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外邦毒 但是我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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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是个大晴天，太阳自清晨时就显得兴奋极了。它没再羞于躲在后，而是直晒着底下这座安静非常的大屋子，晒它的檐壁，晒它门前的那一块空地，但就是晒不进这屋里，晒不醒这屋里头睡得正香的两个人。久而久之，这太阳怕也是觉得没趣，便又重新躲到了云后头。
不多时，天，又阴了下来。
按理，有人要审，有案要查，有事要问，他们早该早早起了忙活去，但因前晚他们后来又没忍住折腾了一次，又怕叫人知晓，便深更半夜的躲着人自己烧水，兑凉水，再做清洗，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才总算睡下，因而彼时直至晌午时分两人都没彻底清醒过来。
冬露前前后后来看过几回，但每回都被六顺给拦了下来。
“冬露姐姐莫心急，主子们难得清闲，且就让他们多睡会吧。”
冬露却是忧心齐盼这才停了药就胆大放肆：“可我们昭仪如今病才好，这既不用早膳，又误了午膳，如何能使得？”
宝善正提着装满水的水壶浇着院里的花草，听言，出声将冬露唤来：“小冬露，你去小厨房和满月说一声，叫她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刻钟时才可放枸杞。”
“但是昭仪她……”冬露性子比旁人都要软，自然在人前都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也就只敢在齐盼跟前稍微放松些，但眼下齐盼不在，她到底还是不敢抬头与几人说话。
宝善看了眼一旁的六顺：“六顺小公公说的对，昭仪他们难得清闲，我们还是别去惊扰他们为好。”她说着，拉过冬露的手，“小冬露，你年纪小，怕是还不知道咧。有时候这药啊还没咱们陛下管用。”
冬露不明白，她只知道那人是和她一样极其挂心着她的昭仪的：“可陛下他也不会医啊。”
“这哪是会不会医的事。”六顺没想冬露竟比他还会糊涂一些，“冬露姐姐可听过一个故事，叫情人盅。”
冬露摇头：“这又是哪的故事？”
六顺有些诧异：“你难道果真没听过？”
宝善忙打起圆场来：“这故事也就在我们那山里头说的人多些。村里日子无聊，白天大人种田耕地，小孩就由老人带着。这些故事说到底也是用来哄我们的，你自小长在宫里，不知道也正常。你要是想听，我一会儿就讲给你听？或者我们一块儿去找秋公公，他最会说故事。”
冬露却摇头：“我还是先去小厨房找了满月吧。”但没说完，她就已经快步逃开了。
宝善摇头叹了口气：“她这样可如何是好。”
六顺挨过来，小声问：“宝善姐姐，冬露她真不知道吗？”
“你可别多问了。”宝善浇起花来，“她是个苦命人，打小就被卖进这宫里，怕是好脸子都没见过几个，更别提还有说故事的人。”
“那……”六顺心知自己做了错事，紧张地搓着手，小声说，“那我岂不是罪过了。”
宝善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小厨房，道：“你啊，就等着将功赎罪吧。”
齐盼这一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等她彻底醒过来时，身边人还在睡着。
万璲倒是睡得香甜。
齐盼撑坐起来，不知怎的，突然动了闹人觉醒的坏心思，于是小心地捏上万璲的鼻子，见他眉头皱起，又连忙装作无事发生地躺下。
才醒的男人果然还有些迷糊。
“什么时辰了。”
齐盼没去搭理他，兀自装着睡，随即只觉有人从身后环上她，将她包裹进了一个怀里，以为会无事发生，但等又过了会，她的耳垂仿佛是被人当成了片叶子，被人轻轻掐住了根，使得她不得不绷紧了全身才熬过那人刻意而为的动静。
她也不知万璲是怎么发现的她的耳垂远比别处更加怕痒。
“还不醒？”万璲手上的动作由刮变为了弹，指尖时不时地点上去，犹如蜻蜓点水般，飞了蜻蜓，但水却记着。
“没醒没醒。”齐盼再也忍不下去，捂上耳朵就向床内侧躲，但当即就被人重新捞了回来。
万璲不再同她玩闹下去，委屈说：“你昨晚让我没法睡，今早还不让我继续睡，你怎好对我如此霸道。”
“才没有。”齐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男人的怀里，不自觉地用力吸了口。她喜欢极了他身上的味道，草药香、花草香、安神香，混而不杂，杂而不乱的，疏离的、亲近的，平和的、引诱的，这都是靠他自己常年用各种药草、花露，还有熏香养出来的。能养成如今这样，定是好不容易，齐盼心想。
