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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挺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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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讲效率,我就直说了……”吕律师高傲的脸上再次堆起职业假笑,冷漠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他与您从未有过除雇佣关系之外的私人情感。”
“这是你说了算的?”严晓铭不自觉地声音上扬。
似乎早预料到他的不屑,吕律师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想演出一副悲悯的态度。
“我明白,这对您来说难以接受,毕竟你们的身份差距悬殊,在您身边充斥着为了生计的算计,难得遇见单纯的善意,会误会也能理解。”
他再次从公文包里,推出一份文件,标题是《和解及保密协议》。
“既然误会已经澄清了,本着人道主义原则,您的合同未履行情况我们可以既往不咎。前提是,您不再对周稔先生造成困扰。”
严晓铭粗略地看了一眼协议,“不再主动联系”“不向第三方透露”……目的太过明显。
一瞬间,他就全明白了。
“是谁派你来的?”他问。
吕律师露出讥讽的微笑:“您可能没仔细看,协议上的甲方是……”
“禾禾集团,看见了。”严晓铭打断他,“我问是禾禾集团的哪位让您来找我谈的?”
“我是代表集团和您进行沟通的,没有具体哪一位。”律师的确是经常处理棘手的人员调解的老手,警觉地保护着雇主的隐私。
“也就是说你不是周稔的代理律师,”严晓铭一字一顿,声音冷静,“经济纠纷和公民人身自由,是两码事,我和周稔是两个有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禾禾集团也无权干涉我们的自由交往吧?”
禾禾集团可能早就将严晓铭的人生履历翻了个底朝天,但是他们翻不到他的记忆。
他们查不到郑澄手把手教他如何抓住合作合同的关键漏洞;也查不到严晓铭为保护雇主声誉,彻夜研究网络诽谤的起诉案例,随时准备为郑澄站上证人席。
吕律师明显没料到他会如此精准地指出协议在法律主体和权利边界上的根本性漏洞,假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故意露出一丝“你太天真”的神情。
“放松点,严先生,”他潇洒地向后一靠,桌上的双手展开,掌心向上,摆出一副充满优越感的姿态。
“您说得对,集团无权干涉公民的自由交往。这份协议的名称是《和解及保密协议》,它的核心是‘和解’——基于您承认工作存在瑕疵,我们放弃追偿,以此达成和解。而‘保密’和‘不再主动联系’,是这份和解的附加条款,它的确建立在您自愿接受的基础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晓铭的脸,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当然,我们也可以回到最初的违约追偿,只不过,据我所知,您刚入职了新公司,应该不希望在试用期内,让公司注意到有经济纠纷的案底吧?”
严晓铭捏着协议的手指紧绷——他连自己和新公司签订过背调协议的事都摸透了。
律师重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严晓铭的反应。
“所以,我建议您还是从现实角度考虑,纠缠下去,对您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事情变得很难看。”
提起来之不易的新工作,想到贷款和装修尾款的压力,严晓铭强装的镇定终于出现松动,额头上渗出汗珠。
不愧是大公司法务,看似交出了选择权,实则句句切住命脉,吕律师将严晓铭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胸有成竹地亮出了今天最后的底牌。
“您不用着急给我答复,我可以给您时间再考虑考虑,”吕律师看了一眼手表,将桌面上的其他资料收进公文包里,“不仅为自己,更也要为了周稔先生。”
为了周稔?
