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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准字诀 ...


  •   齐峋极少会在人前流出不齿之色。真论起来,这谭元兆还是头一个。

      然话音刚落,那衙门门口似是又有了动静,几人正暗暗猜起来,便见有负责通传的小吏跑了过来。

      “大人,国师带着陛下的手谕过来了。”

      听到“皇上”二字,谭元兆的嚣张之色当即敛去不少。但这面上的火憋到了心里,他的脸已然是涨红了,讪讪地咳了几声,别过脸看向别处。

      陈千柏的脸色也同样不好,一张老脸上的横肉抖了几抖,胡子一翘再一翘,索性两手一揣,皱眉看着正走来的来人。

      他自始都想不明白,一个只会些江湖骗术的乞儿如何就成了能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北朝大国师。不过是蒙中了几场天灾罢了,谁曾想那糊涂皇帝竟还真信了此人有能掐会算的本事,非但给了官职,还赐居宫里,没几年,还替他专门修了座祈年殿,封了国师,简直是胡闹。

      且“国师”一职,虽说是开先人之新河,但至今都官阶不明,职责不清。要不是见天子对其年复一年地依赖有加,还不至于到连几个一品大员乃至几朝元老都得给他几分面子的地步。

      管是心服口服的,或是心不服口也不服的,眼下无一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国师。”

      但独有陈千柏站着一动不动,朗声道:“郑大人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啊?”

      “有劳陈老挂心,余自是好的。”郑尤雁说着顿下脚步,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时,左手则伸进了袖子里,从其中掏出了一封信函。

      自他被万璲封为国师以来,他便在人前改称自己为“余”。早先万璲也不解,郑尤雁却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国师同寻常臣子之别,就在于他还多了份佑国之责,日日得为北朝社稷焚香祝祷,为北朝臣民虔心祈愿,一个“余”字,才好道出那带着生民夙愿步至天上的意味。

      万璲当然不信:“当朕不了解你?”

      但郑尤雁自始都理直气壮:“皇上可得信,不然就是在伤臣这一颗拳拳的报国之心。”还有一颗他不愿与人同的私心。

      那一年他应当才十六岁 。但实际上,这副才十余岁少年的身子已经被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占了四个年头了。而那个人正是凭着这副瘦小的身子,才顺理成章地成了人们口中的“下凡先知”。想当初的泰和殿上,有好一帮胡须颇长的老头,也有好一帮意气风发的青年,他们之间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各个义正词严,正义直言。但他不怕,他只管那龙椅上同他一般大的皇帝能信就好。

      不过那时的万璲实是不得不信。纵观这满朝臣子明里暗里的不服,他就是想彻底整治也得从长计议,从而连根拔起。可他想得多了,主意还没想出来,自己却先累得只想躺下。倒不如先不理,转而拉个人同他站到一处,至少他也就不孤单了。虽说郑尤雁此人行事毫不着调,甚至算得上滑稽可笑,但问他算的问题却能十有九对,尤其是问些天灾的,想来是有几分真本事。

      而今转眼十年已过,郑尤雁只觉当初的自己蠢得可笑极了,被抱负蒙了眼睛,捉瞎般寻了根看似粗壮的大腿抱上——时间久了,才道那腿竟是被人填了水的,细细脆脆的一杆骨头外的血是稀的,而肉是薄的。他原也想收拾了细软,就这么不管这人,一走了之。可谁叫他的心是实的。实心重,决定停在某处后,就不肯再轻易被挪动了,这才使得今日他纵有千般不愿,却还是听了万璲的话来了这多事的地方。

      见众人不语,魏亭犹豫再三,小心出口问道:“敢问国师,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站在一旁的齐峋不曾想适才一声不吭的魏亭却在这时冒了头,又见彼时郑尤雁似是若有所思,他还是接了话:“国师但说无妨。”

      郑尤雁回过神来:“也不是多大的事,诸位不慌。”他说着对陈千柏道:“陈老久居高位,这么些年过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如您先来猜猜,陛下究竟说了什么?”

