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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情切切 ...


  •   有孟凌峰在,即便是陈千柏走了,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本是低头的还是低头,原先默声的还是默声。

      但谭元兆却在此时又直直地跪了下去。好响亮的一声,可他的声音却不大,甚至还在抖着:“孟相,下官什么罪都认了,但求您开恩,千万不要祸及下官的家人。不对,是罪官!”

      孟凌峰暗叹,将文书递给身旁齐峋后,上前亲自将人从地上扶起。

      “所幸眼下文书已经被寻回来了。但你可曾想过,要是让它落入有心人的手里,后果将会如何?那才是真让你闯下塌天大祸了。”

      听孟凌峰绝口不提莫礼至,齐峋当即了然。左右都是皇帝的意思,看来眼下皇帝是又不想动那人了,到头来竟显得他这个常揣摩圣心的像个捞不着水中月亮但仍执意在树上挂上一夜的猴子,活脱一个笑话。不过他也恼不得什么。

      齐峋读字快,单扫了眼就大致清楚了纸上所写的内容,不禁心道是那今早告了病的人惯是个会没事找事的,为显着自己仔细研读琢磨了,还特地誊抄了份新的,往上加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就算作是修改。齐峋旋即便招呼了办事房的人过来,命他们当即就可对照着这份文书开始去筹备开岁宴的具体事宜了。

      “孟相的意思是……”谭元兆哭喊得累了,现下着实有些昏头,尤其是在刚站起来时,他差点又要重新栽下去,幸好有魏亭上前扶住:“谭大人小心!”

      “按律法,齐尚书判得不错,但如今……”

      谭元兆打断:“罪官甘愿的。”

      “你先别急着回答。”孟凌峰示意魏亭将人放开,自己则上前,低声在其耳畔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心思纯善的孩子,谭家人也将你养得不坏,但坏就坏在他们给你选出的路实在不是个孩子该走的路。”

      谭元兆羞得有些红脸。

      “好孩子,回家吧。”孟凌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有家可回,你已经比多数人要幸运得多了。”譬如他,自他入仕时起,就再也没回去过他那远在稽州的老家。草长多高,稻换几波,他虽对此一概不知,但要说起他儿时贪玩下田时的场面,他却能同人说上个几天几夜都不舍得停。末了,他还不忘补上一句:“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谭元兆满脸尽是不可置信,使得刚挂在眼眶边的泪珠又稳住了身子。

      孟凌峰不置可否,转而又道:“收拾了东西,回家记得代我向你的父亲问个好。”说完,他的视线终于停落在魏亭的身上,见他仍端着谦恭的姿态,不住在心底暗暗点头,叹其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你是魏侯家的?”他道。

      魏亭上前:“下官魏亭见过孟相。”

      早年间,魏如台过继堂兄之子一事曾一度被传扬到了京城,一时间悠悠众口各执己见。但于孟凌峰而言,这说到底不过是桩家事,只要父子同心,旁的自然也不是问题。但今日听了魏亭的回话,孟凌峰却禁不住地打量起他,好半晌,道:“倒是个有志气的,魏侯这些年将你养得不错。”

      果不其然,魏亭听言便不再答话。那头低着,像是要将下巴凿进地里。

      孟凌峰见状,点了齐峋的名。

      “下官在。”

      “如今侍郎的位子空着,我看不若就让魏亭顶上吧。”

      齐峋躬身:“下官正有此意,一会儿就去写了奏本将今日之事详细明白地呈给陛下。”

      “这先不必急。”孟凌峰抬了抬手,随即向魏亭说道,“虽说我年轻时,与魏侯也算是有不浅交情。但既是在公衙,我也不该以长辈的身份来同你说话。不过礼部如今是由我管着的,我也该提醒你一句,那些能为人称道的都是做出来的。人办的是事,但借势,往往能让事做成得更容易些。这便是事半且功倍的道理。”

      “下官......”魏亭从不擅长搪塞囫囵,但听了此话,他又一时难以领会其中的要义,故话说至一半,一个“明白”半含在嘴里,人又僵在了原地。

      郑尤雁见状,忙出声道:“看样子今天的事也算是了结了。那余便不在此处打扰诸位大人了,这就回宫复命去。”

      “国师慢走。”齐峋当即作揖,反应过来的魏亭也随之跟上。

      眼下就只剩了孟凌峰,郑尤雁看向他,也不催他,只是等着。

      却听孟凌峰盯了他半天忽然问起:“我记得国师今年应当是二十二岁了?”

