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金杯》砂银

3、第 3 章 如何是太子

　　月绥在仙寿阁里见到裴景蘅与见鬼无异，挣扎着要推开他，推不动，被他搂得更紧。

　　眼前的少年头戴累丝宝冠，将发顶上的青丝束了，蓄着的短发披散在肩上，拥着一张秀气的脸，身着貂鼠鹤氅，内里一件暗纹藕荷色直裰，甚是斯文俊雅。

　　“好险呢姐姐，差点就叫你同妙娘娘那般灰飞烟灭。”

　　“殿下怎么会到这儿来？”月绥很不自在：“…我没事了，多谢…殿下放开我罢。”

　　裴景蘅倒是没有赖缠着她，松开手，将身往后退，问：“姐姐，你这是在拜祭妙娘娘？”

　　月绥被当成抓个现行，躲不掉，只点点头。

　　“在宫中私设水陆，若是被宿卫或者巡夜内侍抓住，禀报上去，教阿母知道了，怕是要打你板子。”

　　他不解：“这般冒风险前来，你们关系很好么？”

　　用不着他拐着弯说话，月绥听出来他的意思，求饶道：“好殿下，我年幼的时候受了妙娘娘一点恩惠，何况她身世凄惨，死得这样潦草，我来拜拜她，你可不要教别人知道。殿下又是因何来到仙寿阁？”

　　裴景蘅露出个了然的表情，让莺谷将捧着的黄纸香烛拿过来：“孤听闻你生病，今日和崔太傅告假想早点来看看你，谁知道姐姐床里躺着的是个棉花枕头。”

　　他叹气：“孤一想姐姐这个时节最可能做什么，找过来…果真在这里。”

　　“妙娘娘虽说有罪在身，好歹也算长辈，孤自然也要尽尽孝礼。”
　　说罢，他撩袍也跪下，将手里的黄纸投入烧得正旺的火盆里。

　　月绥惶恐，想不通一国太子为什么要来掺和，废妃乃是罪人，如何能做太子的长辈？一时猜不透他想干什么…见他跪着，也跟着又跪下去。

　　屏退左右后，火光之中，裴景蘅的笑脸慢慢冷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火：“姐姐，那日你走得急，孤还没有将话说全。”

　　“嗯…殿下请说吧。”

　　“姐姐知道朝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

　　“韦大人玩得好权术。”
　　裴景蘅冷声说：“阉党妖人迷惑阿父，把持朝政已久，声势浩大，连孤也不放在眼里。”

　　如今紫仪城中谁最得圣宠？
　　月绥曾经和莺谷律安讨论过这个问题，她觉得是皇后娘娘，可消息灵通的律安说不对——

　　最受宠的既不是皇后也不是诸位娇丽的妃嫔，而是宦官内侍，尤其是圣上亲封的起居侯韦大人。

　　“他连宗室郡主县主亭主的婚事也插手，指配给与他交好的朝臣家中，偏偏要将你远嫁到边境，甚至不惜顶撞阿父。”

　　“他似乎为你的婚事废了不少心思，有意要把你从宫里远嫁出去…姐姐不知道吧，韦大人可是一直在撺掇文臣参孤这个太子。”

　　“只说男女大防，孤将四公主绑在东宫，不合礼数，简直是罔顾伦理，叫孤吃了好些苦头。”

　　裴景蘅一面说着，一面转眼来观察月绥的脸色：“那群阉人甚是可恶，无利不起早，没益处的事情才不会做，韦大人为姐姐如此，这倒是奇怪。”

　　月绥听着冷汗连连。

　　她知道太子厌恶宦官已久，也亲眼见过他们是如何对待太子的…仗着圣上宠爱，把太子御猫都夺去摔死。

　　眼下对着裴景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头搅着衣角，半晌才问：“所以殿下要我做什么呢？”

　　“再过不久就是皇祖母的寿辰，阿父将要出宫去往皇寺，韦大人伴随御驾，孤会安排你们见一面。”

　　“殿下为何要单独安排我与韦大人相见？”

　　裴景蘅笑了：“姐姐想必很清楚吧。”

　　“我如何得知呢？”

　　“孤有事情要姐姐做，”他看出月绥欲要装傻：“只有姐姐能够帮孤，孤再没有别的能信任的人。”
　　“姐姐会答应，对么？”

　　她搬到东宫地盘的时候，就没有自己的意愿可言，消受着太子提供的便宜，就得听任差遣。

　　“我…我答应殿下就是了。”
　　月绥不能违抗，只得点头称是。
　　她从来没有拒绝的可能。

　　“真是孤的好姐姐。”