      北朝律法规定官员六十致仕,甚至比起前朝还提早了十年。毕竟这普天之下,没多少人乐得日日如同那耕田的牛、驮货的马般不辞辛劳地活着。可陈千柏却不同,如今他虽已六十又五,有银子有宅子,但他却偏偏乐意霸着个闲职,每日起早贪黑地跟着众人混着。

      郑尤雁曾听万璲说起,陈家势头最强的时候还属在两百多年前,刚同太祖皇帝一道打下江山时。可惜陈家子嗣单薄,往后几代几乎单传。正可谓族中无人,朝中便无人,渐渐地,陈家就如同那被压灭的火,只剩了条徐徐袅袅的乌烟毫无动静地活着。

      因而等陈千柏站稳脚跟后,北朝朝野上下知他陈家的已然寥寥无几。但他怨不得谁,要怪只得怪这一朝接一朝的世道,总是一潮又一潮的。

      他是在四十好几时才有了个女儿。因宝贝,在他女儿及笄前,他都将人养在乡下的庄子里,美其名曰,人生难得好山好水。但等她及了笄,他却又火急火燎地把人送进宫里,再度美其名曰,人生难得忠心可鉴,正好应了女儿的名字,“义云”。

      不过郑尤雁还是小瞧了他。

      “天子之言,既可说理,也可讲情。故不管陛下说什么都是有情有理的情理中言。”

      好一句滴水不漏的废话。郑尤雁心道。瞬间他便没了再同老家伙周旋的兴致,转而从那群人里点出了齐峋。

      “昨日匆忙,余未来得及好好向齐尚书说声恭喜。但想来于今日说也是一样的。”

      “下官多谢国师挂念。”

      郑尤雁摆手:“那也是齐尚书值得才对。这不,陛下就让余带着这手谕来了。”

      齐峋默了默,将双手摊开,腰身则更弯了些,朗声说:“臣接旨。”

      郑尤雁不再多说,径直将信函放到他的手上:“齐尚书,可莫要让上头失望。”

      齐峋只觉自己的手上一沉。但那分明只是几片叠起的纸,两张无关紧要的粘紧,其中包着的是一张可以断人生死的。

      “打开看看。”

      他依言照做,从信封里抽出了纸,指尖暗摸过纸张,只道起纹理清晰确是宫中用纸;再展开,其上字迹有力但不失隽秀之气,也确是宫里头那位的字。而整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字。一个“准”字。

      他瞬间了然,陡然扬声:“谭侍郎。”说着,他转过身,直看向那个虽满脸写着不解但气焰尚在的人,不慌不忙地说,“现在已经不是本官要问询于你,而是陛下要审你。”

      谭元兆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当真是有风吹来有雨落下都激不起一丝一毫的变化,如那挂不住霜雪的白墙,全赖顶上有瓦檐替它挡了。但架不住彼时阳光太盛,刺目金光就这么直直地照进他的眼里,叫他不住眯起了眼。然齐峋却背对着太阳站着,他的脸不知不觉地已然暗下,但也不完全地暗了,真计较起来,只有那对眼睛暗得明显。可说是暗了,但又亮得出奇,像一对隐于草野间草色大蟒的眼睛,伺机,才动。

      谭元兆有些怕了。他不觉后背一凉,但嘴上仍叫嚣着:“陛下何曾说过要审我?”

      齐峋将纸一抖,一个墨色“准”字赫然印进众人的眼里。好一个飞扬跋扈的字。折痕将被裁得方方正正的纸分成了四格,而那字写于中央,正巧在四格之中又各占了一角。

      “陛下手谕在此,谭侍郎还不跪下听审。至于两位......”齐峋顿声,冲陈千柏拱手道,“陛下之命在前,文书一事只得稍后再议,烦请陈老见谅,也顺道在此做个见证,省得他日有人说我齐某专横无礼,有违圣恩。”

      言下之意,听着便好,多插只手便就不好了。

      “本官有三问,谭侍郎且听好了。”

      “第一问,你可知开岁宴事宜由本官全全负责?”

