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深冬雨 如果天堂不 ...


  •   李元宝被人抬去了悠然居。

      “放心吧,人没事,文太医说这毒有的解。”齐盼接上陈义云,由小景在屋子里照顾弟弟。

      万璲先她们去了祈年殿,长长的九十九级石阶他走得不快。

      “不上去吗?” 陈义云问。

      齐盼摇头:“等他走到了,我们再去吧。他大概现在也不太想见到我。”她站得有些累,见石阶不脏,索性坐下。

      自从陈义云将话和齐盼摊开来讲后,便不再和她多客气,挨着她坐在石阶上。

      “公主今日来找过我,和我细说了你们昨夜的事。”

      “我们那时也是冒险一赌,也没想到真的能把人钓上来。”齐盼道,“但也确实不该冒用你的身份,还……真的对不住。”

      “其实我是想说,谢谢。”

      “谢谢?”齐盼愣了愣,等反应过来后,笑意终于松动了一些,“如果这样真能让你自由,那我们这次的打算也不算坏。”那时她听万锦环将陈义云的名字报出来时就隐约猜到其用意。

      身陷牢笼里的人,身死魂飞,才算是一种解脱;若身在魂散,那便是场彻头彻尾的献祭。

      “昭仪。”

      “嗯?”

      陈义云道:“其实人不坏,再怎么打算都不会坏。”

      齐盼摇着头嘴上却说着:“但愿吧。”

      陈义云回头看了眼台上,正见在那门口站了一会的人转过身,进了殿里,没了影。

      “陛下进去了。”她收回了视线。

      “陪我再坐会,好吗?”齐盼抬头,几乎是恳求地说。

      陈义云当然乐意。她在这宫里演了几年,那宫妃的衣裳住所就如同是甩不掉的行头般,牢牢地将她拖在那个位子上。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待算清偿还完一切后,她能以陈义云之名一身轻松地走都是万幸,甚至不奢求自己还能再穿戴上什么从前最喜爱的首饰衣服。只是没想当她正将所有人都拉入黄泉的时候,她掩埋于心里的计算就这样被人点明出来,如同点了道续命灯,她无需再自己扛着了。

      “其实那日我还想问问你,你心里有怪过我吗?”

      “不止怪过你。谁我都怪过。”齐盼抱着膝盖,看着灰蒙蒙的天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非要把我牵扯进这些破事里,也不懂你们的争斗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最开始只是想活下来。但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这套仅凭是非对错就论人论事的判断究竟有多高高在上。”她说着一顿,扭头看向陈义云,“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义云配合道:“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根本舍不得拿这套去评判自己。但实际上,我早就和你们已经是一样的人了。”

      “痛苦?”

      齐盼将脸埋进了膝里,良久才点了头:“原本我还能给自己找点借口。可要么不做,要么做了就是做了,本来就不该有理由。”

      陈义云叹了口气,好声劝慰:“还是找点借口吧,就当是为了自己好受也要找借口过下去。”

      齐盼的声音闷闷的:“陈美人,你能做到完全地信任一个人吗?不论条件的那种。”

      陈义云想了想,笑着摇头:“做不到。”

      “那你觉得他能吗?”

      “他?”陈义云扭头又看了眼身后,才发现那台上早就站了两个人,“可惜我不是他,我没法知道。但我知道在这世道中,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把自己轻易地交代了是件很危险的事。”

      齐盼听得出陈义云话里的意思,但倘若她连心里话都得憋在心里,她已然想象不到自己将来得如何被这颗心拖累死。她本还想多说点什么,却又因陈义云的话生生住了嘴,她不住苦笑:“怎么到头来,反而我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

      但这话说得并不假。陈义云犹豫了番,还是把话问出了口:“昭仪想听实话吗?”

      “实话?”齐盼猛然抬起头来,“什么实话?”她多想这话能给她彻底的一锤子,叫她承认自己的恶意有多深。

      就像她对万璲说的那般,别把她当作一个多好的人。

      陈义云狠了狠心道:“你如今过得百般痛苦,说破了天,也是因你过得太干净。只可惜这里不是你的浅池塘,而是北朝的泥沙湖,是整个北朝最脏最险的地方。你觉得能活下来的,有几个会是无毒无害的。”

      “我,干净?”齐盼不可置信。

      但陈义云已经起身,冲万璲行礼:“陛下。”

      “国师在上头等着,你先上去。”

      陈义云道:“陛下,关于李元宝中毒一事,臣妾有话要说。”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等把宫里人清干净了,朕会放你们走的。”

      陈义云心满意足地站直身子:“既如此,臣妾多谢陛下。”

      “你也别谢得太早,要想走得痛快,陈千柏的罪该如何定,还得看你们怎么做。”

      万璲说起正事来的语气同他往常与齐盼说话时大不相同,阴狠得连起初的那点兴味都掺有。

      “不知陛下想何时处置了他?”陈义云懒得再像从前那样扮作柔弱的模样,就连衣服颜色都换上了深色。她一个硬是能将多年恨意嚼烂成肚里算计的人,又怎会是个绵软的。也就只有像陈千柏这样受够了气的才会当温和顺从是投人所好,毕竟除开他的妻子外,他一府的姬妾是一个比一个的和顺。

      “赶在开岁宴之前,朕要右相的这只手彻底废了。”

      陈义云回道:“臣妾明白。”

      他们一来一回的,好不顺畅。

      万璲压低声:“朕虽不知你原先的打算是什么,但这次既然给了你机会,朕不希望你们最后给朕一场空的结果。当真明白?”

