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29、第 29 章

　　苏沐宸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这味道……他昨天在“霍铮”身上闻到过。冷冷的、说不清的甜，后调还有点木质的感觉。

　　苏沐宸愣住了，他不信邪，又悄悄往前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顾衍之的衣领。

　　没错，就是那个味道。昨天在雪地里，他护着“霍铮”时……

　　这怎么可能？顾衍之身上怎么会有霍铮的气息？

　　是不是他，看看他后背有没有雪球砸的痕迹不就得了？

　　苏沐宸捏着传感贴片，站在顾衍之面前，视线从天花板飘到墙角，就是不敢正眼瞧人，耳朵尖红得可疑。

　　他喉结滚了一下，才挤出点气势，声音故意压得低低的：

　　“脱衣服。”

　　顾衍之正调试仪器，闻言抬起头，眉梢微动。说明书他扫过，没这步。

　　他刚想开口纠正，苏沐宸却抢先一步，下巴朝眼镜和大卫那边一扬，眼风扫过去明晃晃的威胁，嘴里的话却扯得没边儿：

　　“懂不懂规矩？A班的老传统了，”他说话拐弯抹角，听着就不对劲：“检测，讲究的就是一个……坦诚相见。”

　　眼镜和大卫接到那眼风，后背一凉，再瞅瞅顾衍之那肩宽腰窄的身段，猛点头，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对对对！苏哥说得对！传统不能丢！”
　　“必须脱！这是圣塔的仪式！”

　　大卫最上道，为了加强说服力以及保命，当场就把自己卫衣薅了下来，白花花的肚皮腆着，还用手拍了拍：“看！就是这样。”

　　苏沐宸强撑着派头，可微微上挑的眼尾，还有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得意嘴角，全把他卖了。他就等着看顾衍之接招呢。

　　顾衍之缓缓直起身，胳膊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待苏沐宸招架不住时，他又忽然笑了，很轻，却让苏沐宸心头一跳。

　　“既然是老规矩，你这位‘前辈’，是不是该先打个样儿？”

　　苏沐宸立刻垂下了眼睫，脸颊微鼓，看来被反将一军的滋味不好受。

　　顾衍之偏了偏头，语气体贴：“或者，我们先一起研究一下说明书？看看这‘慷慨’的规矩，到底印在哪一页？”

　　“顾衍之，”苏沐宸深谙不入虎穴的道理，也搭上了领扣，嘴角扯出一个又痞又坏的笑：“我脱，你得跟。”

　　说话间已经解开了两个衣扣，露出白皙肌肤，漂亮锁骨，以及紧实胸腹线条。周围目光聚焦过来。

　　顾衍之的目光却掠过那片风景，落在他锁骨下方的淤青上，声音沉了下去：“差不多行了。”

　　他既是说这场闹剧，也是指他身上的伤不该这么给人看。

　　苏沐宸却以为顾衍之怕了，这下更来劲了。他不仅没停，反而抓住衬衫衣襟，猛地一扯！

　　“到你了！”

　　他挺起胸膛，直勾勾地盯着顾衍之，像只骄傲却伤痕累累的猫，努力逼迫人类做出回应。

　　实验室里响起惊叹和压不住的兴奋。

　　顾衍之忽然上前一步，而苏沐宸慌得想躲。

　　顾衍之只是取走了他手中的传感贴片，指尖无意擦过他温热的皮肤，擦得他微微一颤。

　　“冷不冷？”顾衍之嗓音低沉，利落贴上苏沐宸胸口的检测点，“你倒是够慷慨。”

　　接着，顾衍之转向终端屏幕，面不改色地报出结果：“基础心率偏高，能量流应激性增强。苏沐宸，你慌什么？”

　　苏沐宸垂下眼帘，耳廓的红蔓延到了颈侧。

　　“到我了？”他眉峰微挑，语气慵懒：“不过，按照‘老规矩’，检测人员，是不是应该更专心、更专业一些？”

　　他微微倾身，看着苏沐宸被迫微微后仰，低声问：

　　“还是说，苏同学你觉得……看这些干巴巴的数据，远不如看点别的‘风景’有意思，嗯？”

