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26、第 26 章

　　实验室里，A班十七个学生沉默地取出手环，“咔哒”声此起彼伏，冰冷得令人齿寒。

　　苏沐宸也在其中。就在那手环即将咬上腕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一步，死死扣住了他的腕骨。

　　“这是什么？”

　　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宇间凝着风暴前的死寂。

　　“枷锁模拟器。”苏沐宸微抬下颌，语气倨傲：“你个转校生不懂规矩。本少爷发发善心，给你讨个去……”

　　“不许戴。”

　　顾衍之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已经戴上手环的学生纷纷躲避他的视线，藏起手腕，如同藏起一个羞耻的秘密。

　　“都不许戴！”他重复，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顾衍之你发什么疯！”苏沐宸猛地抽手，却被攥得更紧，“这是规定！数据同步和安全防护！”

　　顾衍之盯着他，那双总是漫着慵懒雾气的桃花眼里，此刻燃烧着一种残忍的清醒。

　　“苏沐宸，”他声音沉下去，字字砸在对方心上，“你的骄傲，什么时候廉价到……需要比谁更熟练地给自己戴上镣铐，来证明了？”

　　他微微前倾，气息拂过苏沐宸瞬间失血的耳廓，吐出最后的判词：

　　“作践自己。”

　　苏沐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捅穿了他所有赖以生存的华丽外壳，露出了内里早已习惯弯曲的脊梁。他所有的傲慢、所有的自信，在此刻土崩瓦解。

　　“你再说一遍！”他眼眶通红地挣扎，那里面沸腾着无处遁形的羞耻。

　　大卫和眼镜慌忙上前，一个拦腰抱住失控的苏沐宸，一个试图用苍白的语言粉饰太平。

　　顾衍之不再看他。他的目光投向虚空，话语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被真正的‘枷锁’碾碎过脊椎，尝过灵魂被钉死的滋味。”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血淋淋的质感。

　　“你们管这叫‘规定’和‘秩序’，我管这叫，‘集体的精神阉割’。”

　　他嘴角勾起极冷的弧度。

　　“一群自诩聪明的人，争先恐后地为自己打造囚笼，还沾沾自喜于能为牢门抛光上蜡的‘资格’。”他顿了顿，轻蔑道，“这是我见过，最恶心的滑稽戏。”

　　他重新望向苏沐宸，那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刻骨的悲哀。

　　“苏沐宸，我原以为你是头养不熟的狼崽子，宁可撕咬到死，也不会对鞭子低头。”

　　“现在看来，我错了。你更热衷的，是学习怎么把鞭子声听成喝彩，怎么更标准地叼住扔过来的骨头，甚至，帮着主人，去管理其他不敢叼的狗。”

　　实验室门滑开，Ethan教授走了进来，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

　　顾衍之转身，直接迎上权威：“想要能量反馈数据？非侵入式监测环精度足够，还不用让使用者预先品尝当囚徒的滋味，提前学会下跪。”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伸，夺过苏沐宸那个“枷锁模拟器”。

　　他甚至没多看这精巧的刑具一眼，指尖微动。

　　“深渊”的力量无声缠绕，手环在他指间分解、消融、湮灭，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周围的学生吓得抱成一团，惊恐地向后缩去。

　　顾衍之缓缓收手，嘴角的讽刺冰冷而悲凉。

　　“如果联盟，或者圣塔，有足够的魄力让战士真心臣服，又何须依赖这种，从设计初就透着恐惧的垃圾。”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霍家能给圣塔的，我颐宁，能给得更多，也更干净。”

　　“现在，带我去见‘枷锁’项目的源头。”

　　死寂。

　　“教授，这里交给我。”一个温和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霍明晞依旧温雅，他对Ethan颔首，随即，视线便如冰冷的蛛丝，死死缠上顾衍之。

　　Ethan立刻对惊魂未定的学生们下令：“所有人回到位置！自行完成基础能量循环观测！”

