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旧年》妙堂

40、定心声

　　这是齐盼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宫，对周遭的一切都新奇极了，以至于她现在已然不恼万璲在她睡醒后又将她拉去勤心殿的事。

　　那屋子里等着一个人，桌上则摆着两道折子：一道是莫礼至的告假帖，另一道则是齐修远的弹劾书。

　　因蒋德才早有通报，万璲对此也不意外，草草翻了翻，说了句：“巧了。”随即，他看向侍立在侧的齐盼，点了点那道弹劾书，道，“又是你父亲。”

　　按他们在路上商议的，齐盼仓皇低下眼，直言：“臣妾不知陛下的意思？”

　　“不知？”万璲冷哼，忽地将奏本往地上一掷，正正好地将奏本给摔开了页，“你齐家真是好大的胆子！”

　　齐盼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嘴上说着讨饶的话，身子也随之矮了下去，眼睛却不自觉地偷瞄向堂中的男人。

　　只见他身子忽地一震，连忙单手握拳，伸向唇边旋即便不住咳了起来。他咳得厉害，甚至隐隐有倒地之势，身子摇摇晃晃得令万璲也不住皱起眉头。

　　“蒋德才！赐椅子！”

　　莫礼至不敢不从，连声道谢，等人将椅子搬来后，他才扶着扶手慢慢落座，而咳嗽声也就渐渐地止了。

　　将才他已是瞥见了那折子上的内容，只道这齐修远还真是条好狗，眼见着儿子被提拔，女儿获圣宠，他就上赶着拿他莫礼至的人去献自己的殷勤，生怕他们齐家早早地于皇帝没了用处。

　　若不是他今早得了消息，知道齐修远早早地就往宫里送了折子，他也不会甘心称病告假，甚至拱手要将分管的“三部”让出，以全圣心。其实他原也只需借病躲祸就好，但省得皇帝再费工夫从他手里要去“户、礼、工”三部，他索性再使一招以退为进，免得将来以小失大，自断退路。且皇帝得见他如此姿态，也断不会再多说多做什么，否则将他们这帮人逼急了，也无需他出手，那些一向最信奉“明君良臣”说的人自己就会跳出来，等他们闹上一闹，万璲这个皇帝也就彻底地失威于臣，失心于民了。

　　莫礼至料定了万璲不会做这样的傻子，但也断定他就是个不喜常规的疯子。昨日还对身旁这女子多有爱护，谁曾想今日又是这般面孔，绷着脸，嘴角若有若无地轻抬着，多有不屑，如同在观望着一只蝼蚁如何寻出一条出路。看来这女子于他也不见得有多特殊。见此，莫礼至也不由地安了安心。

　　“等着朕来说？”

　　齐盼低着头，不敢出声。

　　“那朕便如你的意，好好地说给你听。”万璲微俯下身，幽声说，“你父亲实在是太心急了，你说这可让朕怎么办？”这倒不是威胁之言，多少带了些他发自肺腑的感慨。

　　他料到了齐峋新官上任，势必有人要多有阻挠，这才着郑尤雁带着他的“准”字条前去撑腰，若可以，顺带帮他清一清礼部的人便更好。谁知他前脚刚派人去了礼部衙门，后脚齐修远的折子就送了进来。他原是想将其压下，怎料莫礼至又带着告病帖前来拜见，只好让他走一步，瞧一步，再落一步。

　　“想当年东羌使臣来朝时，谭大人是以何等不卑不亢之姿态，有进有退之风范令所有人为之叹服，他的孙辈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陛下所言极是。”齐盼应声。

　　“极是什么？”

　　齐盼抬头，颤声回话：“谭大人是于北朝社稷有功之臣，他的孙辈绝不会是等闲之人。”

　　“朕是在让你复述吗？”

　　齐盼慌忙摇头，一头的钗镮珠翠在殿内响成一阵，甚至要盖过她的声音去：“是父亲失察，求陛下恕罪！”

　　“恕罪？总得将功补过吧。”万璲又道。

　　但谭元兆的为人品性，莫礼至最是清楚。无才但听话，迟钝但鲁莽，最是一把适于冲锋的好刀，若能留下，即是最好；但若不能，也算是有护主的功劳。

　　“功......”齐盼弱声念着，忽地眼中一亮，急急道，“自古，有功者必有劳，有劳者却不一定有功。求陛下看在父亲勤勤恳恳为您做事，为北朝做事的份上，就念他一份苦劳吧。”

　　莫礼至听着女子的哀求，起身拱手道：“齐中丞性刚直，这一点陛下不会不知。”

　　但这所谓的刚直，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万璲也是自张先宰一事后，才惊觉这齐修远递上来的折子每每都写满了两字——“讨巧”，既能让他借此发难，又好由他凭此调遣，着实好用得很。

　　“可他说的是谭侍郎啊。朕记得此人还是你向朕举荐的。”

　　“若谭侍郎真德行有失，那这道弹劾也是他咎由自取。”