      陈义云再度屈膝:“明日吉满楼,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怎么?西城赌坊的事,你倒是一清二楚。”万璲冷哼,“王家三郎的店,这其中,怕是王美人也出了不少力吧。”

      “陛下恕罪。”

      “恕罪?”万璲将手背到了身后,轻笑了声,“可惜朕一向不懂宽恕,远不如你们自己好好地将功赎罪。”

      这话说得阴毒,满是久违的威胁、恐吓意味,以至于当万璲靠过来时,齐盼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你还是怕我。”万璲站在齐盼跟前平静地陈述说。

      齐盼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男人一眼,随即低了头:“对不起。”

      “对不起?”万璲嗤笑出声,“昨日是我说,今日是你说,这样难道有意思吗?”他的胸口自今晨就有些发胀,他忍了忍,还是背过身去,躲着齐盼轻轻用手按着,“我是真的已经不想再听你说什么就答应什么了,显得我像个你的傀儡木偶般。”

      “你说的对,骗子的话的确没什么可信的。反正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话说了是为了保命,哪句说了是想说一说真心话。”她看着万璲的背影,只当是他不想看见自己,故又将伸出的几根手指重新缩进了袖子里,“可我也是真的很乱,我甚至都开始有些看不明白自己。”

      见万璲还是没有什么反应,齐盼等了等才继续说:“信任本该是没有条件的。可是我越希望你能无条件地信我,我就越没办法这样要求你。你怕是自己都不知道,我能活到现在,其实全靠的是你的处处忍让。”

      她越说越惶恐,只觉得自己像是头顶那能被阴云压死的太阳光,细碎的光被挤散得四处掉落,奄奄一息。

      “但是万璲,这真的很可怕。这就意味着如果我碰到的不是你,我一个人在这,我说不定就已经死了。”

      而眼下,最后一点太阳光也彻底地碾没了。天彻底地阴了下来。

      万璲字字句句听得分明,总算好些的一颗心又重新被揪了起来:“你为什么就非得去想这些没有的事来折磨彼此?”他转过身,狠声道,“我到底是欠了你什么,你就非要三番两次地来折磨我?我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你了,你到底还要什么?你是真的要把我活活折腾死才肯罢休是吗?”

      “就是因为这一切全都是你愿意给我的!但是偏偏我靠自己什么都挣不回来!”

      “我不给你是错,我给你还是错,你到底想要我怎样。齐盼,你给个甜枣,甩个巴掌的事已经做得够多了,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齐盼的两只胳膊端着,她看着万璲,到底是想抓住点什么的,可正当她总算熬不住伸出了手,那织鸟绣花的袖子擦过了手心,是极疼的。

      “你不去祈年殿了吗?”她追上去,“要不还是去吧。”她小心地说,“你能不能走慢点。”她不想一个人被丢在后面。

      这些天接二连三的事故已经让她根本来不及多思索,每每等她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第二日便又有新的事落到她身上。

      人头难保、性命相关的事让她不得不跟着所有人去反应,甚至让她不惜学着模仿,只为蒙混过关。

      那是她的关,关关难过却关关将过的关。她跟着这儿的人走了这许多,谁知最后的坎竟在她自己这里。可她如今已经要抬不起腿了。

      “有什么好去的。”万璲停下步子,“我们这样难道还有什么去的必要?去了,反而让人笑话。”

      齐盼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自认自己从来不是多擅长憋闷的性子。可自打西门的事情发生后,她始终逃避,一直忍耐,好说歹说百般乞求着让万璲放过她,如同是给自己下了道绝口不谈的咒,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帝王每时每刻都有的猜忌。

      可齐家人的命、春福的命、徐家父女的命、甚至是齐王的命都在她的身上,而昨晚,在那一条本来并不热闹的街上,她还将旁人性命作为全场戏的戏眼子,就这样与人周旋、抬杠,一度心安理得,自鸣得意。也大抵是她将自己看得太重要,压根就没想过自己究竟扛不扛得住,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这是在替万璲扛他的债,以为这样他们就算是将心都使到了一处,但这些本就不属于她的事早就将她从头到脚地吃空了,仿佛恶虫般在她身上心里全都钻了洞,日日折磨着她,让她只能靠着那一点温存勉强记得自己是谁。

      亏她曾满怀希冀地以为是一朝的人造了一个朝,可当她扶着树撕心裂肺地要把整个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时候,她渐渐没了气力,软了双膝,直直地跪了下去,像是生了根般,牢牢地扎在了地上,她终于承认,北朝已经将她生吞活剥咽得完完全全。

