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168、泚陵之变 何事惹祸端

　　闻言，沈远面上毫无异色，只拍了拍莳栖桐的肩膀，告诉她：“北戎已决意支援，将军不日也要奔赴前线，只待南戎起事，此战便起。”

　　回没阳的路上，莳栖桐脑中一直回响着沈远这句话。

　　这是第一次，她真切感受到战争的迫近。

　　战起，又要有无数人奔赴沙场，抛头颅，洒热血，最后马革裹尸，不一定功名而还。

　　这是第二次，她要见证亲近之人亲上战场，归去难定。

　　思绪翻涌中，几日倏忽而过，复返没阳时，城中风声鹤唳，俨然经历过一番肃清。

　　她递上令牌，顺利进入县衙，恰看见王氏父子被压入厅堂，莳栖桐翻身下马，绕入堂中，藏于屏风之后。

　　数名证人将王氏的罪行一一揭露，王氏父子面色灰败，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县令抬头看了侧首的苏朔玄一眼，得到苏朔玄的示意后，他抛掷令签，判定王氏一族的罪名。

　　围观的百姓齐声叫好，过久才散。

　　等无关人等离开，苏朔玄才看向莳栖桐藏身的位置，出声道：“齐同，你还要看到何时？”

　　莳栖桐浅浅一笑，从屏风后走出，拱手行礼：“拜见都尉，阔别数日，甚是想念。”

　　“倒不必多礼。”苏朔玄抬手示意莳栖桐落座，关切问道：“派出的人没找到你，你此行可还顺利？”

　　“很顺利。在沈校尉的铁腕下，他们尽数被捕，无一脱逃。”

　　“那就好。”苏朔玄点头，看向堂下仍跪着的王氏父子，“我着意由你将他父子二人押往瞿定，交接后再押送粮草，你可愿意？”

　　王氏父子既犯叛国之罪，又犯私贩之罪，按律当押送越宁问罪，在这之前，要先送往瞿定交接。

　　大战将起，押送粮草实属要事，莳栖桐抱拳躬身应是。

　　苏朔玄颔首，抬手示意狱卒将王氏父子押走，回头对莳栖桐道：“三日后启程，你且作歇息。”

　　莳栖桐点头，除了厅堂，往城中走去。

　　就在这时，两道稚嫩的声音唤住了她，“齐校尉！”

　　莳栖桐回头，看见水氏姐弟互相搀扶着往她的方向走来，她顿足，等待两人靠近：“你们旧伤未愈，慢些，不着急。”

　　来到莳栖桐身前，两人俯身，竟要跪拜。

　　莳栖桐拦住了两人的动作，将他们搀扶了起来：“无需多礼。”

　　水言面色肃然，“礼不可废，若无校尉，我姐弟二人定然已殒命于王大郎手中，此番恩情，纵使校尉不在意，我姐弟二人也当刻骨铭心，永不忘怀。”

　　水泠亦出言附和。

　　莳栖桐摇了摇头，“就算无我，凭你二人的决心，你们命也不当绝。莫说大恩难以忘怀，只愿你二人能忘却旧事，拥抱新生，也算你我缘分一场，各得其所。”

　　两人似还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在莳栖桐温和的目光中，他们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莳栖桐又与他们交待了几句，便转身欲离去，水泠却是出言唤住了她：“齐校尉！”

　　莳栖桐回头，见水泠面色犹豫，欲言又止。

　　“怎么了？”

　　听到莳栖桐的声音，水泠仿佛服下了一粒定心丸，闭眼一股脑道出：“那日见其校尉武艺高强我不想再与姐姐被人欺辱了所以想问问齐校尉能能教我点武艺不求武力通天但求自保”

　　“哦/\”莳栖桐嘴角笑意揶揄，见水泠一张脸慢慢通红，羞愤地低下头去，她才转而看向一旁眼神波动，却沉默不言的水言。

　　察觉她的视线，水言立即垂下头，又反应过来自己并未犯错，莳栖桐也无恶意，才缓缓抬起头。

　　少年眼眸沉寂，却有暗流涌动。

　　莳栖桐半蹲下身，与她平视。

　　察觉莳栖桐的靠近，水言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拉开与莳栖桐的距离。

　　莳栖桐与她保持距离，注视着她的眼眸，含笑问道：“言姑娘也想被弟弟保护吗？”

　　闻言，水言眉头蹙起，似是不解莳栖桐何有此问，但见莳栖桐眼神澄澈，并无恶意，她思虑片刻，开口道：“如今只有我姐弟二人相依为命……”

　　突然，她意会了莳栖桐的意思，眼眸蓦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莳栖桐。

　　见莳栖桐含笑点头，她颤着声音，小心翼翼道：“齐校尉也……愿教我？”

　　不等莳栖桐回答，她便垂下头小声喃喃道：“可我只是一名从来只配站在一边，等待别人施舍的女子。”

　　“你想接受这些规训吗？”

　　“规训？对！这些都是规训，没人规定女子只能被旁人保护，不能自保！”水言眸光乍亮，抬眸看向莳栖桐，坚定道：“恳请齐校尉不吝赐教，教导我姐弟二人。”