　　学生们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回实验台。

　　Ethan看向顾衍之，后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带着怜悯的嘲弄。教授权衡利弊，最终宣布：

　　“鉴于今日特殊情况，手环佩戴，暂不强制。”

　　这话让所有学生瞬间松弛下来。他们看向顾衍之的眼神无比复杂：恐惧、感激，更苦涩于他撕开了他们不愿正视的、自身已然屈膝的现实。

　　而顾衍之，只是漠然勾唇，不疾不徐地跟在霍明晞身后，走向院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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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内，顾衍之慵懒地靠在储物柜边，与对面深陷沙发、竭力维持端正的霍明晞形成鲜明对比。

　　“衍之，我早就发现，你有些……”

　　“霍明晞。”顾衍之直接打断他，“三个月后，你父亲手下会出现一位女将军，名叫霍铮。她战无不胜，最终保你父亲坐上统帅之位。”

　　霍明晞脸色一僵。

　　顾衍之欣赏着他的失态，缓慢吐出霍铮的真实身份：“威拉。”

　　霍明晞猛然站起：“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衍之一步步走向他，停在面前，一字一顿：

　　“我要让‘枷锁’，死在摇篮里。”

　　“你疯了！”霍明晞声音拔高，“你怎么不预言一下，你父亲能不能坐上瀛港特首的位置？”

　　顾衍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霍明晞几秒。那目光很深，像是穿透了对方气急败坏的灵魂，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看到了那个会对他露出真心笑容的“明晞哥”，也看到了后来那个在权力场中步步为营、将所有情谊都明码标价的“霍长官”。

　　时光在沉默中倒流又破碎。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将所有翻涌的旧影压回心底。

　　“他坐不坐得上，你不清楚吗？”

　　顾衍之往前踏了半步，逼近霍明晞。

　　“没有‘深渊’，一次次在他踩进死局时，替他扫清那些见不得光的障碍，他顾鸿，拿什么去争？”

　　“又凭什么，” 他一字一顿，如同宣判，“坐得稳？”

　　霍明晞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怒，重新挂上忧国忧民的面具：

　　“衍之，我们不能保证每个异能者都不会伤害人类，由此，诞生了‘枷锁’。”

　　顾衍之闻言，冷笑一声，轻轻鼓了鼓掌。

　　“说得好，霍先生。为了‘保护’羊群，所以给所有可能长出利齿的羊，提前戴上铁嚼子。至于那些不愿意戴的……”他讥讽道，“就由你们来判定为‘危险’，然后处理掉，是吗？”

　　不等霍明晞反驳，他继续凌厉道：

　　“‘不能保证每个异能者都不会伤害人类’？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不能保证每一个掌权者不会滥用权力’？”

　　他向前一步，气息极具压迫感：

　　“按照你的逻辑，是不是也该给你们每个人都植入一个‘忠诚枷锁’？实时监测思维，一旦有以权谋私的念头，就立刻电击惩戒？”

　　他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枷锁’诞生的唯一原因，是你们恐惧失控，贪婪地想要将一切未知和变数，都捏在手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霍明晞：

　　“一个培养顶尖人才的地方，为什么要用军用禁锢装置训练学生‘习惯’被束缚？是在为谁筛选和驯化未来的‘武器’？”

　　“安排‘枷锁’项目的发起人跟我说话。”

　　“衍之，你清醒一点，”霍明晞无奈规劝，“当个普通人，不用异能就是了。”

　　顾衍之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太被动了。”

　　“然后呢？像阴沟里的老鼠，祈祷探测器永不扫过我的头顶？祈祷你那位神族郡主妹妹，某天不会将我‘回收’？”

　　他盯着霍明晞躲闪的眼神：

　　“等待别人来决定我是否需要被戴上‘枷锁’，等待别人来判定我是否‘安全’……霍明晞，这就是你口中的‘清醒’？”

　　“我宁愿主动撕碎所有试图禁锢我的东西，哪怕最终毁灭。”

