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213、道明来意 苍雏不屈，

　　许是心不在焉，莳栖桐一子落下，关雎洲满盘皆输。

　　对此，她毫无察觉，仍走神地继续落子。

　　直到莳栖桐出言唤属下将珞各目留下，先行离去，她才后知后觉地回神。

　　见她回神，莳栖桐转而面向珞各目，冷声道：“知道我为什么唤你吗？”

　　珞各目抬眸与之对视，片刻后，沉声道：“发觉我有用了，亦或是逼死了人还没从他们口中拷打出什么？”

　　莳栖桐摇头，轻笑道：“妄加猜测，罪加一等。”

　　这下，珞各目沉默无言，抬眸看着二人。

　　关雎洲盯着桌案上的棋局发呆，而莳栖桐则拿过火箸，拨弄火盆里的木炭。

　　火星四起，迷了珞各目的眼。

　　在他闭眼瞬间，他听到莳栖桐清冷的声音：“我本打算将你交到呈灵，但我转念一想，在这之前，不若给你个机会。”

　　莳栖桐一顿，“一个证明自己在我手中更有价值的机会。”

　　话音落下瞬间，扑腾的热气拂面而来，珞各目扬起头，忽地分不清那点金光究竟是火星，还是莳栖桐眼中的算计。

　　“我……”刚开口，珞各目忽地笑了。

　　见此，关雎洲蹙眉，掷下手中捏着的棋子，冷声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珞各目摇头，重新看向莳栖桐，“告诉你也无妨，我部本就没诚心与他们合作。若他们死在你手里反遂了我的愿。”

　　关雎洲没理解二人在谈什么，她紧紧盯着珞各目，眼中尽是警戒与提防。

　　珞各目浑然未觉，他抬眸直视着莳栖桐，“说来，呈灵城中也不乏与我怀同样心思的人。”

　　听到这里，关雎洲忽有所感，扭头望向莳栖桐。

　　昏沉夜幕中，跳动的火焰在她眼中投下一缕金辉，金辉之后，是深无边际的黑渊。

　　蓦地，关雎洲心中竟生出一丝惊疑。她，真的了解齐同吗？

　　就在她陷入怀疑的漩涡中时，一双温热搭上了她的手，顺着手抬眸，她看到莳栖桐眸中深沉散去，鎏金光辉中满是信任。

　　见此，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关雎洲微微点头，握住了她的手。

　　珞各目全程目睹了二人的温情，对此，他嗤笑一声，出言打断：“我说够了吧，二位？现下不是在谈正事吗？怎么还谈情说爱起来了？”

　　莳栖桐转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声道：“那你继续。”

　　“行，看来我说的不够证明自己的价值。”珞各目眉头锁起，扭头回望了眼空寂无人，黑沉无边的庭院，冷不丁问道：“岘山李雄听说过吗？”

　　此言一出，莳栖桐脸上的轻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稍凝重的眸色。

　　珞各目仍未回头，继续补充道：“他不过一个代号，做的全是为灰狼王上收集消息，运送器械的勾当。本来此据地去岁被人毁了，但近来，临朔又出现了那人的踪迹。”

　　说到这里，珞各目扭回头，看向二人。

　　见关雎洲满脸迷茫，他笑了笑，沉声对莳栖桐道：“我知道你朝始终有人在追查这人的踪迹，凭此，我是否足以留下？”

　　莳栖桐不置可否，眼中仍是淡然。

　　见此，珞各目放出重料：“山腹中的军械你们发现了罢？”

　　关雎洲颇为惊愕，莳栖桐眸光深邃。

　　见此，珞各目不再多言，静静注视着莳栖桐的眼眸，下颌微微扬起，显然有十足的把握。

　　事实确如他所料，这消息足够重要，莳栖桐心中也有些动摇了。

　　之所以现下沉默，是因为她虽猜测对方所知甚多，但现下所获已超过预料，若再执意追问，难免投鼠忌器，故而先按耐不动，看谁先沉不住气，率先认输。

　　珞各目的心志远比她所想还要坚定，双方目不偏移，就这么似熬鹰般地僵持了下来。

　　良久，冷风吹过，烛光翕忽，珞各目率先妥协，移开目光。

　　“不愧是能让安俟戊大败而逃的少年将才，心志意识皆非凡人可比。”

　　莳栖桐毫不意外对方早已获悉她的消息，嘲讽道：“哦？愿说实话了？”

　　珞各目沉默，瞥了莳栖桐一眼，才接着道：“果然不好糊弄，行了，告诉你罢，我一开始寻的就是你。”

　　此言一出，关雎洲眼中迷雾渐散，眸光重新聚拢，视线在莳栖桐与珞各目之间打转。

　　珞各目声音低了些，似是怨愤，又似不甘：“我部人微言轻，其余几部早已是虎视眈眈，趁机谋划吞并蚕食，王上也坐视不理，对此，我无可奈何，只知我部亟需在王上眼前做出实绩，惹其青眼，获得些许资源，才可暂改现状。”

