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鸟救助守则》绝班考

26、冰川

　　“不是的，周稔，不是……”严晓铭无力地否认着，周稔的表情震慑住了他，让他陷入恐慌，“可是，能不能以后再说……”
　　“为什么要等？”周稔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哀求，“严晓铭，给我个理由，为什么？上午我们不是还……”
　　“我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
　　严晓铭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无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周稔，上午是你说的，你不会不舍得野鸟，让我走，不行吗？”

　　“我会，我怎么不会！”
　　下一秒，他被人剧烈摇晃起来，周稔拽着他闪进半掩着门的楼梯间。他的背脊撞在门上，周稔的低吼随着关门声向他冲过来。
　　“你必须，必须现在听我说！”
　　“我和沈熹从来都没发生过什么，长辈安排的婚事，早就被我们拒绝了！她知道我不喜欢女人，对我的兴趣，还没对你的大！”
　　“没和你提前说就是觉得没必要，我一直以为你没那方面想法，直到……直到今天……”

　　严晓铭完全愣住了，他从没见过慢条斯理的周稔说话这么快，这么急。他僵在原地，任凭周稔抓住自己，像一块被洪水中的人抓住的浮木。
　　“我没你想的那么理智，我会不舍，会难过，你会有的感觉我都会有！我不敢期待会有为我回来的鸟，不是我不想要，是我怕，我怕期待落空。”

　　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如同风暴里的大海，黑潮翻涌中，倒映出一个惊慌无措的，小小的男孩。
　　“你说我可以期待，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严晓铭，你刚给了我确定的希望，却又要逃走，你知道你有多残忍吗……”

　　脑中除了这句就是一片空白，严晓铭手臂上近乎麻木的疼痛忽然消失，他听见周稔笑了一下，悲凉如鹤唳。
　　“如果，如果我放了你，还会有愿意为我回来的鸟吗……”

　　他的声音沙哑下去，他抬起手，慢慢靠近严晓铭的脸，就在即将碰触到他脸上的泪水时，整个人都颓然向他倒了过来。
　　严晓铭闭上眼，准备好承受面前扑倒的重压，但他等来的只是身后屏蔽门的震动，和极度不稳的呼吸。

　　他茫然的睁开眼，只看见周稔的拳头落在自己耳侧，脸与他离得极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抿起嘴唇抑制住颤抖。
　　“我还能等到你吗，严晓铭……”他慢慢地垂下头，抵在严晓铭肩膀后面的门上，声音虚弱地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原本我觉得自己可以，现在……我不知道了。”

　　每一句话都像打在严晓铭心头的重拳。
　　患得患失的不只是他，在感情里自卑的也不只有他。小心翼翼接近的，耐心等待的，做梦的臆想的，都不止她一个。
　　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几经犹豫后，落在了周稔的后背上。
　　周稔的身体因突然的触碰而轻颤，严晓铭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把头靠上他的肩膀。

　　“周稔，周稔……”严晓铭轻声叫着他，更用力的圈住那因愕然而僵硬的背脊，“都是我不好，我打什么哑谜，把自己都绕进去了，我以为……”
　　他顿了顿，懊恼地笑了。
　　“我以为你要放我走，是有了别的鸟，不想要我了。”

　　周稔屏息一瞬，慢慢理清了这个误会，他逐渐放松，彻底将严晓铭包裹进自己的身体里，肩膀颤动着笑了出来：
　　“怎么会呢，”他说，“我想要你，想得都快疯了……”

　　他的心跳比严晓铭还要快，颈间的脉搏迫不及待地一下一下，啄吻他的脸颊，残存的香水只剩下琥珀的温暖后调，随着体温氤氲，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仿佛冰川下搏动的温柔生机。

　　就在严晓铭试图去仔细嗅闻那令人着迷的甜香时，周稔却向后退开。
　　“刚才是不是弄疼你了？”他问。
　　“这是疼不疼的问题吗？你刚简直是在审犯人，”严晓铭其实没觉得多疼，笑着动了动肩膀，语气轻松，“就差拿台灯照我脸了。”
　　一双手从他肩膀按下来，掌心带着热量细细地揉过他的肩头和大臂。周稔蹙着眉，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深沉。

　　“或许，你的确是提前搬回去更好。”他良久后开口。
　　严晓铭被他整懵了：“刚我说要走你差点要把我活剥了，现在是唱哪出？”
　　“因为，我高估了自己，还以为自己能同时处理好工作，和……你，看来并不能。”
　　他的拇指轻柔擦过严晓铭的眼角，温暖干燥的手掌托着他的脸颊，像在欣赏什么宝物。紧接着，又用力揉了揉他的头：“走吧，不是着急去验收么？路上说。”

　　坐上卡宴的副驾，严晓铭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周稔如春日草坪般温柔的眉眼，听他给他解释着安禾并购项目，和周孝先的五年之约。
　　“拿下安禾，我就拿下了禾禾集团元老的信任。”周稔的驾驶一如既往地稳定，“目前看来，不出意外的话，五年之约应该能有一个漂亮的收官。”
　　“但，我是那个意外，对吧？”严晓铭很懊悔自己被情绪牵着走，“我在给你添乱，害你浪费时间。”
　　“首先，你还没构成意外，”周稔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沉着，“其次，这事因我而起，是我先不让沈熹加你微信。”
　　“等会儿，”严晓铭反应过来，“所以你不让她加我是因为……”
　　周稔看了他一眼，食指敲击着方向盘，轻笑着抬了抬下巴：“因为吃醋啊，还能因为什么？”
　　“吃醋，我知道你吃醋……但，吃我的醋吗？我？”严晓铭惊讶道。
　　周稔嘴一张又闭上了，猛踩了一下油门。
　　好险，小明，差点就挨揍了。