过去两个月的一幕幕在他脑中闪现,从烟头落地的那一刻,直至周稔将他压制在楼梯间颤抖的肩膀。
如同被人打通了血脉,严晓铭忽然抬起头,直视着律师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不用了,我不会签的,”他将协议推回律师面前,动作不大,却很坚决,“除非是周稔本人的意愿。”
吕律师没料到自己的话竟然起了反作用,盖上公文包金属搭扣的手指一松,搭扣清脆地撞击在一起。
“我想您是误会了。”他又戴上了那假笑面具,“这份协议不需要周稔先生参与就能生效。”
“我想您也误会了,”严晓铭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他戏谑地学着吕律师的语调,“我的意思是,我不签。”
确定沟通失败,吕律师彻底收起了职业假笑,他沉默地收起文件,最后看了严晓铭一眼:
“很遗憾您没有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恐怕是对您最有利的选择吧。”严晓铭站起身,朝他笑了笑,“可惜了,律师先生。”
他先于吕律师转身,向大门走去。
一声冷笑在他身后响起:“别怪我没提醒过您,意气用事,是会后悔的。”
严晓铭并没停下脚步,拉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湿透了,手也克制不住地打抖,胃里红茶拿铁泛着酸朝上涌,他努力握着拳,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
为了自己他会选择妥协,为了周稔,绝对不行。
周稔一离开就出现的律师,徐嬢嬢的道歉,现在想来,全都说明他们的感情背后存在着阻力。
他从来不会说自己有多辛苦,连承认自己累都要逼迫才说,严晓铭无法想象周稔背后扛着多少压力。
那天晚上提起他放弃考研的原因,周稔极不自然的犹豫忽然浮上脑海。
严晓铭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仅仅是工作那么简单。
翻新的出租屋,亮灯的那一刻竟让他心头一松,重新布置过的房间透出温馨,严晓铭甚至若有若无的能闻到鹿头香水的气味。
周稔拥抱的温暖记上心头,猛的,他的视频有了新灵感。
小明,不,严晓铭,你要挺住。
“没想到吧,周稔,是我。”
镜头里的严晓铭泛起羞涩的笑容,一手举着摄像机,另一只手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子。
“今天是搬出来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他没对着镜头提及吕律师和协议,目光躲闪了一瞬,又明亮起来,“反正我决定,给你看看我的生活。”
他带着摄像机去吃了小旅馆附近的牛那家肉面。
“徐嬢嬢可能把我养刁了,以前我觉得这面顶天,今天感觉也就那样。”吸溜完整碗面条后他对着镜头拍了拍肚子,嘿嘿笑了。
“骗你的,还是很好吃。”
他带着摄像机散步,去超市买了日用品,回家剪视频,做运动,洗漱,睡觉。这天他失眠了,当然,这没有拍。
第二天,他拍了自己起床,梳洗,上班。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拍给你看这个,有点无聊。”他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黑眼圈,“就是想分享给你。”
他拍了上班轻轨上的景色,自己的工位,还有午餐,新同事好奇地问他是不是要当博主。
“没有,我就是拍给朋友看看。”严晓铭笑笑。
"什么朋友需要这样分享生活啊?"同事闻到了八卦的气息。
严晓铭在镜头里笑得更灿烂:“对,就是那种你想的朋友。”
第三天,人事把严晓铭叫到会议室。
“听部门领导说,你这两天已经开始和同事交接了。”人事给他到了杯水。
“对,你们的软件和熊厂是一样的,很容易上手,今天我已经在对脚本了。”严晓铭回答。
人事姑娘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陷入了略微尴尬的沉默。
“可能要麻烦你先暂停交接。”人事犹豫着开口,“我们和部门的沟通出了点问题,要重新考虑你的录用。”
“我不太理解,”严晓铭困惑道,“今天组会部长还给我安排了接下来的工作,说希望我尽快上手,请问是出了什么问题?”
“的确是我们沟通不足。”人事一改面试时从容专业的态度,绞着桌子下面的双手,“你的岗位,公司考虑不再设置,所以,我们想和你谈试用期解除。”
“解除?”严晓铭心中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这个,完全是公司的原因。”人事解释,“不好意思,我们会按法律支付给你违约解除的双倍薪水,按整月支付也可以。”
和新同事私下聊过,这家公司解除员工向来踩着法律底线走,现在没有任何协商就抛出双倍工资,甚至给入职都不到一周的员工发整月,背后的原因不言而喻。
“我能问个问题吗?”严晓铭收起惊讶,“咱们公司和禾禾集团是不是有合作?”
“我,我不关心具体业务的。”人事摇着头,语速加快,“总之,现在我就是通知你试用期合同终止,如果你在这方面没有疑问的话,我会发送给你协议签字,然后我们今天就办离职手续。”
见她如此紧张,严晓铭也不再追问,同意之后,就默默离开了会议室。
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奇怪,早上还和善问好的同事们此刻都低下头仿佛没看见他,键盘噼里啪啦的敲打着,看来线上没少说。
那个说对他寄予厚望的部长往外张望了一眼,就面色凝重地躲进隔断里。
“部长,人事部通知我岗位取消了。”严晓铭礼貌地走到他工位前说,“我能不能今天早点走?”
“可以可以,没事,你自便。”
或许是他太镇定,部长反而慌张起来,他局促地起身表现出夸张的热心:
“那个谁,小王,你帮小明拿东西去人事部。”
小王就是昨天八卦的那位同事,听见叫他像被通知吃饭的猎犬一样,弹起来。
“不用了,没多少东西。”严晓铭拒绝道。
小王失望坐下,哀怨地看了严晓铭一眼。
严晓铭知道他没恶意,走的时候还顺带拍了他一下:“别太想哥。”
几乎是他踏出公司大门的同时,吕律师的电话打了进来,严晓铭没接,却再次打开了摄像机。
“我想去公园,试试看偶遇鸟哥。”他对摄像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