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鸟救助守则》绝班考

16、军师

　　小鸟们吃得饱饱的，这会还睡得很香。
　　严晓铭很懊恼，周稔刚才果决地拉开他的手，觉得自己应该是惹他生气了。
　　周稔早说对他没企图，他还摸人家手，对同性恋来说，是不是和非礼差不多？
　　除了懊恼，他心里还有一丝难以忽略的失落。
　　哎，我到底在干什么！严晓铭滑下去靠着椅背，人拉得老长，把毛毯盖在脸上。

　　他连自己的内心都搞不明白，更别说周稔的想法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对他来说都很超纲。
　　再怎么说人家都是好心收留了他，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在同一屋檐下，和同性恋朋友相处的度得好好把握。

　　这么想着，严晓铭从毯子里钻出来掏出手机，找出一个人，给他发了条消息。
　　【小明小明：大师，睡了吗？】
　　对面的人没过两分钟就给了回复。
　　【胡吃海喝：游戏，结束说。】

　　好家伙，胡大厨居然也这么晚都没睡。
　　对面的人是他前雇主的男友——胡瀚宇。两人因为打同一个游戏，不忙的时候经常上线互拉，语音连线会随口聊两句，所以当初的四人里，反倒是胡瀚宇和他联系最频繁。

　　“忙什么呢？很久没看见你上号了。”电话拿起来胡瀚宇连喂都不说，直接问。
　　“你不也一样吗？怎么今天这么晚还在玩？澄哥没管你啊？”严晓铭也不客气。
　　“他还在美国弄筹开呢。”瀚宇回答，“我正好明天店休，这不今天爽玩。”

　　见他第二天有空，严晓铭索性主动提出来聚聚，胡吃海喝很积极地选中了一家中午就开门的烧烤。
　　兴许是找到人能聊聊就安心了，后半夜严晓铭睡得很好，定点喂了几次小鸟，就一觉睡过了周稔的上班时间。
　　挺好，避免了尴尬，他睡眼惺忪地起床吃早餐，老远就看见了徐嬢嬢的炖盅。

　　阴魂不散的炖盅！
　　今天的炖盅和前几天都不一样，在难吃程度上又上了一个台阶，除了冲鼻的参味，竟然多了苦味冲击，每喝一口他都能看见天堂之门。

　　“少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徐嬢嬢唉声叹气地拿着个空瓶，“睡觉前喝什么冰汽水，一早当然没胃口了。”
　　“他没吃早饭吗？”听她这么说，严晓铭也顾不上嘴里的怪味，赶紧问道。

　　“是啊，我们一来，他就说没胃口，吩咐备车直接去公司。”徐嬢嬢又叹了口气，“唉，他不会是在躲我吧。”
　　不，是在躲我啊。
　　丸辣小明，你把金主真的得罪辣。
　　严晓铭几乎要把头埋进炖盅里，将功补过一般地努力喝完了参汤。

　　虽然胡瀚宇和郑澄在一起也有快六年了，除了他耳朵上那颗能闪瞎人的钻石耳钉，整个人还完全是直男气质。
　　严晓铭是川渝长大的，从小就知道同性恋也分很多种，有郑澄这种中性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也有胡瀚宇这样，本人不提一般人根本没法判断的。
　　周稔很明显，和胡瀚宇属于一类，气质和外形上都和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所以严晓铭觉得类比法，问胡瀚宇比问郑澄更好。
　　而且他的现状，如果让暴脾气的郑澄知道，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这个烧烤吧也是完全的直男风格，环境一般，地板油腻，整个室内都是烟味。
　　“明啊，胖了。”胡瀚宇还是老样子，吊儿郎当地调侃道，“过挺滋润吧。”
　　“滋润啥呀，一会说。”严晓铭挠挠头，摸了摸肚子上的肉，“我真胖了这么多？”
　　“没事，你那点肉，做两个礼拜俯卧撑就回来了。”胡瀚宇笑嘻嘻，“一天一百个。”
　　“我去，这是兄弟的建议吗？”严晓铭给了他一拳。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点了一堆烧烤和啤酒，扯了几句游戏和球赛，严晓铭就坦白了自己最近的境遇。