　　“右相还真是毫不袒护。”万璲盯了他半晌，随即又拿起案桌上另一道折子，其中还附有一份“示礼部文书，”“告病......但朕见你昨日还是好好的，这才过了一日一夜，怎么就病了？可要朕喊了太医来？”

　　莫礼至咳了几声，哑着嗓子道：“臣多谢陛下挂念。其实臣这病已有几日，瞧过大夫，说是需要静养，但毕竟距开岁宴只差半月，臣恐坏事，这才拖至今日。”

　　“也罢。”万璲放下折子，眼下他的气焰已经消了大半，话语里也显不出多少咄咄逼人的意味了，“反正朕也不是个多爱严苛待人的人，既然右相病了，朕也没有让你不养病的道理。这户、礼、工三部的事就交给左相去盯，你且安心地养好身子，朕的北朝江山可少不了你。”

　　自古以来，君王与臣子，大官与小官，无一不在心照不宣地奉行着名为“有来有回”的法，遵循着名为“适可而止”的原则，存着“点到为止”的初心，却又想乘胜再追击。

　　要不是刚才在相府时有孟凌峰劝下，只怕是万璲此时就能将谭家拆了。

　　马车内，原正假寐的万璲正撑着头，将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偷偷打量着身旁正背对着他的女子。

　　听了她的问话，他却答非所问地问了句：“你说我聪明吗？”

　　“你？”齐盼回头时，鬓边垂下的流苏随之晃了几晃，原先在眉心处布有的不解后又舒展开，成了她眼里乍然兴起的逗趣意味，“要我说，我觉得我聪明。”

　　万璲不着痕迹地点头：“你是聪明。”说完，他便又将话头引回自己，“但我问的是我，你说到自己身上做什么？”

　　“你嘛，也不赖。”齐盼故作深思熟虑般地说。

　　万璲道：“既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忧的。孟相的本事只会在我们之上，我们就只管自己安心等着就好。”

　　听着万璲一连串说了好几个“我们”，齐盼依稀觉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似是没那么地远了。

　　但也确实不远，谁叫他们眼下正衣角挨着衣角，四目相对着坐着。她的视线落在男人露出的那双手上，想到这双手已然叫她在同一天里接连碰了几次，有趁乱时顺便假戏真做的，也有在暧昧不清时索性装一把糊涂的，她又不觉微微红了脸，悄悄将自己的手用袖子盖住了。可分明每次都是由那人抛了引子，继而才由她接住了。她灵光一闪地迎上去，谁想竟出乎意料地贴得严丝合缝。甚至有好几个瞬间，她都动了想一直错下去的念头。

　　思及此，齐盼默默放下帘子，端正了姿势，低眼兀自思索起来。但此番架势却惹得万璲也不好再懒散散地坐着，旋即便跟着琢磨起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思来想去，万璲却顿然回神。

　　只道是他的心瞬时一通惊慌，像是匹被惊到的马驹，向着四面横冲直撞地闯起来。不同于这些日子里他常有的紧张羞怯，克制雀跃，此时的他乱得甚至连目光都不知究竟该放在何处——何处都不安心，何处都不自在。

　　他活了二十多年，这是他头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这颗苦病久矣的心在跳着，在动着。这种滋味哪怕是在郑尤雁告知他仅剩几年寿命时都不曾有过。即便那时理应不该有何欣喜，但似乎同样也不该不痛不痒地当即说出“这只是命罢了”。

　　命而已，忍着吧，受着吧，等熬到了头，什么也就都到头了。他过去时常这般想。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像是一个活着的人，渴求着不死；一个病重的人，奢求着想活。

　　就让心跳得再快些，再快些……他如是想着，猝不及防地，只见齐盼抬了头：“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都是这么过来的？”

　　万璲愣了愣：“什么过来？”

　　“其实昨日在大典上我就在想，到底是谁教会的你们这些。你今年二十一岁，齐峋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哪怕是郑尤雁，也只是在这呆了十年。还有贵妃、公主，甚至是陈美人，她们看上去也差不多和我一般大。但我总觉得你们的身上像是担了很多事。就像是蒲公英在等着风来。”齐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讲出这个词，“你们身上的事也在等一个时机，等时机到了，你们才会有所选择地漏一些下来，其余的就继续藏起来，等着下一次机会。”

　　万璲原想反驳，但细想一番，却又不得不暗自赞同。

　　齐盼继续说：“我觉得我就像是走进了迷宫里，靠着猜谜才能走出下一步路。但我想，你们应该也是这么觉着的，毕竟没有谁生来就会计较、试探，还有筹谋。”

　　“这样的日子很累，对吗？”想到万璲那晚泄气的样子，齐盼继续说，“我那天还有些话没和你说，我是想说，你要是觉得累，也是可以歇一会的。就一会，没人会知道。”

　　“是我们这让你受累了吧。”

　　“我没有抱怨的意思。”

　　“是我觉得对不住。”万璲认真地说。但这已经不知是他说出的第几个对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