　　他咬了咬牙，恨声道：“为你所捕之人中大半越人曾投安俟戎，安俟戊麾下，本就是通敌叛国之徒，落入你手也算死得其所。至于其他，则多涉我部利益，既然他们不仁，也就别怪我不义。”

　　许是想到了那群人凄惨的下场，珞各目阴恻恻地笑出了声。

　　笑声渗人，顺着寂夜，传出院落，惊动守望院外的守卫回眸而望。

　　笑了许久后，珞各目回归平静，重新抬眸望向莳栖桐，循循善诱道：“不过一战，你便高升都尉，若再来两战，你未必不能爬到林景卫如今的位置，要不要考虑一下与我合作？”

　　莳栖桐冷声浇灭了他眸光中燃起的希冀，“我到什么位置，好像都没必要与你合作吧？”

　　珞各目仍不放弃，试图引诱：“是二十青史留名？还是四十老将志坚？这其中可是天堑之别，你不可能分不清吧？”

　　对此，莳栖桐嗤声一笑：“青史留名我自己会挣！何须你置喙？”

　　这下，珞各目想说的话都被莳栖桐堵住了，他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你果然是块难啃的硬石头，不过你现下先别急着拒绝我，等处理完军械一事，我们再谈不迟。”

　　莳栖桐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哦？这么自信？”

　　“自然。”珞各目眸中精光闪烁，俨然胸有成竹。

　　莳栖桐落下句，“那便拭目以待了。”便出言唤来侍卫，将珞各目带了下去。

　　室内归于平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就在关雎洲望着火焰沉思时，莳栖桐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唤回了她的思绪：“淑之，你在想什么？”

　　望着莳栖桐面上不复方才的温柔笑意，关雎洲嘴角也不自觉勾起，“我在想，齐同真的好厉害，此程与你同行，我何其有幸。”

　　莳栖桐在关雎洲身旁坐下，笑意浅浅：“淑之如此说，我可要赦然了。”

　　“你才不会赦然，毕竟……”关雎洲眼珠一转，绘声绘色地学起了莳栖桐方才噎珞各目的话：“咳咳咳……青史留名我自己会挣！何须你置喙？”

　　莳栖桐伸手去拍关雎洲，佯装生气道：“哎？！淑之你可别打趣我了！”

　　关雎洲立即躲开，放声笑道：“哈哈哈……这可太惊奇了！我必须好好记下来！以后说给父亲与师父听！”

　　看着关雎洲开怀的模样，莳栖桐浅笑点头，垂头道：“也行，我同意了。”

　　“哎？你怎么不循常道？”这下关雎洲倒是惊奇了，她重新坐回莳栖桐身旁，弯腰察看莳栖桐的神色。

　　就在她弯腰刹那，莳栖桐突然扯起鬼脸抬头，因着堂中只有点点烛光，又兼事发突然，关雎洲反应不及，便被吓了一大跳。

　　“噗通”一声，关雎洲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见此，莳栖桐连忙搀扶住她，关切察看。

　　就在她心焦如焚时，关雎洲一个抽搐，对她故技重施。

　　见此，莳栖桐唇角微勾，装作被惊吓到的模样，在关雎洲上前关怀时，捏住她的脸：“你可真狡猾呀，差点就吓住我了。”

　　关雎洲眉眼弯弯，顺势抱住莳栖桐的脖颈，“那不是没吓住吗？”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极为和煦。

　　片刻后，关雎洲疑惑问道：“齐同，我还是没理解你如何看出这珞各目别有图谋。”

　　“也不难。”莳栖桐于黑子围势中落下一枚白子，指着它，对关雎洲道：“这便是苍雏部当下所面临的局势，若你是其族人，你当如何？”

　　关雎洲垂眸沉思许久，忽而一拳击掌，点头道：“破而后立，寻求新生。”

　　莳栖桐含笑点头：“不错！淑之当真聪慧过人，实乃我军翘楚！”

　　关雎洲嘴角笑意难掩，抬指轻摇：“莫夸莫夸，这样下去我可要骄傲了！”

　　莳栖桐受其感染，笑意浅浅地注视她良久，才拿开白子四周合围的黑子，对关雎洲道：“先别急着骄傲，待解决眼前困难再骄傲也不迟。”

　　“嗯，我也正有此意。”关雎洲收回笑容，重坐回莳栖桐身前，与她一同收整桌上棋盘。

　　舆图重现，莳栖桐点了下临朔，桓山，呈灵三地，确认关雎洲视线停留后，她又重新指向灵渠十六部。

　　视线掠过四地，二人目光默契地交汇于灵州与灵渠十六部相衔的“隐山”。

　　望着地势开阔，背靠灵山的洼地，关雎洲率先开口：“此地现由林都尉戍守，按说应当固若金汤，无人可渗透。”

　　回想起朔望将别时与洛肃宁车队交汇后被带还的满脸沧桑却眼神烁烁，暗含坚决的林旭和，莳栖桐亦点了点头，推测道：“只怕隐山之祸与当初朔方之战如出一辙，败在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