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28、第 28 章

　　苏沐宸的余光飞快扫向刚才“霍铮”站立的方向，空了。

　　她走了？

　　这个念头闪过，他周身的弦瞬间松弛，温柔耐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垂眸看向女生，声音冷了下来：

　　“这位小姐，我想你找错人了。”

　　“哦？”
　　“那我，找对人了么？”

　　苏沐宸猛地僵住，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霍铮”就站在几步之外，“苏沐宸，”“她”缓缓开口，“你的记性，似乎不太好。”

　　“这位同学叫梅尼，是南校学生会成员。”“霍铮”报出她的名字，更像是一记耳光。

　　苏沐宸立刻恍然大悟，试图表演责任心：“哦——煤泥小姐。霍小姐，我这就带她……”

　　他话音未落，梅尼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挺起胸膛走到“霍铮”面前，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狠狠瞪向苏沐宸，语气尖刻：

　　“苏沐宸，厉害呀，这么快就高攀了一个了不起的！”

　　下一秒，梅尼竟弯腰抓起一把雪，朝着“霍铮”砸了过去！

　　“霍铮”（顾衍之）确实没见过这种市井架势。活了二十年，周旋于虚伪的商场与政坛，何曾遇到过直接动手的？“她”的脚步不自觉向后挪半步，眉宇间闪过罕见错愕。

　　苏沐宸立刻闪身挡在“霍铮”身前。

　　“啪！”

　　雪团尽数砸在他昂贵的西装上，散开一片湿痕。

　　他一手拍打胸前碎雪，另一只手已死死攥住梅尼的手腕，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狠厉警告。

　　但梅尼显然不吃这套。她那一脚又快又狠，踢在苏沐宸最要命的部位！

　　“呃——！”苏沐宸猝不及防，腰肢一软，几乎当场跪倒。

　　梅尼趁机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到旁边的柳树下，拳打脚踢：

　　“这位小姐！你别被他骗了！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一个星期前！他跑去我们南校学生会‘偶遇’我！装得跟什么似的，请我喝咖啡，夸我能力强！”
　　“结果呢？！句句不离顾少爷！变着法儿打听他的喜好、行程、甚至……甚至取向！”
　　“他根本就是冲着顾少爷来的！他就是想利用你……”

　　苏沐宸在雪地里狼狈地护头蜷身，听到梅尼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甚至顾不得格挡，掌心朝对方推了又推，用口型无声地、绝望地哀求：

　　“求求你！闭嘴！别说了！”

　　梅尼直到力气耗尽才停手，气喘吁吁。

　　这时，“霍铮”才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黑卡，递向梅尼。

　　“离开他。”

　　梅尼看看卡，愣了一下，胸脯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拔高：

　　“你以为我跟他一样吗？！”

　　话音未落，她的拳头，竟直接朝着“霍铮”挥了过来！

　　“霍铮”（顾衍之）再次后退，那只拿着卡的手抬起，试图格挡这荒谬的攻击。

　　这女人疯了？！！

　　“两张！够吗？！！”

　　只见苏沐宸靠坐在柳树边，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竟还捏着两张卡，不忘掺和一脚。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扼住了顾衍之的喉咙。

　　他，顾衍之，此刻顶着一张女人的脸，在大学男寝楼下，被卷入一场争风吃醋的闹剧，而另一个主角，正试图用金钱平息怒火。

　　“霍铮”（顾衍之）终究做不出对女人动手的事，哪怕对方如此疯狂。

　　“她”承受着不断砸向后背的雪球，快步走到苏沐宸面前，一把将他提溜起来，声音压抑着屈辱的怒火：

　　“道歉！”

　　苏沐宸立刻照做：“对不起，我错了。”

　　“对她！”“霍铮”低吼，将他转向梅尼的方向。

　　苏沐宸正巧瞥见梅尼又团起一个更大的雪球，他猛地紧紧抱住“霍铮”，用后背承受一击。

　　雪块四溅。

　　几乎就在同时——

　　“砰——哗啦——！”

　　一辆自行车摔倒在雪地里，车轮空转。

　　摔下来的“学生”在雪地里滚了半圈，才勉强撑起身，抬起他沾满雪屑、惊魂未定、却已然染上愠怒的熟悉脸庞。

　　霍明晞！

　　“师兄！”

　　苏沐宸猛地松开手臂，弹跳着向后退开，与“霍铮”拉开恭敬距离。

　　“霍铮”（顾衍之）冷眼看着他这副怂样，只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她”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自己肩膀。

　　梅尼虽然不认识“霍铮”，但绝不可能不认识霍明晞！听到霍明晞称呼那位冷美人为“小铮”，她瞬间如遭雷击，明白了这位“霍小姐”绝非寻常霍家旁支，恐怕就是传说中那位深居简出的霍家千金！

　　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对这样的人物动手，还说了那些话，梅尼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

　　她急忙对着“霍铮”深深躬身，语无伦次地道歉：“对、对不起！霍小姐！我……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是您！我没想到苏沐宸这么大胆子敢纠缠您，我……我就是一时冲动！”

　　“霍铮”（顾衍之）本来也没想为难她，一个被苏沐宸利用又恼羞成怒的可怜人罢了。“她”只是淡淡地地看了她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梅尼如蒙大赦，飞快捡起苏沐宸的两张卡，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雪幕，瞬间消失不见。

