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24、第 24 章

　　顾衍之腰背一沉，靠坐在实验床沿，双手撑在身侧，才勉强维持住那点漫不经心的后仰姿态，目光落在窗外风雪。

　　“不必。”他开口，语调浸透疏离：“劳驾，给套衣服。”他甚至没施舍给霍明晞一个眼神。

　　霍明晞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最终蜷缩回掌心，默默垂落。

　　顾衍之能感受到那担忧里混着错愕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他肩颈那片刺目的血迹上。

　　那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底结痂的旧伤，条件反射般地泛起酸楚，但随即被跟汹涌的寒意彻底淹没。

　　他怎么能忘记？

　　怎么能忘记霍明晞是如何在觥筹交错间，微笑着将他推向那些贪婪的目光，用“帝国明珠”的虚名将他物化，将他钉在政治献祭的十字架上；

　　怎么能忘记那场处心积虑的刺杀，霍明晞明知危险却只送来迟到的警告，在他与死神擦肩而过后，又能迅速戴上痛心疾首的面具，与他的父亲顾鸿一同，将他的鲜血当作安抚舆论、平衡权力的筹码；

　　更怎么能忘记，就在刚才，在这间实验室，这位好师兄是如何用苏沐宸那个虚无缥缈的“妹妹”作饵，布下天罗地网，企图将他和他刚刚抓住的微光，一同拖回永夜的地狱……

　　一套衣物被轻轻放在他手边。是霍明晞的定制礼服，大概是等会儿要撑什么场子的门面，现在倒先紧着他用了。

　　“干净的。”霍明晞声音低沉，随即转身，留给他一个看似尊重隐私、实则肌肉紧绷的背影。

　　君子风度？不过是霍明晞面对失控棋子时，维持表面平静的本能。

　　若是十六岁那个还没被敲碎骨头的顾衍之，或许会被这份“体贴”糊弄住，甚至心生感激。那个傻小子，曾真心实意，把这份温润当作绝望中唯一的浮木。

　　现在？

　　顾衍之扯下身上破烂的布料，套上新衣。他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感知到霍明晞回头了。

　　霍明晞总是这样，看似给了你空间，实则无处不在，像个幽灵。

　　“衍之……” 霍明晞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比刚才更轻，更沉：“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顾衍之在心底冷嘲：

　　枪伤，拜你那位好“妹妹”所赐，伤口又裂开了。这事发生在未来，此刻却讽刺得可笑。

　　“一个月前，” 霍明晞望向窗外的南岸，回忆道：“你还在南岸练琴，雪花落在你头发上、肩膀上。那时候，你看起来还那么，” 他顿了一下，语气藏着怜惜：“单薄。”

　　“没想到，” 霍明晞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浪潮：惊艳、痛惜和一种几乎要压不住的灼热，“再见面，你已经长成了……能徒手撕开风雪的男人了。”

　　顾衍之懒得回应这矫情的评价。三年太长，经历太多，不是几句轻飘飘的话能定义的。

　　他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风雪瞬间灌入，吹得他墨发狂舞。

　　“我改志愿了，”他背对着霍明晞，“圣塔，我入定了。”

　　“别问为什么。” 他直接堵死了所有后续，不留一丝缝隙。

　　眼角的余光里，霍明晞猛地踏前一步，嘴唇翕动，像是要急切劝阻，更有要挽留什么的疯狂。

　　顾衍之目视前方，单手一撑窗框，纵身跃入那片茫茫风雪。

　　“衍之——！！！”

　　身后传来霍明晞彻底失了风度的吼叫。一只手猛地从窗口探出，拼命向前抓挠，指尖甚至险险擦过了他的脚踝，带着一股绝望的狠劲。

　　那瞬间的触碰，烫得惊人。

　　但顾衍之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回头。

　　颀长的身影在雪幕中几个起落，融入了阴影里。

　　霍明晞的手徒劳地伸在窗外，这一次，除了几片冰雪，什么也没能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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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八点五十，通往圣塔的路早已被人潮吞没。

　　学生们行色匆匆，怀里抱着板砖厚的书，像一群被迫迁徙的企鹅，笨拙又急切地涌向塔楼。

　　顾衍之拎着那个装着霍明晞衣物的纸袋，漫不经心地前行。

　　他本打算去教室堵人，忽然，那抹扎眼的粉金色，猛地撞进了他的视野。

　　“苏沐宸。”

　　周围学生们不由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顾衍之和前方那道身影之间游移，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与好奇！

　　“看，是南校顾衍之……”
　　“他就是顾衍之？!”
　　“他找苏沐宸？谁敢惹他呀？”
　　“但他是顾衍之呀!”

　　而被点名的那道身影，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头都没有回。下一秒，他非但没停，反而几个点步，眼看就要消失!