　　“衍之，合作吧。”霍明晞抛出条件，“我不会让‘枷锁’碰到你。但其他人——别拦霍家。”

　　顾衍之眼中是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悯。

　　霍明晞是最懂顾衍之的人。

　　他懂顾衍之藏在慵懒下的敏锐，懂他玩世不恭后的孤独，更懂他内心深处那片不曾熄灭的、近乎愚蠢的、对“底线”和“原则”可笑的坚持。

　　霍明晞是最懂顾衍之的人，也正因如此，他最知道该如何残忍地，去碾碎顾衍之的骄傲。

　　他以为抛出“独善其身”的诱饵，就能让这头困兽收起獠牙，安静地走进他编织好的囚笼。

　　顾衍之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要透过那双眼睛，看清后面那个早已被权欲腐蚀殆尽的灵魂。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霍明晞，在你眼里，我顾衍之的底线，就只值我自己一个人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无尽的荒凉：“用其他人的自由，换我一个人的安稳？”

　　“这交易，太脏了。”

　　他迈回一步，目光如炬：

　　“我不仅会拦着霍家，我还会毁了‘枷锁’，断了你们这条掌控的路。”

　　“至于你承诺的保护？”他嘴角勾起一抹极致桀骜的弧度，“我不需要。”

　　霍明晞忽然笑了。

　　“顾衍之，你还不知道吧？”他慢条斯理，如同展示一枚致命珠宝，“有个隐秘项目，叫‘路西法’。再过三个月，它就完成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锁死顾衍之，声音压低，带着魔鬼般的诱惑与威胁：

　　“据说这枚独一无二的‘枷锁’，将由伊莎贝拉女士亲自授予——”

　　他故意停顿，留下令人窒息的空白。

　　“——谁呢？”

　　他期待着看到顾衍之的震惊与恐惧。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顾衍之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我知道‘路西法’会完成，我也知道，它最终会锁在谁的脖子上。”

　　“但你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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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衍之推开实验室的门，脚步敲出回响。

　　“同一个时空不能有两枚‘路西法’……” 他眼底掠过庆幸。

　　那枚来自未来的“路西法”，此刻成了“原型机”。这意味着，他暂时是“安全”的。但伊莎贝拉的目光，必然会死死锁在他这个“完美宿主”身上。

　　他需要先联络一下这位外星祖宗，寻找唤醒‘母爱’的可能，或许神殿的艾格尼丝·柯达能帮忙。

　　思绪收回，他已经走到实验室中央，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学生们年轻而惶恐的脸。

　　“‘枷锁模拟器’，从今天起，不必再戴了。”

　　底下的学生中瞬间爆发欣喜低语，一道道目光投向他，表达感激。

　　“但是，”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杂音瞬间消失，“我会亲自监控你们每一个人。”

　　“监控你们能量的每一次异常波动，监控你们精神力的每一次越界尝试。”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令人心悸的低哑：

　　“任何试图挑战底线、滥用能力、或者……给我添麻烦的人——”

　　他没有说后果。

　　但那双桃花眼底的警告，让所有学生瞬间脊椎发凉，明白了“生不如死”的真正含义。

　　“听明白了吗？”

　　死寂了片刻，才是参差不齐、带着颤抖的回应：“……明白。”

　　他转身离开，将一室压抑的呼吸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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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衍之慢条斯理地走在廊道上，指尖夹着通讯器，里面正传出顾鸿的怒火，斥责他草率应下与圣塔的合作。

　　“行了，知道了。”他敷衍地应着，目光却已越过廊柱，锁定了餐厅入口处的身影。

　　苏沐宸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将Ethan教授的权限卡贴近了感应区。

　　顾衍之眉梢一挑。以苏沐宸“白塔生”的身份，本无资格踏入皇室餐厅。就算用了教授的权限混进来，点不起餐，迟早也会被发现，被校规处理。

　　他干脆利落地掐断了顾鸿仍在咆哮的通话，从西装内袋中夹出自己的盟约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