　　房间开荒做的还不错，出租小屋有了阳光加持竟然有些窗明几净的温馨感。
　　“房东大发善心，居然把空调都换了！”严晓铭难以置信，“还以为她会拖到夏天呢。”
　　“她应该也清楚，这样质量的房子，很难再找到像你这么好的租客了。”周稔按了两下遥控器，确定空调能正常开机。

　　互通了心意的二人反而比上午在公园时要拘谨的多，两人独处一室，却保持起了安全距离，对视的时候，严晓铭还会傻乐。
　　这会周稔把空调遥控器递给他，严晓铭又拿着遥控器傻乐起来。
　　“你怎么回事？”周稔看着他觉得好笑。
　　严晓铭捏着自己的脸颊往下压，却怎么都控制不住：“我的脸可能坏掉了，嘴角放不下来。”
　　“我帮你。”周稔向他走过来，伸出手。
　　见他来真的，严晓铭伸手去挡：“婉拒了哈，自己的脸…我自己能管…哇你力气好大！”
　　就算最近俯卧撑连得颇有成效，他仍然不是周稔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周稔控制住，想逃却被他从背后按住了双手。

　　“认输了，认输了，你别欺负老人。”他放弃挣扎，任周稔把他两只手都固定在身前。
　　“我哪有。”周稔笑着放松了手上的禁锢，转而压住他小臂圈起，顺势他整个人都贴进怀里。

　　两人之间打闹间拉近的距离，让他瞬间脖子都跟着发烫。
　　周稔只是安静地圈住严晓铭，身上还有点紧绷，好像做到这步他也已经耗尽了力气。反而是严晓铭内心的期待擅自滋长，先是放松了身体，徹底靠在周稔身上，然后更是大胆起来，脸一歪，就和周稔贴到了一起。
　　周稔没料到他会主动靠过来，顿了顿，就自然地和他相互支持住彼此。

　　“你记不记得帮我烫衬衫那次？”严晓铭说，“你也这样站我后边。”
　　“嗯。”周稔轻声答应着，两人脸颊差不多的烫。
　　“我那时候觉得你手感真好啊。”他笑着感叹，“抱着肯定舒服。”
　　耳畔传来周稔的轻笑。
　　“舒服吗？”他问，又抱得紧了点。
　　“舒服。”严晓铭满意地闭上眼睛。

　　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在叫，小区的泡桐树长得奇高，夏天知了特别吵，春天阳光透过树影，倒成了景致。

　　“严晓铭，”周稔的声音很轻，“这段时间谢谢你，总是让我很开心。”
　　开心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对周稔而言，却珍贵到需要郑重感谢的程度，严晓铭心里一阵难过。
　　为什么没早点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呢？他去握住周稔的手，摸到他掌心的茧。

　　“下周谈判，你是不是就得飞去莫斯科？”他问。
　　“嗯，一场硬仗，希望他们海外总部不会有变数。”提起工作，周稔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这段时间，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有。”周稔把他转过来正对自己，握着他的手，“你照顾好自己。”
　　“少爷，我自己住了六年了。”严晓铭笑着回答，“论自理能力我肯定比你强。”
　　“也对。”周稔想了想，“那你搬走前，我们一起吃顿好的。”
　　“就这？”严晓铭很惊讶。
　　周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自然地蜷紧，把他的手包裹在掌心。
　　“哥哥再给我点时间，等这安禾并购成功，我完成和老头子的五年之约……”

　　他眉头舒展开，微凉的指节轻抚和温柔的视线一起，落在严晓铭的脸颊上。
　　“到时候，有很多事需要你做。”
　　严晓铭只以为五年之约是周稔要在爷爷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对“到时候”要他做的事也一知半解。但好久没听见周稔叫他哥哥，他还是笑着应了下来。

　　最终，他们定在下周日晚上吃这顿散伙饭。
　　接下来的一周，周稔忙得脚不沾地，在家也时不时和海外电话到半夜。
　　严晓铭则每天都忙着收拾，为省点搬家费，他在仓库和出租屋之间开着小摩托来回穿梭。
　　雏鸟毛长齐了，托给了协会，但他时常还是会去看看。
　　剩下的时间，他就窝在房间里剪片子。

　　给周稔做的长视频，他从开头就返工了好几次。
　　主要是因为定不下来风格，周稔本人的视频总不能是搞笑的，他喜欢什么样的，是抒情的还是酷帅的，有没有最喜欢的歌，他一点都不知道。
　　最后眼看着时间来不及，只得放弃剪周稔个人的部分，专心去做小鸟视频了。

　　培育房又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斑帆蜥蜴。有几天晚上，他剪累了视频，看着幽暗又空荡的客厅，试图去想象周稔曾经独居的样子。
　　“你是不是都知道？”严晓铭对着趴在树枝上的蜥蜴说，“周稔从书房出来，看着黑漆漆的客厅，会不会也像这样，过来和你这个唯一的活物说话？”
　　蜥蜴像龙一样深邃的眼底幽暗深沉，眨都没眨一下。

　　严晓铭夹了一只蚂蚱伸进去，深邃的眼神马上变得清澈，张着嘴就爬了过来，突然变得憨憨的，看得他直笑。
　　“哈哈哈，你就这么爱吃蚂蚱吗？”
　　他变笑边拿钳子戳了戳蜥蜴的小小脑袋。
　　“你说你的主人，到底喜欢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