他的理智。高钰落荒而逃。

      “就这样?”

      “就这样……”

      屋里陷入了无尽的寂静。高钰死死垂着头,不敢去看柳霜岚的脸。

      许久许久,高钰听到对面的人突然笑了一下。那一声笑,似蕴含了无数的情绪,又似什么都没有。不知道,他不敢细想,他听到对方喊了他的名字。

      “高钰,那可是五条人命啊。”

      柳霜岚说完,便收回了刀。

      对方没有直接一刀让他人头分离,高钰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他正要抬头,柳霜岚突然捏开他的下颚,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随后,柳霜岚往桌子走去。

      “高钰,你说,”柳霜岚拿起桌面上唯一的一根烛火,“被活活烧死——会有多疼啊。”

      高钰猛地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根烛火。他想再求个情,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呜咽声。高夫人和高老爷见状,也明白她接下来要干什么了,绝望的呜咽声充斥在这间屋子里。

      柳霜岚轻轻一抛,那点微弱的烛火在空中划过,落在了地面上。

      高钰这才发现,自己的屋内不知何时,竟堆满了纸张。

      柳霜岚站在门边,眼看着火势逐渐变大,看着高家三人痛苦绝望的表情,看着纸张被火焰一点点卷成灰烬。然后,她转身开门,耀眼的火光替她照明了院内的路。

      她静静地站在树上,来回奔走的仆人与那日救火的人影重合,火中坍塌的木门与那日的书院重合。火焰印在她的瞳孔里,柳霜岚突然觉得好累。

      她敲响了叶香玉的房门。走到床边,低下身去抱起熟睡的刘如月,轻轻在女儿耳边说道:“月儿,我们回家了。”

      叶香玉没有开口问,一直到柳霜岚离开。她才喊来暗卫:“有几件事,你们现在马上去做。”

      第二日,街上的百姓们都在传言:书院那场大火是高家那个野蛮儿子放的,冤死的鬼魂们在头七这日回来,向高家索了命,带走了那可恨的一家三口。

      高家的仆人说,昨夜里有人敲门惊醒了他,他这才发现了火情,叫醒了所有人。仆人们说,一定是刘大人敲的门,刘大人向来赏罚分明,他只要有罪者的命,没有连累任何一个无辜。

      捕头坐在面摊前,大口大口吃着面,热气冒腾熏了他的双眼,滚烫的眼泪混进了面汤里。作为一个衙门捕快,他不该允许私刑的存在,但他心里的快感实在无法忽视。

      大仇得报。他不能做的事,柳霜岚做了。

      他不知道柳霜岚查到了什么,但认识多年,他相信刘景山,也相信柳霜岚。那日发现高家有问题后,柳霜岚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她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且不想连累他人,那他,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够了。

      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结束了,他钦佩的头儿,他敬重的同僚,再见了。

      柳霜岚抱着刘如月回到家中,把女儿轻轻放下。刘如月睡得不踏实,咕囔着皱起眉。柳霜岚躺到女儿旁边,轻拍着女儿的胳膊,哼了哼哄睡的调子。待刘如月呼吸平稳,她也近乎昏迷般,陷入了沉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柳霜岚迷迷糊糊间,摸到身旁的位置已经凉了。她睁开眼,缓缓起身。

      推开门,她看到了刘照野正在院子里扎马步。柳霜岚愣了神。

      那个身影回头,圆润的脸与记忆中清俊的少年模样重叠又分离。

      “娘,你醒了。”

      “……月儿?”

      刘如月提了提过于宽松的衣摆,向柳霜岚走来。

      “娘。”

      “月儿……你怎么……”

      兄妹俩从小到大的衣服,她都好好地收纳在柜子里。而今刘如月身上穿着的,正是儿子幼时的衣物。

      柳霜岚突然意识到,不止是她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她的女儿,她尚且年幼的女儿,也失去了父亲和兄长。

      她只想到叶香玉一定会替她照顾好,却忘记了,“父亲与兄长不在了”这件事——该由她亲自来告诉刘如月。

      柳霜岚眼角泛酸,她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对不起,月儿,是娘亲忽略了你。”

      刘如月摇了摇头,回抱住对方:“没事的,娘,我知道你去干什么了。”

      她学着娘亲哄她的样子,轻轻拍着娘亲的后背,温柔说着:

      “娘,父亲和哥哥不在了,月儿就是娘的依靠。以后,月儿来保护你,月儿来保护这片土地。”

      忍了这么久,柳霜岚再也控制不住,她紧紧抱着女儿,任由眼泪肆虐,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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