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214、雪中之祸 机关咔嚓，

　　关雎洲拧眉思索，片刻后，她望向黑沉如渊的院外，试探道：“你是说呈灵？”

　　“不止。”莳栖桐视线扫过云灵钧三州，沉声道：“灵州内部的顽疾好歹于明面上可察觉，那些藏于暗处，无法察觉的才更让人心惊。”

　　见关雎洲一脸困惑，莳栖桐先后指了云州与钧州，与她解释道：“两州皆毗邻，若其中有奸邪趁机而入，灵州之势更危矣。”

　　关雎洲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掠过两地，陷入沉思。

　　见她垂眸，莳栖桐也未打断，视线落到岘山的位置，眉头皱起，陷入沉思。

　　直到关雎洲出声打断了她：“所以，你是想……”

　　莳栖桐回眸，看到关雎洲眼中涌起些许忧虑，她安抚一笑：“不破不立。”

　　得到她的回应，关雎洲眼中虽仍有疑虑，却还是点头，坚定道：“我相信齐同！”

　　——

　　天光未明时，关雎洲领了几人，悄然下了山。

　　目送她身影隐入山岩后，莳栖桐转身回了庭院。

　　庭院之中，已易容改扮的宋婉抬起头来，满目愁绪：“齐都尉，纵使知晓泚陵艰险，你仍打算奔赴吗？”

　　“自然。”莳栖桐从腰间取了印信，递与她，温声道：“你持此印等候，待日明以后，便先随他们往瞿定，过后我们再与泚陵汇合。”

　　宋婉伸手接过，却陷入犹豫。

　　见她欲言又止，莳栖桐问道：“如媛娘子可还是有疑惑？”

　　闻言，宋婉沉吟半刻后，抬起头来，压低声音试探道：“都尉遣我往瞿定，是否是怀疑军中有……”

　　莳栖桐也不避讳，问道：“你是说奸细吗？”

　　“嗯。”宋婉低下头，似是懊恼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见她如此，莳栖桐也不绕弯子，径直道：“护卫你赴瞿定的人中没有，但其余便难说了。”

　　对于莳栖桐的直率，宋婉有些错愕，但也只是刹那，她便低声喃喃道：“果然。”

　　因其声如蚊呐，莳栖桐并未听清，便问道：“什么？”

　　听到莳栖桐的声音，宋婉惊了一跳，后抬手抚心，低声道：“在脱离困囿后，逃亡途中，我曾遇自钧州迁徙灵州的将士。因心有忌惮，我未立即上前，而是藏身山石间，就在躲藏间，我偶闻了一番对话，似与你有关。”

　　莳栖桐颇为意外，追问道：“什么？”

　　宋婉摇摇头，“我也不能确信这番对话是否真的与你有关，只是他们提到了‘姓齐那小子’，并谈着‘等他自越宁返，要报揽功之仇，给他使袢子，绝不能让他再如此得意’。”

　　“说话的人高坐马头，官衔应当不低，而能让他说出此话者，身份也应不低于他。因着南戎一战后你声名远扬，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你。”

　　“但后来又想着你为人和善，应当不会是与他们交恶之人，所以我才隐而未谈。但这几日风声鹤唳，我想起了这件事，觉得还是有必要与你说一下。”

　　说完后，宋婉微微抬眸，悄悄打量着莳栖桐的神色，似在考量自己这番话是否说错。

　　察觉她情绪极为紧绷，莳栖桐安抚一笑，拱手致谢：“如嫒娘子思虑周全，多谢你特意告知。”

　　“不必言谢，左右可能是我捕风捉影，但您毕竟于我有救助之恩，所以提醒您多多注意也算安我之心吧。”宋婉垂眸，继续道：“他们心思险恶，听完这番话后我打消了求助的想法，往云州去了。”

　　之后便是偶闻她的讯息，宋婉翻山越岭追来，但不想踪迹暴露，惊动了追兵，惹来了杀身之祸。

　　在如影随形的追兵与风天雪地中，她历经千辛万苦，终在力竭前遇上了莳栖桐。

　　这些宋婉先前便已与她说过，泪水早已抛洒过，宋婉也已放下，莳栖桐亦不再多问。

　　适逢东方既明，院外响起水氏姐弟的声音，宋婉立即收起方才失态模样，拱手对莳栖桐一礼后，便悄然离去。

　　宋婉前脚刚离开，水泠与水言便走入了庭院中。

　　他们一同对莳栖桐行礼问好，便问起莳栖桐接下来的打算。

　　“都尉，今日雪晴，我们是否要往桓山里去？”

　　莳栖桐并未直接答复，而是转而问道：“若我有意派人二人去引开呈灵心怀不轨之人，你们可愿意？”

　　“自然。”两人异口同声，眼中微光点点。

　　——

　　日头初冒时，满目雪华绚烂，山腰借宿的旅客寻上客舍老板，言说即将启程，来此清算旅费。

　　适逢山间冷风拂过，裹着大袍的老板不禁打了个哆嗦，出言劝道：“诸位莫看今日雪晴便以为可越桓山，须知多日厚雪，凝冰难行，又兼一朝雪化，有山崩之险，你们真的要今日而行？”