　　裴景蘅见她答应，少年稚气的脸绽出一个笑，转过头去时，又很快敛了笑容，秀气的眼眸瞧着火焰，若有所思。

　　月绥身边紧贴着阴晴不定的太子，心下为妙娘娘生起来的那点哀思散去了些。

　　她想起来三年前第一次见着裴景蘅的时候。

　　仙童般的小太子见她衣着单薄，带她去春和偏殿更衣，差宫人给她换上厚实的宫装。

　　说话间，他怀里抱着的鸳鸯眼狮子猫小白脱手逃走，她因着感谢他的好意，自告奋勇去追猫。

　　但他们撞进了一场私密的谈话里，是圣上和一个男子的。她不得不和他躲在柜子下，听了全程。

　　好不容易等那些人走了，发现小白被人摔死了。

　　韦大人身边的内侍非说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猫冲撞了韦大爷爷，执意要摔死，虽然后来他们知晓了那是太子御猫，赶忙千金购买了一只波斯国雪猫赔给太子，还扇脸杖责给小太子赔罪。

　　可是猫再也不是小白了。

　　小太子抱着小白的尸身，神色难过。

　　那时他轻声说，“姐姐，这种事发生过好多次，孤真是恨透了他们。”

　　+

　　将手里的香烛纸钱烧完，裴景蘅被内侍簇拥回宫，月绥还不肯走，要到澜西苑看看。

　　教养嬷嬷秋沅被指派侍奉出藩的老太妃后，月绥和她再无相见的可能，澜西苑的大门也被大锁锁住。

　　莺谷凑上来，问月绥是不是想念秋嬷嬷了。

　　自然是的，没有秋嬷嬷，他们三个小孩子怎么能从冷宫里活下来，多年冷落，生活清苦，连吃顿肉都难。

　　月绥坐在澜西苑的门槛上，捧着脸，瞧着夜影下连绵的宫墙，说：“我真情愿不出澜西苑，我和你们一直待在这里就很好，如果我出嫁了，我会带着你们和秋嬷嬷一块去过好日子…现在算怎么回事呢？”

　　莺谷也跟着哭起来。

　　“韦大人和太子争斗，我果然要被他们裹挟，且不知道太子叫我做什么…只希望不是什么坏事。”

　　月绥的眼被泪水浸得朦胧，想起来韦大人。
　　韦大人带她祭拜妙娘娘时，说了些令人深刻的话。

　　“我已经求过圣上放你出去，也给你筹划了后路，且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自小被圈养在这里，长此以往下去和砧板鱼肉有什么区别？实在不能继续留在宫中。”

　　“北朝苦寒，新帝登基向我代朝求娶姻亲，他们向来狼子野心，还不知道此举是何意，而我绝不让你去和亲，我答应过你娘要保护你。”

　　韦大人见她疑惑和害怕，笑了笑，表情有些许疲惫：“绥儿，来给你…妙娘娘上柱香罢。”

　　起居侯韦须敛，横行暴虐于内廷，这是那些人对她说的，连律安被净身时也听说的是韦大人响当当宦官头子的名号。

　　为什么，一个那样暴虐无常的宠臣，会对着一个幽居冷宫多年的疯妃哭得那样伤心？

　　又是为何，给出一定会将她送出宫去的承诺？

　　她那时也年幼，不懂其中关窍。
　　但觉得秋嬷嬷要她信任的韦大人瞧着不是坏人，秋嬷嬷都这样说了，那还能有假吗？
　　没有秋嬷嬷的保护她早就饿死，所以她听从秋嬷嬷和韦大人的话，一直在忍耐，就算离开了澜西苑，就算被裴景蘅那样磋磨。

　　现在裴景蘅对她越发过分。

　　从前只觉得他是少年淘气，还能堪堪忍耐，只是他待其他人都有礼，偏是对着她，百般刁难磋磨。

　　如今更是要用她来证明自己到底能不能人事，她坐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了…某些奇怪的异常。