　　霍明晞缓步走近，眼神落在“霍铮”身上，对着苏沐宸开口：

　　“沐宸，这么晚了，在男寝楼下，和我妹妹……拉拉扯扯，还惹出这样的事。”

　　他顿了顿，不放过“霍铮”脸上的不适：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师兄！你看到了，都是那个煤泥！”

　　苏沐宸语气急切，委屈又愤慨，仿佛自己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她莫名其妙冲过来动手！还污蔑我！我根本……”

　　霍明晞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苏沐宸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稍稍停歇，才缓缓开口：

　　“我看到的，是你和我妹妹在雪地里拉扯不清。”

　　他的目光又落在“霍铮”身上：

　　“我听到的，是那位女同学指控你，利用她打探顾衍之的消息。”

　　苏沐宸哑口无言，偏过脸隐藏不甘，独自抚摸嘴角淤青。

　　霍明晞语气恢复了温和：

　　“小铮，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至于沐宸你……”他侧过头，最后看了苏沐宸一眼，那眼神疏离而警告，“好自为之。”

　　霍明晞看着站在盟约女寝公寓门口，丝毫没有要进去意思的“霍铮”，嘴角那抹温雅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小铮，上去呀。”

　　“霍铮”缓缓转过身，抬手，指尖在耳后轻拂，几息之间，站在原地的，已然是身形挺拔、眉眼如画的顾衍之。

　　“说吧，什么时候发现的。”

　　霍明晞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下顾衍之恢复本尊后那更具冲击力的容貌和气场，才慢悠悠地开口：

　　“顾少爷，”他轻笑，“小铮可没那么好的脾气。”

　　“若是她被人用雪球砸了后背，那扔雪球的人，此刻大概已经躺在医务室了。”

　　“更不会，容忍一个别有用心的男人，抱她那么久。”

　　“伊莎贝拉女士已经同意对话，但是，得等清缴结束。”

　　霍明晞向前一步，声音压低，蛊惑又施压：“衍之，你知道，只要顾叔叔能做瀛港特首，顾家就能进联盟。所以这三个月，为了我父亲能做统帅，为了你父亲能做特首，也为了你能顺利活到和伊莎贝拉女士见面，加入我们。”

　　顾衍之闻言，那双桃花眼满是讥诮和毫不掩饰的抗拒。

　　“像未来一样，卖血吗？”他吐出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不可能。”

　　霍明晞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

　　“衍之，你在说什么？”

　　但霍明晞的眼神，更像发现自己棋盘下的暗子被人提前掀开时的猝不及防与警惕。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顾衍之不再与他虚与委蛇，他上前一步，逼近霍明晞，“你们的游戏，我没兴趣参与。”

　　“顾鸿的路，他有野心，就必须有能力走。”

　　实验室

　　苏沐宸脸上贴块纱布，狼狈得像只打架输了的猫。可微微上挑的眼尾强撑着倨傲，反衬出几分战损美感。

　　“苏哥，怎么了这是？”眼镜第一个凑上来八卦，大卫跟着猛点头，上下打量着苏沐宸，试图破解什么犯罪现场。

　　苏沐宸眼皮都懒得抬，径直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撂下资料，挺直腰板。

　　“骑车摔的。”他语气云淡风轻：“很奇怪吗？”

　　眼镜和大卫憋着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信你才怪”。

　　眼镜推了推眼镜，“苏哥，你这伤口的分布和受力角度，不太符合一般摔车时手掌或肘部支撑的……”

　　苏沐宸一个冷眼甩过去，让眼镜把烦人的话咽了回去。

　　大卫比较直接，挠了挠头：“苏哥，是不是……昨天在男寝楼下……”

　　他话没说完，苏沐宸的脸色先沉了下来，丹凤眼里凝起寒霜。

　　“我说是骑车摔的，就是骑车摔的。”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很闲？今天的数据处理完了？”

　　顾衍之迈步走了进来，他的出现瞬间打散了八卦气氛。

　　苏沐宸立刻低下头，抓起一支无辜的安瓿瓶，怼到显微镜下，另一只手在试验台上乱摸，摸到一个搅拌棒，全身写满了：“我很忙！我在进行关乎人类未来的伟大实验！看不见我！尤其是看不见我脸上蠢透了的东西！”

　　但他似乎选择性遗忘了，这个实验分组，正是他不久之前，靠着“威逼”的手段，从顾衍之那里“求”来的。

　　顾衍之径直朝他走去。

　　苏沐宸几乎想缩起脖子。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试剂瓶，仿佛这东西能让他立刻隐身。

　　“脸怎么了？”顾衍之的嗓音低沉、磁性。

　　“骑车……”苏沐宸喉咙发干，下意识地要重复那个拙劣的借口。

　　“嗯？”

　　顾衍之微微挑眉，打断了他，倾身，靠得更近了些。

　　苏沐宸的耳根瞬间漫上血色，猛地闭上嘴，知道自己那套说辞在顾衍之面前，比肥皂泡还不堪一击。

　　顾衍之没再追问，轻轻拿走了他手中那支安瓿瓶。

　　“小心点，”顾衍之将其放回支架，“别还没开始实验，先把自己摔进医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