      郑尤雁一愣,随即笑道:“孟相好记性,余今年确实是二十二。”

      孟凌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转了几转终在郑尤雁的左肩上停了稍瞬,后与之一笑,道:“国师辛苦。”

      像,但只有一瞬的像。直至郑尤雁走出了门,拐了道,孟凌峰收敛起了视线,趁着转身的工夫,用力地闭了闭眼。大抵是他又眼花了。他如是心想,随即同齐峋说:“公事今日且先放放。这里还不至于没了你就转不了了。一会儿你跟我去一趟兼雪斋。我们走着去。”

      兼雪斋……齐峋还记得兼雪斋里的映红糕是孟玉荣最爱吃的,是以他默声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等出了衙门,瞬时一道凉风向他们迎面吹来。齐峋不住轻咳一声,继而将两手都揣进了袖子里。

      “知道冷了?”

      齐峋不语,只是将头低了低。

      孟凌峰继续说道:“天冷就多穿衣,孩儿都懂的道理,你一个做了父亲的却还学不会。”

      齐峋哪能听不明白老师的意思,知道他这是在拐弯抹角地斥责自己行事绝对,为人性急。

      “老师教训的是。”他道。

      孟凌峰听言,神情一僵,随即脸上便渐渐地挂上了笑。他究竟有多久没听到这声难得真情的“老师”了,他自己也记不清。

      “还在怪我?”

      齐峋良久承认:“怪。”

      彼时,他们正巧路过那条停了马车的巷子。

      齐峋侧目看去,只见一只手恰好缩进了马车里。

      那人的手指上戴了只成色极佳的黄玉戒指。鲜亮的一颗浓黄色,齐峋认得。这是齐盼那时进宫时,嫁去扬州富商家里的姐姐托人送来的。姐夫家做的是玉石生意。据说这黄玉料子是他们今年开出来最好的,一拿到,姐姐齐愿就叫姐夫给齐盼做了这戒指。

      “看到了?”

      齐峋收回视线,淡淡“嗯”了声。

      “可明白当初我为何执意不肯让玉荣与你在一起?”

      齐峋答:“学生愚钝。”

      “你只是不敢认。”孟凌峰失笑摇头。他的学生他了解,心比天高,也比纸薄,“你应当也记得,那时满朝上下皆在商议是否要同西姜、赤蒙开放互市。而没过多久,你父亲就将你姐姐嫁去了扬州的玉商,曹家。”

      齐峋一惊,未来得及顾上礼节,忙跨出一步拦住了孟凌峰,急声追问:“老师难道这是在怀疑我与父亲?”

      孟凌峰抬手示意他勿急:“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也是皇上要我跟你们讲的。御史台的位子不好坐,尤其是有刘仁贤的例子在前。”想到那样一个事事都计较公平,就连朋友间喝酒吃饭都对钱两毫不马虎的人,最终却落得个枉死于棍棒之下,背着不公罪名至今的下场,孟凌峰禁不住又一次心生恍惚。

      仿佛那人还在,又仿佛那人真的走了许久。刘仁贤被施杖刑的那一年,先皇已经想动莫家许久,但他不单单是要莫庭钧一个人倒了,而是要整个莫家都随着他一道去了。

      刘仁贤走得突然,甚至那一次没人下了狠手,只是在人前做足了工夫。但他到底是年岁大了点,五十好几的年龄,只有一颗心仍经得起这般折腾。

      孟凌峰曾问过他,他的那一颗拳拳之心究竟是给的谁。

      刘仁贤答,他给的是北朝的皇帝。

      孟凌峰小了刘仁贤十几岁,如今却已经比他走时的年纪还要大,这番话他一直记到了今天,自始都在琢磨着。

      他知道万璲有心要废了那脏心烂肺的律法,也清楚他如今已经摸透了究竟是谁在阻着他。他看着万璲自己着手揽兵,布士,设局,看着他渐渐地将袍子上的“龙”撑起来——他们的模样越发像了,目光炯炯,丝毫不见晦暗。他那时就想,他要做尚龙的孟公,而非是好龙的叶公,必要时,他会站出来,不惜一切地让所有人都顺着这天下年轻的主。

