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西洲》瑜岁宴

14、波光暗影

　　翌日清晨，花园里浮动着草木的清气。
　　刚过七点，云月就醒了。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哪怕昨天那场会谈耗神费力，也未曾打破这规律。
　　卧室窗外能望见亚得里亚海的粼粼波光，只是亚平宁半岛的阳光过于炽烈，她不愿多晒，便从行李中抽出那本边角微卷的《庄子》，轻步下楼，走入花园。
　　园中绿意清幽，树影在地面织出细碎的网。她拣了一处背阴的长椅坐下，很快便沉入书页间。却不知，自她踏入花园起，二楼书房那扇落地窗后，就有一道目光静默相随。
　　“关于撒丁岛格雷克家族医药产业的并购案，目前我们……”谛听国际的首席法律顾问里克汇报到一半，察觉裴砚卿的视线久久凝在窗外，不由低声提醒：“先生？”
　　“她起得真早。”裴砚卿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波澜。
　　里克继续汇报，条理清晰。裴砚卿抬腕看表，将近八点。花园里，云月仍坐在树影中，姿态闲适，书页在她指间轻翻。
　　他起身下楼。
　　日光渐烫，一道修长的影子悄然覆下，恰到好处地遮去她书页上的光斑。云月若有所觉，抬头看见裴砚卿立在面前。
　　“该用早餐了。”他说道。
　　云月合上书，微微颔首。
　　裴家主楼 餐厅
　　管家鲁索正布餐，语气一贯克制：“先生，沉渊少爷昨夜去了撒丁岛，说是应希拉利小姐的强烈要求……”提及“希拉利”时，他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色。
　　裴砚卿只淡淡点头。
　　餐桌上摆着咖啡、面包、火腿片和水果沙拉，还特意为云月备了一杯牛奶。裴家的餐桌，从不迎合外人口味。
　　水果沙拉甜得发腻，意式浓缩苦得舌尖发麻。云月面无波澜地将咖啡倒进牛奶里，动作引来裴砚卿一瞥。
　　“需要糖么？”他执起餐巾。
　　“不必。”她答得干脆。
　　“希拉利怎么回事？”裴砚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鲁索瞥了眼云月，声音压低：“格雷克家族反悔了……”
　　裴砚卿眉头微蹙，目光骤然警觉。
　　云月看向二人，眼里浮出几分玩味，忽然轻笑：
　　“这位希拉利小姐倒是个妙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她边说边将帕尔玛火腿裹进水果沙拉，语气漫不经心。
　　鲁索面露困惑。
　　“昨天早上还在会议室高谈公关部如何高效，晚上谈判就破裂，未免太巧。”云月用自调的“拿铁”压下甜腻，眉心轻蹙，“不是她发挥失常，就是根本不想让它成。”
　　她放下刀叉，抬眼直视裴砚卿：“裴先生定规矩是一把好手，对自家下属，倒显得优柔了。”
　　说罢起身离席，留下神色各异的两人。
　　回到卧室洗漱时，云月在心里默默的盘算着，希拉利昨天面对她的突然到来，心态的确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可是以她对裴砚卿的痴恋，应该不会只是单纯的“报复”，而是一种对所有的自我价值的证实……
　　没有我，你们什么也干不成！
　　半小时后
　　云月开门，正撞见抬手欲敲的裴砚卿。
　　“我正要找你。”她换了墨绿长裙，发髻挽得利落，昨日温婉尽褪。
　　“去书房谈。”裴砚卿转身先行，一路无话。
　　书房门阖上，他才开口，喉结微动，下颌绷得紧：“阿渊传回消息，对方吃准我们想要制药厂，临时加价。”
　　“加价？”云月轻嗤，“那也得有底气接得住。否则这多出来的代价，得让格雷克家自己吞。”
　　“阿渊还在线上，你想知道细节可以问他。”裴砚卿推开内间门。
　　视频那端，律师里克正对裴沉渊皱眉：“38%的股权要多两个点，这胃口太大了！”
　　裴沉渊见叔父面色铁青，急转向云月：“云小姐觉得该如何？”
　　“不过提前说清，我是学心理的，商业并购！对我超纲了。”
　　云月翻着手中资料，喃喃：“癌症靶向药……介入才十多年，核心团队没一个能打的。”指尖忽停，她抬眼看向裴砚卿，“药品审批许可？原来如此……裴先生好算计。”
　　里克忙解释：“格雷克家族转型能源，盯上谛听手上的欧盟联合项目，用不正当手段挖了我们的人……”
　　“撒丁岛的海底油气开采权……”云月扫过格雷克近三年财报，一行写着“格雷克家族资产负债率高达80%”的红字引起了云月的注意。
　　随即轻笑，“资金链快断了吧？所以才甩卖医药板块。不过……”她转向裴沉渊，“你回来，让希拉利留着。”
