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为官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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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峋眯了眯眼，只见谭元兆身后的魏亭一身袍服崭新挺括，面露认真。
“因为那文书正是本官亲自送来的。”
“下官斗胆再问齐尚书，您那日来时，衙门里可否有人看见？”
齐峋缓步至魏亭跟前站定，趁其垂首回避之际道：“怎么？员外郎这是打算审自己的上官？”
“下官不敢。”魏亭抬头，余光却不住留心起郑尤雁的动作，“且下官方才听尚书之所言，见尚书之所为，是无不遵礼法，无不讲规矩，可谓慢而不散，紧而不乱，实在是令下官佩服。因此下官斗胆才敢问您这一句，以防来日旁人称您今日之行径实为无中生有，有损大人英名。”
“如此说来，倒是本官得多谢你的未雨绸缪了。”齐峋盯紧了魏亭的一双眼睛，心道是好生难烂的两颗黑珠子。然他的力道几乎是全都用到了这里，是以话里的语气便坍下去了不少。但下一瞬，他忽地提声：“不过那日的文书是由本官亲自送至衙门，亲自递交到在那时尚代行尚书一职的右相手里的。不知员外郎是不是还想让我将人请来才肯作数？”
陈千柏道：“齐尚书办事尽职尽责，自是让人放心。不过说到底，大家都是为皇上做事的人，劲使到一处，将事办了便是好的。”但末了，他却补了句，“人非圣贤，出一些微末纰漏也在所难免。兴许是右相，又或是旁的谁无心耽搁了，补上就是。”
此话一出，非但齐峋皱眉，就连郑尤雁也不禁生了疑惑。陈千柏素来同莫家走得近，可他适才的话虽乍一听是解围不假，但再细思又何尝不是在妄下论断，甚至是落井下石。
但几人言至于此，再多说便就过了。
谭元兆的头似是又垂了些，彼时饶是他都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只觉着有柄刀正贴在自己的后脖上。他已然是怕极了，想发出点声音，喉头却像是被什么抵住，他动了动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的一张嘴早已经紧紧地抿上了。
忽地又吹来一阵风。这风是直冲着他的脖颈扑过来的，令他冷不丁一个哆嗦，径直将脖子一缩，软了腰身，向前趴了下去，一开口就胡乱说起“不知”。
但他哪是不知，分明是太清楚那文书的去向了：由着齐峋送来，由着他点头许可，那莫礼至便将文书拿走了。
且正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拿去的。
谭元兆活了这二十余年，从小到大真正能让他用上脑子的次数单用一只手就都数得过来。但偏生在今日，他愣是得将此前欠下的那些债一一都补回来，如此他便更觉得自己眼下正头昏脑胀，头疼欲裂了。
不远处，只听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有如鼓声，一搥接一搥地砸在他身上。尤其是落在他的心上，甚至是不惜将其锤扁了，却偏偏好心地还给他留了口气在。到底是真的没舍得彻底让他捶死，可这也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分别，就连谭元兆自己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绝望。
齐峋敛了目光，问道：“东西呢？”
“回大人，没有。”
然而此话不说还好，一经出口，就意味着有些事势必得追查到底才能作罢。谁叫谭元兆将才信誓旦旦地说礼部所有的文书全都存放在衙门东厅的抽屉里。但眼下好好的东西竟不翼而飞，不算是他的过错又该算是谁的。除非......
但事已至此，他也别无选择。要么，他拉了旁人垫背，要么，就只能彻彻底底地先把折了自己。
齐峋不再多说，冷眼看着地上的人止了声，像是在斟酌着，复又见其缓缓抬起了头。
“我……不是，是下官……”谭元兆的手指慢慢抠紧了地面，“那天下官是晌午时回的衙门，一进东厅就见……”
他忽地又住了口，随着一口气自鼻间呼出，他的头近乎是自脖子上吊下，直抵到了地上。
“下官甘愿受罚……什么罚都成，只求大人别动下官的家人。”至于这个侍郎，他本就是不该当的。
适才，他不是没想过就这么将莫礼至供出来，可偏偏才张嘴，脑子里就一晃父亲昔日那副巴结讨好的模样——一张明明清秀的脸上挤满了刻意谄媚的褶子，他陪着笑，夹着嗓子说些右相长右相短的话。怎奈他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如此就更像是戏班子里念唱的角儿了。
那天回府的路上，父亲告诉他，是右相点名让他来，好给他挑个合适的差。谭元兆没想那样一个儒雅谦和的人竟会好心成这样。但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好心，是以他将之视为“重视”，并自然而然地听话办事，满心地以为自己这该算作是“知恩图报”。
可如今再想，他才终于明白他所认为的好心，不过是旁人毫不费劲的算计。印象里，莫礼至总有说不完的为国为民的理由，而他谭元兆就这么信了自己是在做什么忠君爱民的事儿。好比那文书。莫礼至就是这么打着需要精细的幌子从他手里拿走的，说是看完就派人送回来，可直至齐峋来了都没见到它的影儿。
但昨日大典结束，他却是见到一脸疲惫的莫礼至来了衙门。那人强颜欢笑，说后生可畏，礼部要换人作主了。他问是谁。知道是齐昭仪的兄长后，只觉得荒唐。真是荒唐透了！