“赖皮。”万璲说着，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自己平日里能睡的时候少，还是昨夜里闹得太狠，又或是自己这副身子到底是亏空得厉害，他的困意又再度席卷上来。
齐盼没想这人能入睡得这般快，不过转瞬间，枕靠着的胸口便平缓规律地起伏着。她也合上眼，只道自己这是漂在海上，渐渐地也有了睡意。只是正当她将睡去时，门外突然拍门声响。
“陛下！昭仪！大事不好了！有人在御花园里跳湖了！”
这日的太阳在重新躲回白云后头后，就没再出来过，就连白云都阴沉下来，像是酝酿着悲戚，只待等时候大哭一场。
等齐盼和万璲赶到时，人已经从湖里打捞起来，所幸被人发现得早，尚还有救，彼时正由文庆在看。
“如何了？”万璲问。
文庆拔下最后一根针，起身，行礼道：“回陛下，微臣业已施针，但人能不能醒还得看其造化。”
御花园里本是围满了人，但宫人之中不乏有精明的，见惊动了皇帝，便自觉地散了，不过也有不精明的，就留在原地，被万璲点出来问话。只是万璲问了圈，却多是些来看热闹的，就连落水之人姓甚名谁都没个能说上来的，于是这些人又被蒋德才领到一处，听起老公公苦口婆心的教诲来。
万璲的耐心已经被磨去了大半。他唤来六顺：“你去将这宫中六司一府的主管都给朕喊过来，谁的人叫他们自己来认。”
“但倘若是哪位娘娘们宫里头的人呢？”
六顺也是多嘴一问，随即就挨了句：“怎么？难道你认得他，知道是谁宫里的？”
万璲的语气很不好听。齐盼在旁听着，只觉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这是个寒天，那被浇过水的地方瞬间结为了冰，让她就连对那人原有的雀跃、本来的热忱也熄了一瞬。她抬眼看向身边人，只见男人眉眼间的不耐、疑心毫不遮掩，戒备得如同是块被投进火天热地间的冰渣子。
她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万璲，甚至她觉得自己还能算作是全天下除了他自己之外，最懂得他无能为力之人。可是六顺他不是旁人，也不算是彻底的外人，更不能是相作对的人。
“奴婢不……不认得。”六顺显然也是被人吓得不敢多说，慌张地回话。
“还不快去。”
随着六顺几声答应，齐盼也跟着收回视线，却身旁的人又发了话：“慢着。”
六顺又小跑着回来：“陛下？”经方才那一遭，他已然小心谨慎着不敢多说。
齐盼知道万璲正在看她。“你多带几个人，去把这宫里所有后妃都带过来。”万璲又改了主意，待他对六顺吩咐完，齐盼只觉自己耳畔一热。“当皇后要收人心，一会的机会你抓住。”万璲与她耳语道。
他们到底还是亲昵的。但齐盼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为当下欣喜还是为将来忧心，是以她下意识与人拉开了些距离，那道热息一滞，旋即消散开去，当赤诚扑了个空，扑来的冬日阴郁的凉意就如同是它的报复，不好受的又岂止会是一人，齐盼当即反应过来，只是为时已晚。“要做什么？”她问。
“再说吧。”万璲已经收回了视线。眼前的宫人各个垂着脑袋，缩着脖子，敢情是当他比这冷风还冷，比冰湖还冰。可将才的齐盼也有一瞬是这样的，满眼的警觉，一晃而过的抵触，而在深处的是深深的恐怕。
他不明白她为何还会这样怕他，分明他已将自己能给的全都给了出去。彼时他的脖子上、胸口上全是些被她嘬出来的红印子。齐盼管这叫盖章。她说，盖了章，以后自己就是她的了。是以他也甘心带着这满身没消下去也盖不住的红印站在人前。
“怎么？难道都没话讲了？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察觉齐盼重新挨过来，他却又躲开她，上前一步，对着一群宫人道，“一个个的，是都把这皇宫当什么了？戏台子？唱戏班？都当朕是日日给你们唱曲子听的戏子是吗？”
齐盼不死心地再追了步：“你别气。”她说着，试探着伸手去替他拢毛领子，这回总算是没让他躲开，这才安下心来喊了站在最前头的小宫女上前来，“你是有话说的是不是？”
小宫女名叫稻穗，是负责御花园西面日常落叶清扫的。齐盼适才就见她欲言又止，这才主动给她递了个话匣子。
稻穗如实说起来，只是这些话她倒都是对着齐盼讲的：“回昭仪，婢子将才就在那头扫叶子，然后就听到这里有人掉水里的声音。婢子喊人来救人，但没跑几步路，阮公公就已经将人打捞起来，在岸上给他颠水。”
“阮公公？”齐盼看了圈四周，“他人在何处？”
“他人……”稻穗向后张望了眼，摇头说，“他人好像不在这了。”
“不在？”万璲接话，“不在就去找回来，难道还能让人跑了不成？”只是话才说罢，齐盼就见他的神情转而枯败下去，俨然是没了什么强撑的气力。
“阮公公是什么人？”齐盼问着话，但视线却不曾从男人身上移开过半厘。
“阮公公是负责修建御花园东边花木的。”
