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20、第 20 章

　　电话挂断。

　　顾衍之他刚刚完成了两件事：确认了“赫拉克勒斯”枷锁的最高权限已从霍明晞名下彻底转移到自己手中，那四个活宝从此真正打上了他的烙印；另一件事，是吩咐唐，看好他那个永远在权力场上走钢丝的父亲顾鸿。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骨骼与面容化作苏沐宸特有的清冷轮廓。

　　他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将北辰石放入西装内袋，里面沉睡着苏沐宸的元神。

　　现在，他是“苏沐宸”。

　　无名湖畔。

　　顾衍之（假扮的苏沐宸）与霍明晞并肩而行。

　　霍明晞目光望着前方的圣塔，语气温和：
　　“师弟，衍之怎么没来？”他微微侧头，欣赏无名湖的雪景，“我还以为，他们‘盟约生’对圣塔多少会感点兴趣。”

　　顾衍之内心冷笑，盟约生？不过是联邦与圣塔之间利益交换的质子代称。

　　顾衍之维持着苏沐宸惯有的平静，声线清冷：
　　“顾少爷身体不便行动。”

　　霍明晞闻言，轻笑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霍明晞脚下未停，用一种近乎亲昵的、又了然的口吻，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他啊，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顿了顿，像是好意提醒，又像是离间，“别太信他。”

　　顾衍之内心瞬间冷哼，裹挟着被戳中本质的恼火和棋逢对手的冷冽。

　　（霍明晞，你果然了解我。就这么在苏沐宸面前，拆我的台？）

　　但他只是沉默着，咽下了霍明晞这句话。

　　圣塔矗立在眼前。

　　霍明晞走向主入口，目光掠过高耸的门楣，怀念又惋惜道：

　　“师弟，还记得吗？你曾经可是Ethan教授最得意的门生啊，”

　　他侧头，露出温雅笑容，望着“苏沐宸”：“也是圣塔……最看重的未来之一。”

　　顾衍之（扮演着苏沐宸）心脏微微一紧，面上却维持着苏沐宸式的沉默与疏离。

　　他学着霍明晞的动作，在身份识别器上刷了一下手中的学生权限卡。

　　卡片上的照片让他目光微凝。

　　那是苏沐宸留学时期的模样，粉金色的中长发显得叛逆又耀眼，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清晰可见的不屑？

　　顾衍之差点没认出他。

　　目光下移，名字栏印着：司巧。这是苏沐宸留学期间使用的名字。一个与现在这个隐忍沉默的苏沐宸截然不同的、张扬的过去。

　　主门无声滑开。

　　一步踏入，顾衍之立刻感到一种全方位的压制。

　　这圣塔内部，果然布设有能量抑制场，专门针对异能者与异常能量波动。

　　他暗中运转的万象化形术微微一滞，必须耗费更多心神才能维持伪装。

　　霍明晞并未回头，径直走向一部需要特殊权限的电梯。

　　顾衍之（假扮苏沐宸）步入电梯，站在角落，尽可能减少存在感。

　　霍明晞却没有立刻按楼层。

　　他站在电梯门口，转身，目光落在“苏沐宸”身上，笑容依旧，但眼底却翻涌着审视与......怀疑。

　　电梯门合拢，空间充满压迫感。

　　霍明晞望着电梯里垂眸不语的“苏沐宸”，忽然开口：

　　“师弟，”他顿了顿，叹息道：“你变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砸在顾衍之的心上。

　　变了？
　　哪里变了？
　　是气质更沉郁了？
　　是眼神里没有了“司巧”时期的不屑？
　　还是……霍明晞察觉到了什么不属于苏沐宸的本质？

　　顾衍之（假扮苏沐宸）依旧垂着眼，他不能慌乱，不能辩解。

　　在顾衍之的认知里，苏沐宸面对霍明晞时，最大的可能依旧是……沉默。

　　电梯门滑开。

　　霍明晞率先迈出，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飘在身后：
　　“你以前，叫我‘师兄’。”

　　虽是寒假，圣塔内依然有零星的学生。

　　他们见到霍明晞，无不停下脚步，恭敬地欠身问候：“师兄。”

　　霍明晞脸上挂着那副温雅笑容，一一颔首回应，姿态从容。

　　顾衍之（假扮苏沐宸）也必须做出反应。

　　他学着霍明晞的样子，微微颔首，甚至挤出一丝笑意。

　　但做完这个动作，他内心立刻升起一股强烈的荒谬与不安。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顶着粉金色中长发、眼神不屑的“司巧”，当年会如何回应这些问候？