“齐家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老师，陛下怎么也该记着你的苦劳啊。这么些年，要不是有您在，这北朝早就塌了。”
莫礼至摆手：“元兆莫将我看得太重。我只是在尽我为官者的本分罢了。”
“可也得先是君有君样才对。像他那样乖张做事的，古往今来又能有几个？就连洪煦年的那位，也不敢像他这般。”洪煦，是早年哀帝在位时的年号。谭元兆不屑地扯起嘴角，“任人唯亲，不理贤良，耽于美色，不顾祖训。这就是我们北朝的主啊。”
“这话往后莫再说了！”莫礼至厉声打断，“文书现在还在我那，有些地方我仍要再思量一番。若是明日齐尚书问起，就拿大典的事先搪塞过去。就说是圣上的意思，你这也算是在为他齐家做事。他若有心，便不会再多说什么。”
岂料他还真是没有心。就连亲妹都被旁人搬出来了，他都能将之当作是一块垫脚心安理得地踏上去。
谭元兆语无伦次地求着。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丢了浑水里，伴着一阵阵的腥臭味，他浮不上去，也憋不住气，挥着双手，胡乱地喝进了好几口臭水。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那水里混进的是他的血。原来他的身上是早被人捅了刀子的，且刀子就插在那，只等着他的血流尽了，继而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但是齐尚书齐大人，我谭某还是要奉劝你一句。身居高位，你要想做个好官，就别奢望有个好名声；若你要有个好名声，也就别想做个好官。”
“何为好官？”齐峋开口，“为官者，上达天子，下至黎民，又是谁封的好官？”见谭元兆果真答不上话，齐峋示意人将之扶起，向郑尤雁请示，“谭侍郎现已认罪，按北朝律例，渎职严重者，应即刻革去官职，且终生都不得再录用。国师以为如此处理如何？”
既然不再做官，谭元兆也就不必再入那天门牢受一遭牢狱之苦。他方才所言，不过是想逼其供出背后之人，但如今看来显然是不能的，还不如见好就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就按你说的办吧。”郑尤雁点头。
不想话音刚落，一道洪亮声音响起：“且慢！”
齐峋循声看去，不由心惊，忙行礼：“下官见过孟相。”
“年关将至，千柏兄怎么也跟着这群小辈胡闹？”孟凌峰没理会齐峋，径直略过他，却将将好地挡在他的跟前。齐峋随之直起身子，向其看去。
陈千柏抽了抽嘴角：“这不是郑大人拿了陛下的手谕来。”
郑尤雁上前：“敢问孟相，可是陛下又有了新的旨意？”
“右相告病，皇上特准他于府中休养至开春。至于他手下原先的事务，如今便都由我暂为接管了。”
“看来陛下着实是倚重于孟相。这六部的担子可不小啊。”
“在其位，谋其政。若是人人负其责，尽其事，这担子说大也大不到哪去。”孟凌峰虽言语和缓，目光平和，但看向陈千柏时却是利索得很——只向他看去，不为所动地直凝着他，“我适才也去了趟吏部，向底下人问了嘴负责开岁宴的官员名录写得如何了，可他们却告诉我他们一字未动，全赖大典耽搁了。千柏兄，这就是你的手下人？要是我北朝官员人人都如此推三阻四，心存侥幸，那我北朝可还有明日！”
陈千柏脸色铁青，如同是被人在他伸出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刮子。说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只觉得此时此刻，笑脸人挨了打，也得继续陪着笑：“这帮好小子真是越发地没规没矩，孟相说的是，我这就去教训他们。”
话音刚落，郑尤雁率先出声，拱手道：“陈老好走。”
“你！”陈千柏哪能想到今儿他起个大早来礼部，竟会以此结果草草收场，分毫没有伤到莫礼至不说，就连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担上了御下不严之责。
怎奈他适才将话说得明显，眼下约莫已有不少人猜疑起了他同莫礼至的关系。但就算被莫礼至知道了，也应是不会如何，左右他们就不是相互交心的关系，而是靠着一些所求彼此相赖而已，就像是同坐在一艘船上的两个人，能同受风雨大作时的惊骇，却不能忍风平浪静时的安稳。
不过说来也是巧，昨日莫礼至才被皇帝革去代理礼部尚书一职，今日正要削去他在礼部的一只手，他就向宫里的那位提了告病，再之后，就是孟凌峰“不巧”地来了。
但见赶人之意如此显而易见，陈千柏若再执意强留反显得他自己听不懂好赖话。他愤愤地一甩袖子，将气全靠抖下的袖子撒落出去，沉着脸走向门口。可末了，他还是顿步，冲齐峋说道：“待我吏部将人员拟定了，我再来同齐大人好好地议上一议。”
齐峋躬身：“开岁宴距今不过半月，下官只怕是心有余而日不足，还望陈老多多担待。”
陈千柏听言，暗暗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自是不敢不担待。”但正当他转身之际，却见郑尤雁同孟凌峰偏巧都正向他看来。他猛一恍惚，竟觉得二人像极了，尤其是那张脸的轮廓，连在何处拐、何处收都大抵是一样的。只是下一瞬，待二人正脸面向他，便又觉得不像了。他跨出了门，当即吩咐车夫赶去右相的府邸，丝毫不察那对面的巷子里还停了辆马车。
彼时齐盼正向外探出脑袋，好奇地来回打量着这条街，视线从这头探向那头，同一旁正闭目养神的男人道：“你就不担心里面会出岔子？”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为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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