      她根本就是离不开的。这个地方已经将她全身都吃得一干二净,让她徒留一副空壳子在这里随风凌乱,又无法四处飘荡。因为除了这里,外头也收留不了她。

      “我以为我能出宫是我光明正大换来的机会,我甚至还为此沾沾自喜过,以为这是我和一个皇帝讨价还价成功了……但这根本就是你的纵容。”

      万璲扶着她,动作轻得像是在托着一片嫩叶子。

      “你能给我昭仪的位子、皇后的位子,能让我有小厨房,有自己的宫苑,哪怕是住到你那里,这些也只是因为你给得起,是因为你能给我。”

      “我明明从一开始就是靠你活下来的,我却还和你说你的人生因为我才开始……我一边既要拿你给的东西,一边又要对你挑三拣四,觉得你这不够那不好,挑剔你用以保全自己的办法,说你是烂泥,骂你是乌龟,嫌弃你小心翼翼,还畏手畏脚。你受不了我这样,可我也恨死这样的自己了,我甚至想过能不能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管,让我两眼一闭就这样算了。

      “说好的真心换真心,可我还是骗了你。我明明讨厌你们这里的一切,可我还是将它们都学了个遍。我又当又立,我自私自利,我恶心至极。”

      这些话刺耳极了。万璲从没听过一个人能如此怨毒地咒骂自己。

      “你还是骂我吧。”

      “骂你?”齐盼苍白着脸,摇头道,“我都怕你怕成那样,我怎么还敢骂你?”她的嘴里全是胆汁的苦味,再吐她也吐不出什么,吐到现在,她乏力非常,眼前时不时地花一阵,全身都轻飘飘的,就同她刚来此处时的滋味一样,像是狂风中的一片纸,只因后来慢慢浸了水,又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你一不开心就会发皇帝脾气,再不让你顺心可能让人连命都没有。你说你不敢杀人,难道你真能保证将来吗,难道你真的就没有动过一次杀念吗?”

      “外面冷,回宫说。”万璲说着要将人抱起来,却被齐盼躲过。

      齐盼摇摇晃晃地撑着树站起来:“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都交代了吧。我左右已经不能是什么好人了。那你呢?你还是吗?”

      “你希望我是吗?”

      “蒋公公说,你是被气晕的。可我想知道,在此之前,你究竟还想了些什么。你应该是没印象,其实那天你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着一个‘不’字。”

      “你诈我?”

      “没有。”齐盼靠在树上,也提不起多少精神说话:“我知道我不可信,但我们之间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万璲进一步,齐盼便退一步,她依旧靠树站着,看着眼前人,但神色平静得诡异,像是方才那一番动作将她的魂都吐没了许多。

      “就算没动过又怎么样,反正你已经很怕我了。”

      “所以你动过。”齐盼直白道,“那我们就都没得好了。万璲,其实你也脏了,是不是。”

      “脏了。”

      不愿撒谎的人欺上瞒下,不能杀人的人动了杀念。

      老天“感天动地”,竟意外下起了雨。难怪今日齐盼觉得没从前冷,原来真是个下雨的天气。

      “脏了也好,这样谁也别嫌弃谁。”齐盼好笑道,但脸上却湿了大片,雨水泪水,她分不明白,大概泪水更热些,“可我是真的不甘心。早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我那时候就应该让你把我杀了,索性一了百了。”

      万璲从赶来的阿宵手里接过伞,将齐盼搂过来:“风寒才好,又要病了。”

      “反正病了就能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管了。我什么都不想再想了。”齐盼紧紧抓着万璲的衣领,原本还能较为冷静地说着,但周遭雨声淅淅沥沥,她也跟着哭得抽抽啦啦,“我讨厌这个地方……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我真的好累,好累……”

      “先回宫。”

      “我想回家……我想我妈妈了。”

      万璲轻轻拍着齐盼的背:“那……回家吧。”倘若可以,他也想将她送回去,可惜他不能。

      他少有谈起“家”的时候,他住的是宫,管的是国,只有家最陌生。

      “我回家的话,那你呢?”

      “你觉得呢?”

      “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

      齐盼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句话,所幸她将之记下,还说了出来:“如果天堂不要我们,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这是哪里?”

      她才不管万璲懂不懂“天堂”和“地狱”,只是一味说道:“反正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北朝这么大,总该有我们的容身之地的。”

      为哄着齐盼回去,万璲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等回了太宸殿,二人换了衣服,他才隐约觉出不对。

      “你说的,是认真的?”

      齐盼捧着热姜茶,认真地点点头。

      “那你还怕我吗?”

      齐盼思忖片刻道:“但我更怕我们不一样。”

      “那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只是没待齐盼回答,只听一声瓷杯碎裂的声响,齐盼歪倒在了榻上,面颊异常红粉。

      是中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深冬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因最近开始备考,为保证作品质量,决定先专注于小暴君。因精力有限,每周更新时间不定,但尽量隔一天或两天更新一章,也欢迎光顾小拜宁《拜宁》 最后,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