　　太子说不能对别人动情，可偏偏…

　　再不出宫，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好。

　　+

　　月绥心里惦记着裴景蘅交代的事，拜帖迟迟不见回信，她决意离开东宫去向内侍打听，只是起居侯韦大人繁忙，而她不敢擅闯圣上的宫室，一时难寻。

　　正当她要想别的法子时，东宫差叶吾送来了她吃吃没有音讯的拜帖——原来被他们截住了。

　　她担忧裴景蘅会发难，将他暗骂了一番，无奈何暂熄了念头。

　　日子在她的忐忑里一天天过去，傅太后的寿辰临近。

　　傅太后在圣上亲政、傅氏被打压衰败之后，到了皇寺蟠光道观修行。

　　紫仪城修道的风气是先皇带起来的，他迷信长生之法，四处修建道观，召集道人炼丹。

　　傅太后在道观清修，皇后在昭阳宫里修了禅堂也清修，这两年来，竟然也将圣上说服，教他也穿起青霓，做起道人王来了。

　　这次去皇寺，一则是为太后庆寿，二是设醮拜斗，再然后就是请方士夜观天象占卜国事。

　　太子随驾，皇后留守监国。

　　这等大场面，宗室子弟也要前去，月绥不敢打扮惹眼，依旧是自己上妆，将眉书画秋闲置一旁，身穿藕荷色绫袄配淡色襕裙，裴景蘅差人送来的衣衫头面一概不碰。

　　梅姑娘作为傅太后的养女，选侍太子的女官，又是京中女官，可以随行，不过她不愿和皇后母家表小姐傅泠珠同一辆车，到月绥车上来了。

　　泠珠姑娘见她不和自己一辆车，闹着说路上无聊，也要和月绥一起。

　　两人月绥都不想得罪，没奈何只让她也上来了。

　　梅霄流是京中时兴装扮，梳着双髻，垂着红绸，项间戴璎珞，这款式和裴景蘅送来给她的那副一模一样。

　　“哇，梅姐姐的璎珞好生漂亮呀。”

　　泠珠姑娘上车便夸赞道，“这是宫中的样式罢？真好看，姑母送了许多银作局打的头面给我，都没有这个好看。”

　　“这个是太子殿下送的。”梅霄流说：“今日来给太后拜寿，我心想着打扮好看些，叫太后看了也高兴。”

　　“原来是这样，我见了表哥，也叫他给我送一个，我也喜欢这样的样式。”

　　梅霄流便笑了下，说：“泠珠姑娘若是喜欢，这只璎珞我可以送你。”

　　“唉？真的吗？我知道梅姐姐最好了，但是这是表哥送你的，我怎么好问你要呢。”傅泠珠赶忙摇手，“若是银作局送给东宫的，那应当还有一副，我要那个去。”

　　坐在一旁的月绥不敢吭声，心想还好没着了裴景蘅的道，若是她也把那璎珞戴上，梅姑娘见了还会上她的车么？泠珠姑娘肯定也要伤心。

　　裴景蘅已经长到十六岁，初通人事之后，怕是就要选出太子正妃，除了傅太后为太子挑选的选侍伴读梅姑娘，另一个人选就是傅太后母家的泠珠姑娘。

　　太后姓傅，傅家势大，圣上也是一半的傅家血脉，连当今皇后也是傅家女，泠珠姑娘时常进宫陪伴皇后，和太子也是从小相处的，没理由不会成为太子妃。

　　月绥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瞧着两人说话。

　　“四公主为何打扮如此朴素？”

　　泠珠姑娘将梅霄流夸完，才看向月绥，见她脸上妆化得甚是一般，眉都画粗了，身上穿着的衣衫也不好看，就是寻常的宫装：“难道针工局没有给你送衣服吗？还是说宫人苛待公主？”

　　谁不知道东宫事务掌在梅霄流手里，泠珠姑娘有意责难说她亏待四公主。

　　“殿下差人将簇新的袄子和襕裙送去给公主了，公主怎的不用？”梅霄流也问。

　　月绥摇摇手说穿着有些大了，不合适的衣裳穿在身上有失礼数，所以没穿。

　　“原来是这样。”泠珠姑娘撑着脸颊，说：“表哥真好，事事照拂二位姐姐，送了衣衫首饰，他很少给我送东西呢，我不想住那劳什子宝霞宫了，要不，我也…”

　　月绥咳嗽一声，说：“突觉有些口渴，我去叫宫人送些茶水来，二位小姐要喝么？”

　　这二位小姐不对付，休叫火烧到她身上来。

　　喝了茶水，车厢里静了片刻，梅霄流却先道：“自那日内务府差拨了宫人去毓庆殿后，殿下心情一直都不大好，不知因何缘故。”

　　“正是呢，表哥和我待在一起时，都不爱笑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月绥竖起耳朵听。

　　“内务府知表哥不喜那两个宫人，又差拨了几个给他，他还是不曾碰他们，该不会是为此事吧？”泠珠瞪大了杏眼：“难道说？”

　　“太子乃国本，不可妄议。”

　　泠珠姑娘撅嘴，说：“人家也是担忧表哥嘛。”

　　太子乃通人事之后，就可以选妃了，若是和正妻行房时见怯，那可不好。

　　梅霄流知道太子是何性子，说：“殿下若是不喜欢，绝不会勉强自己，大概没有寻到喜欢的。”

　　月绥将茶水喝了两口，问：“梅姑娘却不介意？”

　　“介意？”梅霄流摇摇头，笑了下：“不会。”

　　“梅姑娘真是好性。”

　　梅霄流听她的语气，眉眼嘴角都带上了点笑，她自幼跟着太子长大，可谓是知根知底，她也不会勉强太子做不喜欢的事情，只等他愿意。

　　“泠珠也不介意。”泠珠姑娘也道：“四公主怎么不问我？我也不介意这个。”

　　月绥连连赔罪，心下明白了，一路上再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