　　苏沐宸手忙脚地拢衬衫，可身上连着贴片，笨拙又狼狈，差点把自己绊倒。

　　顾衍之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走向主控台。

　　苏沐扣好衣扣，手还有点抖。他忍不住一直盯着顾衍之的背影。

　　顾衍之正校准仪器，侧脸很专注，也很……冷淡。这感觉，和昨天雪地里的“霍铮”完全不一样。

　　昨天的雪，“霍铮”软懵的样子、被他拉到怀里时的无奈、还有笨笨地躲雪球……

　　苏沐宸赶紧摇了摇头，把这可怕的联想甩出去。

　　不可能！

　　肯定是搞错了。气味？也许是巧合；雪球印子又看不见。刚才逼他脱衣服……他反应多正常，哪像心虚？不心虚就是没有。

　　对，一定是这样。

　　顾衍之是什么人？颐宁的少爷，南校的传说，刚来圣塔就无视规则、手撕“枷锁”的狂徒。

　　那种人，生来就站在云端，怎么可能闲着没事扮成别人，大晚上跑到雪地里看他演戏？还帮他收拾烂摊子？

　　这么想，简直太瞧不起顾衍之，也显得自己很蠢。

　　霍铮就不一样了。她是真的霍家小姐，有点奇怪的举动也正常。她虽然冷，但没推开自己，还说了“等消息”……这应该就是有希望的意思吧？

　　苏沐宸逼迫自己相信这个他更愿意相信的“事实”。

　　顾衍之就是顾衍之。立场不明、实力不详、深不可测，是他要小心对付的人，但绝不是昨天雪地里让他心乱了一下的人。

　　他苏沐宸绝不相信，一个高高在上的盟约生，会为了他这么个白塔生，屈尊降贵，陪演那么一场荒唐又拙劣的戏。

　　苏沐宸的脸在白塔不是无名之辈，但也远没到顾衍之那种走哪儿都是焦点的程度。

　　饶是如此，在白塔餐厅里，他那张过分招摇的脸和一身掩不住的贵气，还是让他不得不端着几分架子，连吃个饭都吃得不太自在。

　　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拨弄着煎蛋，两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动作狠厉，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苏沐宸眼皮都没抬。

　　餐刀随意一转，刀尖格开了最先袭向他颈侧的手刀，顺势向下一压，刀背狠狠磕在那人腕骨上，一声闷哼。

　　同时，借着椅子的旋转巧力一滑，避开另一人扫向他下盘的腿风，长腿闪电般抬起、压下，这人已经脸朝下被他踩在了地上，先前那人还想再动，餐刀已经轻飘飘地抵在了对方的喉结上。

　　他甚至连屁股都没完全离开椅子，继续拨弄食物。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本少爷今天心情还不错。自己招。谁让你们来的？嗯？”

　　昏暗的仓库里，梅尼被绑在椅子上，嘴上的胶带刚被扯掉，正大口喘着气。

　　苏沐宸斜靠在对面旧桌上，一条长腿随意曲起，指尖夹着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味飘过去，呛得梅尼又开始咳嗽。

　　“梅尼小姐，”苏沐宸开口，声音漫不经心地回响，“你知道的，我敬佩你的信息收集能力。”

　　他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梅尼脚边。“宴会名单、人事档案，甚至顾少爷爱喝什么水……你总能知道点有趣的东西。”

　　他又吸了口烟，慢悠悠地朝着梅尼的脸吐去。梅尼拼命扭开脸，却躲不开他的气息。

　　“可惜啊，”苏沐宸走近两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躲闪的眼睛，“你长了张管不住的嘴。”

　　他想起那两个人带来的话：霍小姐的意思，是“处理干净”。麻烦。

　　梅尼的呼吸又急又乱，眼泪打转。

　　“我是不是早告诉过你，”他声音压低，透出不耐烦，“别自作聪明，别多嘴？”

　　“我、我没想……”梅尼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就是跟人说......我看见了霍小姐......”

　　“我还说我见过顾少爷呢！”苏沐宸扯了扯嘴角，“这种事情，也值得你到处嚷嚷？”

　　梅尼茫然地摇头，脸上全是恐惧。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但我告诉你，有人想让你消失。”

　　梅尼的哭声一下子憋住。“救救我……苏少爷，你放了我，我保证再也不……”

　　“保证？”苏沐宸打断她，语气里的嘲讽很明显。“跟我保证管什么用？”

　　他弯下腰，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梅尼困在自己和椅子之间。“你听好，我只说一次。”

　　梅尼吓得不敢动。

　　“昨天的事，烂在肚子里。你没见过什么‘霍铮’，也没跟我有半点拉扯。你就是个看我不顺眼、找我撒气的蠢货，听明白了？”

　　苏沐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要是再有半句不该说的话，从你，或者从你那些朋友嘴里传出来……”

　　“自己走出圣塔，还能留点体面。”他直起身，给出最后的警告。

　　梅尼拼命点头，头发黏在湿漉漉的脸上。

　　苏沐宸看了她两秒，转身走到墙边，拎起一把旧椅子旁放着的匕首。他走回来，在梅尼惊恐的注视下，手腕一翻，划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滚吧。”他收起匕首，看也没再看她。

　　梅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仓库门口跑去，头也不敢回。

　　苏沐宸站在原地，听着仓促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低头点燃，吸了一口。

　　他实在不愿意相信，昨天那个能容忍雪球砸在背上、会愣神会笨拙的人，今天怎么就能轻飘飘地下令，要了另一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