　　“你说的每一条，让郑澄知道了都是死罪。”听完严晓铭的近况，胡瀚宇直摇头，“你这也太见外了，这么大事都不和我们说，怪不得周稔气得上手，我都想揍你。”
　　“怪我怪我，脱离队伍了。”严晓铭领罪，给胡瀚宇倒上啤酒，“现在补课还来得及吗？”
　　“没这么严重，随时来得及。”胡瀚宇举杯，“你能和周稔和好就是个好开头。”

　　玻璃杯清脆相碰，严晓铭马上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咽喉一路向下，心里的烦闷反而浮了起来。
　　“实不相瞒，现在该怎么和周稔相处，我还真有些闹不明白。”
　　“什么意思？”胡瀚宇不解，“就你们以前那样相处不是挺好的吗？”
　　“就是……他不是那个了嘛，”也不知为什么，严晓铭说不出出柜二字，“和以前应该不能完全一样吧。”
　　“怎么不一样？我也出柜了，我们和之前不都还是老样子。”胡瀚宇拿起烤串刚要张嘴，忽然反应过来，“哦，因为他喜欢的是你……”

　　这事在他们的小圈子里不是秘密，只是之前他们没和严晓铭聊过，这时胡瀚宇随口一说，把他吓得杯子差点弄倒。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不行？这都过多少年了……人早没那想法了。”
　　“巧了么这不是，我就姓胡，”胡瀚宇笑嘻嘻地说，“你想提什么尽管提，兄弟都给你开。”
　　严晓铭扶着额头苦笑：“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你。”

　　烧烤店的电视忽然打开，正在转播一场本地的德比球赛，绿茵场上的哨声和欢呼声恰好填补了严晓铭思考的空白。
　　“瀚宇，我问你啊，”严晓铭看了会球赛才重新开口，“我要是摸你手，你会觉得冒犯吗？”
　　“你？”瀚宇说着话就在他手背碰了两下，“这样吗？冒犯在哪儿？”
　　“那我这样呢？”严晓铭说着把手搭在他手背上。
　　“你不和我十指相扣就不冒犯。”胡瀚宇毫无反应，任他的手这么放着，“都是兄弟，碰一下不至于吧。”

　　“嗯？怎么感觉就是不太一样。”他撤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心。
　　犯规哨一响，两边的球手据理力争，场面焦灼。胡瀚宇的注意力被争吵带走，没注意到严晓铭的自言自语。
　　摸胡瀚宇的手没什么感觉，可神奇的是，昨天周稔的手背和指骨的触感仍然如烙印般留在他手掌上。

　　一个点球结束，胡瀚宇回头回得脖子都酸了，就换到和严晓铭同一边坐。他拿起新来的烤串，又转而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所以，你去牵周稔的手了？”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唉？不是！”严晓铭紧张地反驳，“我正想问别的呢，你别乱猜行不行？”
　　“行行行，你继续问。”
　　“假如，假如啊，”严晓铭红着脸强调了两次，“我这么握了一个人的手，马上被他拉开，然后就找借口走了，第二天也对我避而不见，这是不是生气了？”
　　“你怎么认为呢？”胡瀚宇反问他。

　　严晓铭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上午发的视频和小鸟照片，周稔都没回复，平时到饭点，他再忙也会回个表情。
　　“我觉得他八成生气了。”严晓铭说，“应该很讨厌我碰他吧，就类似于我这样握了一个姑娘的手，没请我吃巴掌就算不错了。”
　　“是啊，周稔应该气死了吧，肯定很想请你吃个大比斗。”胡瀚宇又给自己倒了点啤酒，悠悠地说。
　　“啊？！你也这么觉得吗？”严晓铭脸都白了。
　　“你也太不经诈了吧？”胡瀚宇笑嘻嘻地递给他一串肉，“所以就是周稔是吧？你真牵他手了？”