　　王止戈摇头轻笑，拱手一礼：“多谢老板提醒，只是临近春夕，难免思乡心切，今日不行，万一日后大雪便更难跋涉了，到时误了团圆，可又要抱憾一年了。”

　　又寒暄一阵，一行人便有序往山里去了。

　　看着雪地中的幢幢人影，老板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屋舍走去。

　　目睹此情景，莳栖桐又停留片刻，才率精锐落后众人数步，静观其变。

　　这一途风平浪静，眨眼已是日上中天，水氏姐弟携众人赶到了沈远遇难之处。

　　大雪覆了踪迹，故影无存。

　　二人焚香祭拜，热泪滚滚。

　　就在一行人受感染，默默垂立时，风声乍起，几支暗箭破空袭来。

　　众人反应迅速，抽剑出鞘，立即结阵应对。

　　在众人摆出防御架势后，敌方又没了踪迹，若非被长剑拍落的箭矢就在脚边，众人可能都要以为方才的攻击只是一场幻影了。

　　想起沈远的遭遇，为首的王止戈不敢掉以轻心，抬手便指派了队伍中身手最敏捷的两人去探。

　　就在二人走出队伍的刹那，一阵“咔嚓”声响起，数只箭矢破空袭来，山地中也同时爆发出一阵轰隆声，震天的地动响起，山腰巨石滚落而下，激起漫天冰渣，带起纷扬雪雾，哗啦啦就往平地滚去。

　　毫无疑问，这非意外，而是旁人的预谋。

　　看到箭矢飞扬时，莳栖桐瞬间便联想到了她曾于岘山洞道所见的机关图纸。

　　情况危急，思绪万千。

　　忽地，灵光一现，她不再隐匿身形，带上身旁精锐，便往山间雪石滑落处而去。

　　虽未见过此番场景，但王止戈还是立即冷静下来，沉着吩咐部下有序撤离，便持剑拍开飞扬的箭矢为同伴断后。

　　可人力在自然面前太过渺小，就算他们已尽全力奔跑，轰隆奔腾的雪浪声仍越来越近，水言未回头，便被碎雪冰渣砸了满背。

　　就在她因恐惧回想起曾经的经历，意识僵住，腿软得险些跌倒时，“咔嚓”一声巨响响起，雪亮剑锋划过眼前，随即她便被一双温热的手揽住，周遭雪景飞快离去。

　　就在她意识混沌时，雪声忽停，那道有些清冷的声音响起，“没事了，你还好吧？”

　　水言回神，撞入那双鎏金的眼眸，心忽然就定了下来，她连忙躬身，准备行礼道谢。

　　莳栖桐伸手制止了她，唤水泠过来照看着她后，便往被箭擦伤的王止戈走去。

　　王止戈方才全然目睹了莳栖桐是如何一边救下水言，一边将剑狠狠掷入雪地之中，制住机关的。

　　他不知道莳栖桐是如何在茫茫雪地中判断出有机关，寻出它并损毁的，但只是这匆匆一瞥，便足以令他心中倾佩如海深邃。

　　此刻见对方朝他走来，滔天的钦佩涌上心头，王止戈不顾疼痛，出言叹道：“都尉真真智绝无双，这……”

　　未等他说完，莳栖桐便打断了他，“现下不是夸赞之时，你速领兵往……”莳栖桐伸手指向风雪声渐歇，山石狼狈的山腰，“那处去，别让他们逃了！”

　　说罢，莳栖桐抛下一个药瓶，便匆匆离去。

　　王止戈接过药瓶，留了几人照看水氏姐弟后，便与其余人持剑而去。

　　风声猎猎，周遭雪色都被莳栖桐抛之于后，她眸光冷冷地盯着雪地上残存的脚印，飞快追赶。

　　终于，在山势渐开阔处，一道飞快奔行的身影浮现。

　　莳栖桐眸光一凝，顺手掰下树上枯枝，甩去横生枝丫后，便对准身影处重重掷出，呼啸声过，那人痛叫一声，倒了下去。

　　他捂着被树枝贯穿处，回头忍着因疼痛的龇牙咧嘴狠狠瞪了莳栖桐一眼，便挣扎着想起身遁逃。

　　然而他低估了莳栖桐的内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只是移动，汩汩鲜血喷涌而出，撕心疼痛涌入脑中，他痛得蜷成一团，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又怎有余力去与莳栖桐周旋。

　　就在他痛得恨不能自戕时，莳栖桐拿起他遗落一旁，无余力看顾的大刀，冷冷将其上沾染的鲜血慢条斯理地在他身上擦拭干净后，将大刀抵上他的脖颈，迫使他不能再动后，冷声问道：“机关是何人设下的？你又是奉了何人之令？”

　　男子面色扭曲，本想破口大骂，但疼痛却让他只能发出哀嚎：“啊啊啊……”

　　见他痛难自抑，莳栖桐忽地从怀中摸出一瓷瓶，冷声道：“此药可止痛，若你……”

　　说罢，她将药瓶抛到男子身前不远处。

　　男子本不愿接受，可疼痛蚀骨，他哪还管骨气，伸手便要去拿。

　　就在他手将要触碰到时，刀锋晃动，药瓶硬生生被挑到了三尺之外。

　　他回头怒目而视，莳栖桐无悲无喜，冷声提醒：“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