　　“好！泠小哥也起来罢。”见姐弟二人满眼期待，莳栖桐于城中为两人找了安置之处，交待他们暂且养好身体，教了他们几招简易防身的招式，便押送王氏父子，奔赴瞿定。

　　再回到瞿定城，春红半谢，春朝已半。

　　将王氏父子押送州府后，莳栖桐也见到了关睿明与关雎洲。

　　几月未见，关雎洲眼中无由多了几分惆怅。

　　拜会过关睿明，清楚接下的日程后，莳栖桐便邀关雎洲赴浮华山巅，共叙旧情。

　　重返浮华山巅，景色已与数月前两异。

　　观景亭台花瓣纷飞，洒下数片樱红，凭借记忆，莳栖桐领着关雎洲重返一瞰瞿定的平台。

　　城中樱红浸染，春朝如许。

　　从这个视角完全观不出城中花红半谢，只觉春色满园。

　　莳栖桐拿出顺路购置的青梅酒，递至关雎洲手中，举瓶相对，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关雎洲烦躁地抚弄伸至身前的枝叶，惹得落英缤纷。

　　见莳栖桐眼神关切，她长叹一口气，生气道：“齐同！你根本不知道越宁形势已变！”

　　莳栖桐频频点头表示自己知晓，抬手抵唇示意关雎洲噤声，在回头环顾一圈，见四周无人后，她才示意关雎洲接着道。

　　关雎洲烦躁地折下一支山桃，薅去它的花瓣，抛洒空中后，才愤愤道：“太后与陛下已是水火不容，陛下抓了几名犯错的女官后，便下令，越宁与洛都此后再无女官！算是废除了太后制定的女官制度！”

　　关雎洲面色难看至极，又拂了一把山桃，才嘶声道：“啊啊啊啊啊，此路从此不通！”

　　莳栖桐面色也难看至极，她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两人皆保持缄默，直到日暮，才复返瞿定。

　　直到离去瞿定，踏上押送粮草的路途，莳栖桐脑中都还在回荡关雎洲那句“越宁与洛都此后再无女官！”

　　她早知皇帝一定会毁掉太后的所有布局筹谋，却没想到他下手这般果断，甚至不惜斩草除根。

　　本来世俗对女子的压迫就已是令人发指，好不容易稍窥天光，又怎会重回井底？

　　不知母亲的生意是否会受影响？

　　除此之外，她还想起了离京前兄长与父亲那番争论。只怕他二人的处境，如今亦是艰难。

　　思绪翻涌下，莳栖桐连时间倏忽而过都不惊觉。

　　眨眼间，她与营中士兵已穿山过岭，来到泚陵官仓。

　　开始的交接皆无异常，唯有两人毫无踪迹。

　　支彦与宋婉，虽然主薄手持县令印信，与仓大使一起与转运使交接完毕。

　　但莳栖桐心中隐隐升起几分忐忑，这一感觉在离开官仓时最为明显。

　　就在众人缓缓踏上路途时，一人却厉声指着山下不远处的县城喊道：“看！城中怎会起了这般大的烟火？”

　　闻声，莳栖桐立即转头往城中望去，城中烟雾冲天，火光四溢，纵使相隔数十里，莳栖桐仍隐隐能闻见风中难掩的皮肉焦味。

　　她当即立断，点燃手中火筒，见通天的信号燃起，她吩咐大部分部下撤回官仓，把守好此处，便带了一队精锐，往城中赶去。

　　随着与泚陵城的距离愈来愈近，通天的哀嚎也愈发清晰。

　　莳栖桐捏紧缰绳，面色紧绷，一刻也不敢停，勒马往烟雾四起的城中赶去。

　　靠近城楼，莳栖桐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守城的士兵们心腹插刀，颓然倒在尸山血海之中，见下属一一试探过数人的呼吸，满脸哀伤地摇了摇头，莳栖桐牙关紧闭，压住眼角翻涌的泪水，往城中赶去。

　　城中一片废墟，俨然经过一场大战，街市上尸横遍野，独留铁骑踏过的痕迹。

　　莳栖桐红了眼，留下几人察看城中是否还有活口，便策马往县衙赶去。

　　县衙中亦是尸痕遍野，随着莳栖桐的深入，几声猖狂笑声也自后院传来。

　　莳栖桐压下愤怒，吩咐属下把守好各出口，便抽剑出鞘，翻身跃上屋顶，疾速往后院赶去。

　　后院之中早无往昔的雅致，两道相拥的尸首旁是几名异族男子，一人握着手中珠玉笑意猖狂，一人躬身察看双眼紧阖，相拥泣血的支彦与宋婉，再伸手几番试探后，他遗憾一叹，“哎，真是苦了这对亡命鸳鸯。”

　　说罢，他扬起手中的刀便对准两人的脖颈。

　　眼见他要挥刀而下，损毁两人的遗体，莳栖桐飞身而下，长剑铮然，挡住了宽长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