　　严晓铭愣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又被耍了，垂头丧气地接过肉咬了一口，认栽坦白：“唉，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忘了和他的关系和以前不一样了，唉我难道是渣男嘛……”
　　“别别别，我刚和你开玩笑的，周稔这么讲道理的人，不至于生你气，你别当真。”
　　发现他是真的后悔，胡瀚宇也严肃了点，给他顺手倒了点酒，搂着他肩膀拍了拍。
　　“你展开说说，具体什么情况，我再帮你分析。”

　　严晓铭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捋捋思路，又重新开口：“我俩原本聊挺好的，他笑得特别开心，怎么平时不多笑笑，太好看了我都忍不住盯着看。”
　　？
　　胡瀚宇原本还有一眼没一眼地瞟着球赛，听见他这么说，完全不分心了，仔细观察起他的表情。

　　“他工作应酬特别忙，都没什么放松的时候，我让他想开心就找我聊聊，他还说我不用一直陪他，就……哎怎么说，挺让人心疼的。”
　　听到这儿，胡瀚宇露出了了然的神色，缓缓放下了搭着他的手。

　　“我就是一时冲动啊，握住他的手让他别和我客气，我乐意陪他，我，我还捏了一下，他一把把我的手拽开了，到现在都不理我，”严晓铭懊悔地搓着头发，“你说，怎么才能让他消气呢？”

　　“你等会，我先问你。”胡瀚宇示意他暂停，“你握着他的手，让他别和你客气是吧，为什么？”
　　“怎么你也这么问？”想起周稔抛出这个问题时他的慌乱感，不自觉地胡乱比划着，“就，朋友嘛，肯定希望他开心啊，有问题吗？”
　　“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我想想。”
　　胡瀚宇压着嘴角，自顾自地拿起烤串吃起来，吃完又喝了好几口啤酒，才继续说下去。

　　“以我对周稔的了解，他有点白骑士综合症。”胡瀚宇说，“就是你越叫他帮忙他越开心。”
　　严晓铭同意：“对对对，好像的确是这样。”
　　胡瀚宇继续：“所以，你就找点事让他帮帮忙，他就算再生气也还是会帮的，回头再送点什么谢谢他，借机再把话说开，不就没事了？”
　　这好像很容易办到，严晓铭点点头，决定试试。

　　“对了，有个事你还没告诉我呢，”瀚宇又递给他一串烤蘑菇，“明，那你现在有对象吗？”
　　“啥，啥啊，我这温饱都还没解决呢，哪有心思想别的。”严晓铭慌忙抓过烤蘑菇往嘴里送，被汤汁烫地龇牙咧嘴。
　　“别慌嘛，”胡瀚宇知道自己押中了宝，笑得鸡贼，“你也不小了，是该开窍了，喜欢上一个人多正常。”

　　喜欢上一个人是正常，可是提到喜欢二字，严晓铭脑子里率先跳出来的，是周稔的脸，这就不是很正常。
　　这么多年，严晓铭都是别人爱情的观众和倾听者。眼看周围的朋友逐渐成双入对，何顾从光棍到成家，连程实也分分合合了好几次，一直人缘很好的严晓铭在感情上却颗粒无收。
　　当然，也有过欣赏他的姑娘向他抛出过橄榄枝，但他都婉拒了，在沪市连个像样的家没有，不能耽误了人家。

　　胡瀚宇的问题他早回答过无数遍，他当然也向往遇上个懂他的另一半，但此刻闪现在心里的答案结实吓了他一跳。
　　一定是今天提他提多了。他下意识地否认，强压，却又意识到，他也早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这方面，我确实是……没什么想法。”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心虚地干笑了两声，想把话题引开，“你那会和澄哥怎么好上的？”
　　“我啊，和你现在差不多。”胡瀚宇意味深长地笑笑，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