      不同于忠君的“忠”字,孟凌峰心里也明白自己对他还多了层“爱 ”,是长辈之于晚辈,是先生之于学生,是朝夕相伴的不舍得。但和刘仁贤一样,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包括让自己吃尽苦头,包括将那些脏的、臭的、不好为人知晓的都先由自己含起来。毕竟再是有脏心烂肺的东西存在,都得由更为腌臢恶心的人心撑着。

      那些看似是莫家莫党的,实则还是“国”家“皇”党的;什么清流奸臣,全都是一溜的黑白棋子命在天底下演着。

      谁叫那些洁洁净净的银子早就更名改姓了!一半姓“贪”,一半姓“装”;一半名“私”,一半名“公”——都会知道的,他只是不想让年轻人们早早地就都知道了,否则就会如他这般,是争斗也不能,装聋作哑也不能,怎么都不能。

      孟凌峰慢慢地说:“你父亲是从扬州调过来的,京中的许多事他都不清楚,只得靠猜,靠悟。谁得罪不了,谁好得罪,谁得罪了还能挽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御史台的俸禄向来不高,那时你又才进翰林院不久。他说,你姐姐同那曹家的是青梅竹马。我暗中叫人去过了。”孟凌峰只摇了摇头,“曹家的玉石生意是靠开了互市后才得以越做越大的。你父亲这招,实在是高,敞开门来拿女儿女婿的孝敬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你们一家老小。但,”他话锋一转,“你们如今是无事,但你们可曾想过,若来日这层关系叫人多嘴,你们又会是何等下场。若为同僚,我自然对你们心生佩服;但若为亲家,我只会为我的女儿担心受怕。古往今来,险招靠赌,而稳招也未必不胜。”

      齐峋几度欲言又止。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也有太多的话不敢说。记得那年在孟府书房里,听到孟凌峰对他说要将孟玉荣送进宫的打算时,他却毫无冲动,只是一味在旁低着头,像根柱子般地站着。他那时的心俨然是停住了,脸皮紧了再紧,差一些就要裂在当场。

      “明白的。明白的。”思来想去,齐峋连连重复起了这三个字,抬手再拱手,低眼再低头,“明白的。”

      看他这副样子,孟凌峰实在不忍:“玉荣她......”

      齐峋慌忙抬起头,声音一度哽在喉间:“映红糕难买,我想给允仙也带些回去,让她闻闻鲜也是好的。”

      孟凌峰拍了拍他的手:“有些事情得要你们自己走过去了才能作数,走吧。”

      他说的是“你们”。

      擦身之际,齐峋却没有跟上,而是转身对着孟凌峰的背影躬身一礼。

      “学生惭愧。”这些年来,他初有的怨愤后来消焰成了不平与不甘,直至将才,他还剩有的不忿都彻彻底底地变为了深深的歉疚。曾经,他满心以为是孟家瞧不上齐家,以至于为了那一星半点能光耀门楣的机会,他什么差事都乐意抢着去做。从翰林院调出到入鸿胪寺,再到后来他以少卿之名接下开岁宴的活,其中的艰辛他已经是记不清了。也兴许因他早就习惯了艰辛。

      孟凌峰顿步。他知道,那郁结在他们心上的气彼时终于等到了得以吐出的时候,是以他亲自去将齐峋扶起。

      只见青年搭着的两手被冻得通红,细看还在轻微地打着颤,但搭得严实。齐峋出了声,声音极低、极稳:“老师,我是行的,对不对?”

      “行的。”

      “只是同我在一起,她会跟着受累。”

      孟凌峰合了合眼,但可惜齐峋低着头并未看见。

      “我也是不情愿她这样的。”他自顾自地说。

      眼下他已经没甚可纠结的,也无需再去证明什么。

      世间事多有变动,但不舍之人仍然不得,不得之人注定不舍;天下事亘古不变,怎么都逃不过“做主”二字,皇帝做臣子的主,臣子做百姓的主;至于皇帝的主——人人都可做他的主。

      孟凌峰忽然一叹:“北朝的天将大变了。”

      齐峋蹙眉不解:“老师此话何意?”

      孟凌峰摇摇头,转而和他边走边说起:“我今日见到了你妹妹,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情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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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42章已修完,放心看*(^o^)/* 从下周开始,暂定一周3-4更吧 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点个小收小藏+预收在专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