“既是负责东边的，又怎会到西边来？”万璲斜眼看过去，硬是让齐盼没法多看他，他随即一甩袖子，点了几个自己的侍从出来，“你们跟着她，去把那个跑了的宫人给朕抓过来。”
只是齐盼没想他这一动，自己才打好的结竟是散了。
眼见着毛领子滑到一边，她连忙拦到万璲跟前，好替他挡住脖子上那些错错乱乱的红痕，趁着旁人不察又重新将带子系上。
“你就这般觉得这些东西见不得人？”万璲低声，“你别忘了，这些全都是你干的。”
齐盼点点头：“我是怕你冷。”
“我不信。”
可这次齐盼偏偏就是诚实说的。
“我都答应你我不会再骗你了。”
万璲却没再搭理。
彼时，文庆出了声。
“陛下，此事不对。”文庆不知何时又去给那小太监看起了脉，“人不是溺水，是被毒杀。”
众人听罢无一骇然。
“人可还有救？”万璲问。
“能活，所幸适才当溺水时给他扎过几针。”
万璲又问：“你可知是何毒？”
“稻穗说此人落水后，不多时就被人打捞上来，但他的脉象却像极了将溺毙之人。”文庆摇头，“微臣无能，从前翻书时倒是见过这类障眼之毒，只是年岁久远，再多的，微臣已然不记得，只知此毒不会是我北朝国能产的。”
“不是北朝国的？”万璲愣了愣，摇着头笑起来，“若不是我北朝的，那就只能别国的。你说，是东羌、北夷、西姜，还是赤蒙、丹岐、南尤……”
他报了一连串大多齐盼甚至都没听说过的国名，甚至还打算继续说下去。
齐盼拉上他袖子，攥紧了一角，只是迟迟没迈步上前。
其实只差那一小步，他们就能并肩了。
然而他们也只是一道应付过几件事，却真不曾真正并肩过。
风不知是从哪里吹来的，大抵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寻热闹的。
拿人命当热闹，风也不例外。
齐盼想了想，还是松开了手，与前来的宫妃一一见礼。
而那截袖子在僵了半瞬后，也冷不丁地直直杵下去。
“既然都来了，就来认人吧。”
有妃子上前看：“回陛下，臣妾认得他，他是专门给我们称月银的小太监。”
齐盼不曾领过什么月银，自然是不知道。冬露见状凑到齐盼耳边道：“这月银若是无人去领，才有司务局的人去各宫称给人的，只是这样会少一些银钱，算是打发跑腿的，但也省事。”
另有妃子道：“臣妾记得他，好像叫什么元宝。”
“李元宝？”齐盼倒是记得这个名字。
“对，就是李元宝。”有妃子说着还不忘夸一句“昭仪好记性”。
王芙清也在这其中，闻言像是鼓足了好大的劲才敢站出来：“妾记得这李公公与陈美人应是相熟的，只可惜……”
今早陈义云意外身死宫外的消息早已传遍，只是彼时王芙清的神情倒是紧张更多些，一番话说得并不流利，像是在背着旁人的交代一般，当是她已同人碰过了面。
齐盼点点头：“既然这小宫人的身份明了，也是辛苦各位姐姐妹妹跑这一趟，不如我做主，便请大家到撷芳宫去喝茶吃点心吧。冬露，你带人过去。至于其他人……你觉得呢？”
“其他人也都领杯热茶散了吧。内侍府的把李元宝还有那个御花园的阮姓宫人的宫籍送到祈年殿来。”
二人仍是背对着。
“我们……是不是该先去找陈美人一趟？”始终不听万璲有话，齐盼率先开口。
“叫她来祈年殿也是一样。”万璲说着便自顾自朝前走去。
但他没走几步，察觉到身旁没人跟来时，故又停下步子，转头就见齐盼一副踌躇模样。
“我是在等你叫我一起走。”齐盼轻声道。
万璲盯着她，突然一股酸意就从心底翻涌上来，刺挠得让他忍不住地想笑：“你能不能别做出一副像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是你先伤了我的。”他说着重新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话说了出来，“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完完全全地不怕我。我已经把自己都交给你了，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但是我想要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齐盼真是说够了“信我”这两个字。若非她今日亲眼见到六顺遭了骂，她怕是还会自欺欺人下去。可她偏偏又是个曾经撒过谎的人，她既没法理直气壮地指认万璲的不是，也不能问心无愧地替自己多辩解一句，就连说出口的话都被她亲口否认。
“不过现在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了。走吧。”她径直略过万璲，兀自向前走去。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止是闹心，分明是恶心。
齐盼一路走着，一路悲哀，只盼着能下一场干净的雨好让她干净一些。
她真的，不想再看见雪了。但北朝的京州皇宫太冷，这里的隆冬怕是难如她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