      “下官知道。”谭元兆是被几个衙役强行按跪在地上,双膝触及冰凉坚硬的地面,他一时被冻得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第二问,下发至礼部的文书都是存于哪里?”

      “东厅抽屉里。怎么?齐尚书是要一个个查过去?”

      齐峋不理:“第三问,你可曾真的见过文书?”

      谭元兆终于记起,昨日有人手把手地教了他一招“祸水东引”。只要问及文书,就可用上此招。想到这里,他声音也不抖了,身子也不塌了,抬起头,直直看向齐峋。

      “回尚书大人,这些日子下官都在忙着办齐昭仪的册封一事。宫里催得急,下官不敢怠慢,还请大人恕罪。”

      郑尤雁自始都留意着身旁之人的动静。只见他仍旧神色如常,毫无不安。

      “那便是没见过。”

      “是被耽搁。”

      见谭元兆执意如此,齐峋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这么说来,倒是辛苦谭侍郎了。”

      “能为陛下做事,何谈辛苦。”也不知谭元兆何来的底气,义正词严道。

      “既如此,照谭侍郎的意思是,大典能办成的功劳也得算你一份?”齐峋话锋一转,“那大典之错漏是不是也该算在你的头上?”

      “什么?”

      “令龙甲军前军使朱军使错拿锦盒,此错一,是你未尽同事之责;叫右相替你入殿领罚,此错二,是你不顾晚辈之礼;使大典终误吉时,此错三,是你不及人臣本分。此外,”齐峋顿了顿,视线扫过站了人的长廊,他提高了声,“屡次对上官不敬,对国事不敬,此为错四,构以下犯上、渎职之罪。”齐峋转向郑尤雁,“国师意为如何?”

      “陛下的态度便是余的态度。”郑尤雁淡笑,“但余想知道,齐大人将如何处置此人?”

      “北朝向来以人为重,下官认为不如等新年过了,再依律将之收进天门牢里。”

      天门牢,是专用于关押犯事官员的地方,且他们犯的多为重罪。

      谭元兆立时叫嚷开来:“你这是徇私枉法!若依律,我何至于要受这牢狱之刑?”

      齐峋斜眼瞧过来:“难道在谭侍郎的眼里,误国一罪,还不够大?“

      “什么误国?”

      “本官方才已经问过你可曾见过开岁宴的文书。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可你却没有回答,反而将由头引到宫里,如此本官只好断你是知情不报。”他说着向陈千柏再一拱手,“陈老,今日之事如您所见。若他日开岁宴因礼部出了差池,也烦请陈老替下官在陛下那儿作个证。下官不怕担责,只怕令圣心蒙蔽,不明真相。”

      “好你个齐峋!你这是有了刀子就往你同僚身上砍啊!拿着你的同僚下属来邀功,天底下怎会有你这般黑心肠的!”

      真是如扶不上墙的烂泥般,齐峋暗叹着走至谭元兆跟前停步,抬手示意衙役放开他:“本官说过,圣心不能蒙蔽。”他原想点到为止,但转念思及此人的小粒心眼、糊油脑子,他索性把话说得再明白些,“你既然不服,那本官便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有无见到文书,文书又究竟去了何处。”

      “还有你们,”他对衙役道,“去他方才说过的东厅抽屉里找。”

      他清楚今日宫里那位指令让郑尤雁过来便不可能单是为了探他,也不会单是为了一个谭家,只会是借他们手挫旁人锐气。至于要挫的锐气是谁的,就看谭元兆如何答了。

      可魏亭却在此时开了口:“下官敢问尚书,尚书又如何确信此文书就是被送到了衙门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准字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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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42章已修完,放心看*(^o^)/* 从下周开始,暂定一周3-4更吧 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点个小收小藏+预收在专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