　　顾衍之眼皮都懒得抬，对着空气，慢悠悠抛出诱惑：“拦住他，加学分。”

　　时间停滞了一瞬。

　　随即，方才还带着惺忪睡眼和旁观好奇的学生们，眼中瞬间爆发绿光！

　　泥沼、力场、影缚、电障……五花八门的低阶异能刹那间交织成一张绝杀之网，将普通林荫，化作了异能肆虐的囚笼！

　　所有人的目标空前一致：拿下那道粉金色的身影，换取晋身的阶梯！

　　然而，处于风暴眼的苏沐宸，却只是……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下颌微收，头往肩头偏了半寸。

　　“我苏沐宸，对没能力得罪我的人……”

　　“还不屑下手呢。”

　　星辰领域强行覆盖了整片区域！

　　场内所有规则被瞬间改写：泥沼被直接冻结成冰；力场被无形之手捏碎；影索寸寸断裂，化为黑烟；电弧尚未靠近便哀鸣着湮灭。

　　刚才那声势浩大、志在必得的围攻，此刻看来，拙劣而可笑。

　　当苏沐宸漫不经心地一挥手撤去领域时，留下满地狼藉和那群异能学生的惨白与惊恐。他们瘫软在地，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苏沐宸甚至懒得去看这些手下败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钉在始作俑者顾衍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厌烦。

　　“顾衍之，”他第一次念这个名字，“大清早的，你就这么想我？”

　　“还是说，你顾大少爷的跟班不够用了，想招揽本少爷？”

　　顾衍之看着苏沐宸那副嚣张模样，慢条斯理地将纸袋放在一旁的长椅上，修长的手指优雅地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

　　“招揽你？”他轻笑一声，声音低沉磁性，“我倒是觉得，你比较适合被‘管教’。”

　　话音未落，顾衍之的身影已掠过人群，瞬间逼近苏沐宸面前。

　　苏沐宸眼神一凛，侧身避让，同时右手凝聚星辉，直击顾衍之肋下。这一招狠厉刁钻，毫不留情。

　　顾衍之手腕翻转，扣住其手腕，借力一带，将他整个人旋了半圈，另一只手已牢牢钳制住他的后颈。

　　“就这点本事？”顾衍之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廓，“也配在我面前嚣张？”

　　苏沐宸被他压制在怀中，挣扎不得，气得脸色发白：“顾衍之，你放开我！”

　　“放开你？”顾衍之低笑，手上力道不减反增，“刚才不是挺能的吗？继续你的星辰领域啊。”

　　周围学生早已看得津津有味，酣畅淋漓。

　　苏沐宸正要发力挣脱，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

　　“顾少爷！撕了它！” 大卫冒了出来，躲在顾衍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苏沐宸左手里的测试卷，挥舞着拳头怂恿道。

　　苏沐宸那口被顾衍之压制住的恶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猛地扭头，眼神狠狠剜向大卫，似乎在说：“惹不起他我还惹不起你们吗”。

　　大卫被他瞪得脖子一缩，彻底缩回顾衍之宽阔的背影之后，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眼镜从一旁溜了过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小声嘀咕道：

　　“等会儿，我先看看我合不合格，再决定撕不撕。”

　　顾衍之目光一垂，扫了那沓资料的顶端，是异能基础理论测试卷。

　　排在第一份的，赫然写着苏沐宸的名字，而分数栏里，一个鲜红刺目的“98”分，嚣张地占据着视线。

　　眼镜瞅准时机刚摸上测试卷，就被苏沐宸毫不留情一脚踹开。

　　在这混乱瞬间，“铃——”

　　所有学生的脸色骤变，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学分与好奇，而是最原始的求生欲！Ethan教授的课，迟到，即是学术和社交上的双重死刑！

　　“嗖——！”

　　一个男生，脚下气流猛地炸开，整个人如被弹弓射出，竟贴着走廊天花板疾掠而过，带起一阵呼啸的风。

　　“让开！”一个女生双手在身前猛地一划，闪身钻入空间缝隙，身影在数米之外闪现，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更多的人，土遁、瞬移、隐遁......此刻被运用到了极致。人影翻飞，光影乱闪，顷刻间，只剩下几片纸页缓缓飘落。

　　而在这片混乱中，一股星辰波动掠过。顾衍之收紧了钳制苏沐宸的手。

　　待他稳住身形时，他发现自己在一间阶梯教室后门口。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稀稀拉拉只坐了大半学生。

　　讲台上，Ethan教授指尖的能量流已凝结成冰。

　　门口，堪称灾难现场。

　　一百多人的班级，竟有二十多人迟到！他们挤在门口，个个垂头丧气。

　　在这片绝望的“难民营”里，苏沐宸的表现尤为突出。

　　他正极其缓慢的、掩耳盗铃地一点一点往下蹲，试图将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最好能完全融入大卫投下的阴影里。

　　那柿子模样，与他平日里那副孤傲形象形成了惨烈又滑稽的反差。

　　就在这死寂的中，“报告。”

　　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像惊雷般劈开了门口的压抑。

　　顾衍之只是平静地宣告了自己的到来，仿佛迟到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不仅自己报告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非常顺手地，将蹲在地上、试图化身阴影的苏沐宸，给……拎了起来。

　　苏沐宸：“！！！”

　　顾衍之却看也没看他精彩的脸色，拎着他的后领，对着Ethan教授，再次开口：

　　“苏沐宸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