　　但霍明晞一定知道答案。

　　这条走廊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光洁的墙壁上是“名人墙”。

　　灯光打在这些照片上，每一双眼睛都仿佛活了过来，盯在顾衍之身上。

　　顾衍之忽然看到了霍明晞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年轻些，也是顾衍之记忆中的、温雅的哥哥霍明晞。

　　观察室的门滑开。

　　房间并不算特别宽敞，一面是巨大的单向玻璃，想必玻璃后面正有无数双眼睛。

　　房间中央，只放置着两把椅子。

　　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套与他同款的实验服，身形单薄。

　　她脸色苍白。粉金色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稚嫩和脆弱的清秀脸庞。

　　门打开时，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眸，盛满了惊惧、希冀和......藏在深处的势在必得？

　　“哥哥……？”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不确定的颤抖，目光死死地锁在顾衍之脸上。

　　就是这一声“哥哥”，让顾衍之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刻断定，这就是苏沐心，那个让苏沐宸不惜一切也要寻找和保护的妹妹。

　　顾衍之不再思考什么“势在必得”，也许只是这位苏小姐笃定哥哥会带自己逃出虎口。

　　霍明晞站在门口，微笑道：“沐心，你看，你哥哥来了。你们好好聊聊。”

　　说完，他真的离开了这里，将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妹。

　　不，是留给了冒牌哥哥和可能被蒙在鼓里的妹妹。

　　苏沐心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顾衍之，她又轻轻唤了一声：

　　“哥哥，好久不见。”

　　顾衍之（假扮苏沐宸）心脏猛地一跳。

　　“好久不见”？这个开场白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熟稔？不像是一个长期被囚禁、骤然见到亲人的少女该有的反应。

　　顾衍之学着苏沐宸，微垂眼眸，避开了那道过于直接的目光。

　　这个动作让他本人感到十分憋屈，他顾衍之何时需要避开别人的注视？
　　他更习惯于直接迎上去，用目光完成交锋与探寻。
　　但此刻，他必须忍耐。

　　他走到另一张椅子前坐下，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沐心手指上，而不是她的眼睛。

　　用苏沐宸那种特有的声线，轻轻唤道：

　　“沐心……”

　　“你……”顾衍之循着本能，关心苏沐宸的妹妹：“还好吗？”

　　苏沐心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用力摇了摇头，又像是想到什么，急切地向前倾身，声音带着哭腔和担忧：

　　“哥哥，他们说你……你逃走了，还毁了系统……是真的吗？你受伤了吗？”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仿佛在找伤口。

　　顾衍之的心脏再次被攥紧。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志的担忧，刺痛了他。

　　他本人、顾衍之，从未见过有人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如此直白地关心他的安危。

　　“我……没事。”他避重就轻，“你呢？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苏沐心垂下了眼眸，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滑过苍白的脸颊。

　　但她随即抬手，轻轻地拂去了脸颊的泪痕。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了顾衍之。

　　“哥哥，”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不再颤抖：“他们说……只要你躺上去，”

　　她纤细的手指，指向了顾衍之的身侧。

　　那面原本光滑的墙壁，此刻，一扇隐藏的门正滑开，露出了里面那张禁锢实验台。

　　“我们就能回家了。”

　　顾衍之的视线，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慢慢地、极其僵硬地挪了过去。

　　当那张实验台的完整模样映入眼帘时，顾衍之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逆流！

　　是它！

　　绝不会错！

　　和他十六岁那年，被那个称之为“母亲”的女人，用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亲手按在上面，眼睁睁感受尖锐的探针刺入脊椎，植入“路西法”枷锁时，所躺的那张实验台，是一模一样的型号！

　　那些卡扣，金属弧线，如同烙铁，狠狠烫在他记忆最深处，瞬间唤醒了他最黑暗的噩梦与撕裂灵魂的痛楚！

　　他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额角与鬓边渗出冷汗。

　　他握着司巧石的手在实验服剧烈颤抖，指节死死抵住石头表面，试图汲取一丝对抗这恐怖回忆的力量。

　　而苏沐心，无视了他的崩溃，依旧用那天真的语调，诱惑着、催促着：

　　“上去吧，哥哥，”她歪了歪头，笑容甜美却残忍，“你也想……带我回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