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好地方 人间。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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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无风无雨，屋暖有猫有伴。
“我登基的时候，连冕冠都戴不住，太沉了。”
齐盼歪在万璲怀里忍不住想他再小些时候的样子，也许从小就瘦，又或许小时候还会多长点肉，圆圆滚滚、矮矮小小的一个，甚至走路还摇摇晃晃的。
他说起了他的少年时。他说，那时的他还远不是如今这副对什么都倦倦怠怠的样子。他离经叛道，壮志凌云，心想着既然接手了这个北朝国，就不能让它烂在自己的手里。他会与迂腐的老文人论辩到天亮，人要走他也用一杯茶留下，也能和激奋的武夫比谁更不讲理，人逃到武场，他就等在武场。就算舅舅劝他稳当，老师教他安分，他也照样我行我素。
齐盼不知当讲不当讲，心道是他如今也没多守规矩，但倦怠……她侧过身子，抬手按上他的眉心，轻轻揉起来。
“可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么说起来，我那时和陈千柏是一样的。”
“豆腐热得慢，那是豆腐的错。你换块豆腐吃。”齐盼笑着说。
她的手冰凉，猜是那余毒所致。而通常都是他的会更冷些。万璲将她的手放回毯子里，拿过一旁的钳子，探身拨了拨炭火。“都冻成这样了，怎么也不和我说。”
齐盼却不明所以：“可我没觉得有多冷。”她说着，还将手伸进万璲的衣服里，察觉到那人身子一颤，旋紧自己的手就被人牢牢地攥住。
她愣了愣，问：“难道真的很冷吗？”
“那我的手热吗？”
齐盼垂眼，费力辨别起来，又是将手背贴上去，又是掌心抵掌心，她能察觉到那人的瑟缩与忍耐。他没有躲掉，可他下意识是想躲的。齐盼实话说：“我不知道。”
她低着头，知道是有人将唇贴了上来。上下两瓣，是软的。
“这样也不知道吗？”
齐盼摇头。
万璲没再作声，将人连同毯子一道重新抱回到床上，急声冲门外喊。
今日是庆尔和满月守夜，听到里头动静，连忙推门进来。
“去太医院把钱太医请来！”
齐盼又发烧了。她不觉得头疼，不觉得乏力，旁人说她是发烧了，她便是发烧了。
等钱学正的工夫，她偷偷背着万璲去试自己的温度，不烫不凉，只知道自己一整个都被毯子裹住了。毯子沉沉地压在她身上，那人的目光也沉得厉害。
齐盼受不住，便侧身背对着他，悄悄掐上自己的大腿。因她将才就觉得奇怪，明明自己的指甲不小心刮到了自己，可她见手背红了一道，都不觉得有什么刺痒或是别的的滋味。而她的腿是她最怕疼的地方，此前好几次说哭就哭，都靠她亲自掐了自己。按理，她早该疼哭了，可眼下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少力，只知道自己大概是掐到底了，她的肉被她掐捏成了一片，不痛不麻。可她的鼻头还是发酸得厉害，是慌的。而她一吸鼻子，身后就有人道：“难受？”
“没有。”她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心想却想着要是能难受就好了。她让万璲将手伸过来，才揪起他手背的皮肉，他就吃痛地蜷了蜷手了。
“痛吗？”
“嗯。”万璲只觉得奇怪，“怎么了？”
齐盼摇头，随口道：“是你没保护好我，罚你的。”说着，她抱着万璲的手垫到自己的面颊下，“我的脸是烫的吗？”
“怎么哭了？”也不光她的脸是烫的。
“我都忘了问你，钱太医有和你说我还有多久吗？”
万璲不知该如何开口：“要不要自己猜猜？”
“那你和我说是多了还是少了。”齐盼想了想，猜说是“半年”，但等了会工夫，那人还是没有声响，“我猜对了？”
“你会怪我狠心吗？”
“难道你还敢瞒我？”
万璲看了眼睡得四脚朝天的咪咪，轻声道：“钱太医说，你身上的毒，要么先以毒攻毒，给你续命半年，要么就赌这半个月里我能不能找到东羌的蜜莲草。”他顿了顿，“选前一条，你在这半年里极可能吃尽苦头还没个结果。选后一条，你要么好得彻底，要么彻底不好了，至于期间事，于你而言，大概全都是后话了。”
“但你都难找的东西，得很难了吧。”