　　又对里克道：“你们的公关部长，把谛听急占市场份额的底牌抖干净了。”她眼尾扫向裴砚卿，带几分挪揄，“裴先生眼光不错，挑的人忠心可嘉。”
　　里克借擦汗偷觑老板脸色，心里暗叹这女子言语如刀。
　　“律师先生，去二级市场转转？投资总有愿提前变现的。”云月眸光一转，“再查查格雷克家最近有什么‘乐子’——比如现金流危机、转型违规这些。”她挑眉，“让裴沉渊找个机会，借考察能源开发为名离开。”
　　最后一句让众人神色一凛。
　　云月迎上裴砚卿的目光，唇角微扬：“裴先生那无处安放的魅力，还是收一收。瞧瞧这‘因爱生恨’的范例。”她想起昨日希拉利因误会而咄咄相逼时，裴砚卿隔岸观火的姿态。
　　“先生，现在如何应对？”里克低声问。
　　裴砚卿沉默环胸，半晌起身点燃雪茄，灰雾缭绕中不语。
　　他忽然看向云月：“你怎么想？”
　　“谛听的领袖是你，不是我。”她一句话挡回。
　　“……我是问建议。”他闭了闭眼，声线沉下。
　　“希拉利还知道多少核心机密？能改的尽早改。”云月起身走向门口，又驻足回眸。
　　语罢敛衣离去，留一室寂静。
　　裴砚卿目送云月离开，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姑娘……活像一只舔着爪子晒着太阳的猫，可那柔软的爪垫里藏着锋利的指甲……
　　“你去问问，云月小姐今天中午想吃什么？”裴砚卿对鲁索说道。
　　鲁索找到云月时，她正在用一枚橡果逗弄一只小松鼠。见惯风浪的管家有些茫然，刚刚还字字珠玑的女子，如今笑的却像个孩子。
　　“云月小姐，先生询问您中午想吃什么？”鲁索的话成功的惊扰了云月，让松鼠一不小心抢了手里的橡果……
　　“这个季节，海里好吃的好像挺多的……”云月沉吟了一下，随口嘟囔道，“不要太油了……”
　　“还真是只猫儿啊……”鲁索将云月的要求转述后，裴砚卿笑道。
　　午餐定在了私人海滩的露台上，离开了奢华的水晶灯，只有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浅蓝色的餐布和一支刚从花园采下的鸢尾。
　　一份海鲜意面，鳌虾刺身还有一份白葡萄酒煮贻贝。
　　云月来时，裴砚卿已经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的切着他的羊排。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让他褪去书房时的冷酷。
　　云月歪了歪头和自己这件浅灰色的真丝长裙碰了个正着，这是意外么？
　　“看来……我们‘心有灵犀’！”裴砚卿也发现了，反将了云月一军。
　　“看来，希拉利小姐就是在你这样日复一日的‘表白’下变得为情失智的……”云月坐下，展开布巾，卷起几根意面，调侃道。
　　“云月小姐，还真是不吃亏……”裴砚卿不做表示唯独笑笑。
　　云月没有理他，将叉子探向那盘贻贝，后来因为叉子心烦，索性上了手。不过却是频频走神……
　　“海滩有什么好看的？”裴砚卿配合的回头。
　　“我只是再想，等到太阳落下，光脚走在沙滩上，会不会烫。”云月拿着贻贝无意的说着。
　　“你是说……”所谓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裴砚卿抓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可以刺激他一下！”
　　云月将剥出雪白的虾肉放在太阳下，呈现出不同的色彩。裴砚卿举起黑皮诺淡淡的抿了一口。
　　直升机的轰鸣打破了宁静，裴沉渊从上面走下来，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回来的仓促，裴砚卿并没有得到任何通知，还是上前细细查看了许久。衬衫皱巴巴，还有几处破损。除明显擦伤外，并无其他不妥，裴砚卿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狠。
　　“看来……格雷克家想用你做筹码来着？”云月扫了一眼裴沉渊的模样，用问话说着答案。“裴先生，看看你干的好事！”
　　云月低头沉思，随手扒拉着盘子里为数不多的几根意面，不知想起了什么。抬头询问裴沉渊：
　　“希拉利和格雷克达成了什么协议！”
　　鲁索将一杯水递到裴沉渊手里，后者仰头喝了下去，稳了稳心神。
　　“她想要管理制药厂的全权……”裴沉渊吐了一口浊气说道。“格雷克似乎同意了。”
　　“好一个烈火烹油繁花似锦……”云月笑着说道。“那我以水代酒祝我们这位希拉利小姐，有一个光明的前程。”反手却将水倒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