“蜜莲草摘于秋日，经采摘后，过了三个月就难以再用为药物。但两个半月前，东羌所有种植蜜莲草的山全都被东羌王占了，普通商人无法经手，那些卖来北朝的，如今大概去了灵市。”只是万璲也觉得奇，且不说东羌的动作他一概不知，就连东羌王收山一事也是药铺的掌柜说给太医院的采办听的。虽说掌柜常同商人来往，知道这些不足为奇，但东羌以出口药材为主，东羌王没道理无故封了他们自己的财路……只有大事才能让他有此动作，可他这个邻国却是半分消息都不知道，只会是有人刻意瞒下。“文庆说的对，这选来选去，选的终究是我舍不舍得让你知道这些。但我想，你这么讨厌被人做主的人，要是什么都由我打算好了，你定得恨死我。”
“你要是敢让我什么都不明不白的，我肯定得恨死你。死了也要恨你。”齐盼翻了个身，就见面前的人面容憔悴，青色的胡茬隐约可见。她叫人靠近些，好奇地碰了碰，又用力地按了按，再是用指尖刮了刮。原来是真的长了东西。
“笑什么？”
齐盼收回手。这一日，她哭了笑，笑了哭，哭了又笑，但她还是喜欢笑，只怪哭起来还是太累人了。她照样是压着万璲的手，问：“我这样是不是很难看？”
“瞎说。”
齐盼闭上眼：“都说睁眼说瞎话，那我闭眼说的就是实话。”她等了等，见人没有反应，自顾自继续说，“反正你这样子是一点都不好看了。我不要看。”但她说着还是睁了一只眼，旋即又闭了回去，不满地嘟囔道，“万璲，我都这样了。”
万璲叹了口气。他太清楚齐盼笑起来是何样。怕是齐盼自己都不知道，她笑起来时，尤其是在太阳底下，她这对琥珀色的眼睛就如同两颗蜜糖般，让他就算是毒都能心甘情愿地舔上去。但眼下，这化开的糖已经淌了糖蜜，他舔不了，只能小心地含住。
“郑尤雁说的对，我是真不如你。”他承认道。
齐盼闭着眼睛笑了笑：“知道就好……”
只是因她的胆大生于他的怯意，只是因她的笃信生于他的纠结，只是因她的坚强生于他的摇摆，就让他认定了他的不及，其实这并不公平。
是以她抓紧了那只手，试图让她那可察觉的力道让他明白他之于她的难离难弃。
这是加码，是回报，是她秘密的偿还。
“万璲。”
“嗯？”
“其实我刚刚又骗了你。”齐盼睁开眼睛，仔细打量了番眼前人的样子，一脸肯定。
“又骗我什么了？”
“说你不好看。说我不要看你。”齐盼道，“但其实你哭了也好看，累了也好看，笑了也好看，长胡子了也好看。”要是他的胡子长些，头发白些，那不就成了老头子，“老了……应该也好看。”
“怎么突然说这些？”万璲可没想过自己日后衰老的样子，但听齐盼这么说，竟也开始想象起来。
“就是突然想告诉你，我真的好想能一直爱你。”齐盼顿了顿，“还有，谢谢你。”
当纵容生了她的不满，忍让生了她的贪欲，差别生了她的不安，她的野蛮索要、她的肆意狡辩就如同扎人的藤蔓捆上了他的犹豫多思、他的卑微渴求。他们不堪对不堪，因纠缠而折磨，因折磨而痛苦，因痛苦而重新纠缠。
“谢我做什么？”万璲眼神动了动，懊悔地耷拉下脑袋，“要不是我，他们也盯不上你。”
“你真觉得你对不起我吗？”
“我真的是对不起你。”
齐盼垂眼：“但你以后还是不要再这么说了。你再说，我都要和你说抱歉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都是被你的对不住留下来的。”齐盼不得不承认，“其实我对你的爱，远没有你对我的光彩。因为我一点都不喜欢你的精明和仁慈因为，我爱的只有你的……自卑、懦弱，你的毫不果决，还有你那笨拙纯粹有时还显得特别幼稚的深情。”
“但现在不是了。”经此一遭起起伏伏，哭哭笑笑，齐盼从没像现在这么清楚过，“因为我发现我的苦和你的苦，我的痛还有你的痛，它们是长在一块的。我们，根本就是分不开。”
“我只是很怕这个地方。因为它吃掉了我太多的良心与坚持。但陈美人说，活在这里的人，没几个是干净的。我原本还心存侥幸，觉得我就是那少数人里的一个。但事实上，真正干净的人根本不会去认真琢磨自己的恶意从何而来，因为他们根本就想不到这些。”
齐盼突然记起册封大典前几天的那个夜里，万璲说，他习惯了什么都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他说自己难能做到对一个人全心全意。
“这样的我，你也愿意喜欢，愿意爱吗？”她代那时的他也一并问了出来，“反正，我是想要你也是的。”
门口有人传太医已经到了。
没等到万璲回答，齐盼松了手。
“吱呀”一声，寥寥几朵烛火晃了几晃。
只听万璲道：“我知道你说的地狱天堂是什么地方了。那都不是好地方，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那还能去哪里？”
“好地方。”
“哪还有好地方？”
“人间。和你。”
屏风后，有人行礼。
“臣见过陛下、昭仪。”
来的是钱学正和文庆。师徒俩整整齐齐地一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好地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