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滋味 ...
-
看着她决绝逃离的背影,威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需要修整好心里乍然出现的那道裂缝,并且,在外的绅士风度不允许他像个毛头小子追着女人跑。
鸽群重新聚集起来,悠闲地踱着步子寻找食物。那只胆小如鼠的白鸽依旧被排除在群体之外。他讨厌它,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异类却能得到她的偏爱。
走着瞧?他不禁发笑,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从来只有他不要的,没有弃他而去的。
徐穆看着巷子里出现的两个男人连连后退。她带着怒火回头,隔着一整个广场的距离,看到他一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迈步朝她走来,她逃无可逃。
“海泽尔!”菲利克斯气喘吁吁地从小巷里冒出来。
“菲利克斯!”
他的挣扎像困兽。用□□对抗枷锁,自我毁灭式地企图撕开牢笼。然而此刻,在药物的控制下,他变得孱弱不堪一击。
“菲利克斯。”威廉低沉的声音在徐穆身后响起,“到此为止了。”
男人松开菲利克斯,徐穆立刻冲上前紧紧抱住他,“你去哪里了?”这一种切实拥抱的感觉可以清除所有的不安。
“对不起海泽尔,”他埋头在她颈间,“我回去找你。”空荡荡的房间让他直觉大事不好所以又回来了。
“你没事吗?”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
他弯腰和她额头相抵,方便她看得更仔细,嘴角挂上笑:“我今天没有吃药……”
“够了,菲利克斯,你不吃药身体受得了吗?”威廉说。
“难道你是在担心我吗?”他轻蔑地说。
“难道不是吗?我给你准备了药片。”
“我再也不需要了。”
威廉冷笑:“我看你离开我得到了什么?药物成瘾?是为了钱吗?我早说过,没有钱,你们举步维艰。”
对于他这种明显挑衅的话,菲利克斯懒得搭理:“我们走海泽尔。”
“谁允许了?”威廉一发话,他的两名保镖就伺机而动。
“你想做什么威廉?这是在大街上。”
只需要保镖挟制住菲利克斯,徐穆也就丧失了逃跑的力气。
威廉向前一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弯腰与她平视,带着戏谑笑意的蓝眼睛望进她眼底:“走着瞧吧,我们。”
公寓房门的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他们回来得很及时。
“菲利克斯?”他的状态看上去很糟糕,窝在沙发的角落里一动不动,整个人比她初见他时单薄了很多。
“我觉得很冷海泽尔,过来抱抱我。”一种生理性的轻颤,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你需要吃药片。”威廉将那只瓶子递给他。
“拿走!”徐穆推开他,然后将菲利克斯抱在怀里,“他不需要吃药,他会好的。”
“海泽尔……”意识变得模糊起来,鼻尖熟悉的味道一点点消解他的焦渴,“不要丢下我。”他知道药片成瘾的人毫无尊严,但是他在海泽尔怀里,尊严变得不值一提。
“好,菲利克斯,我抱着你,你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我们回到房子里去……”他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下雪了……好大的雪……”
徐穆以为他冷将他抱得更紧。
夜风轻扰窗帘,威廉背靠在玻璃窗上,烟雾绕过指尖,烟灰烧成长长一截。静默的影子被窗外的灯光投射到沙发上。影子一动不动,跪坐在沙发上的人也不动。菲利克斯在她怀里睡着了。
“你应该吃点东西。”太久没有说话,他感觉喉咙干涩,“他睡着了,你让他躺下去会更好。”
徐穆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将菲利克斯慢慢平躺在沙发上。然后在她转身之际,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衬衫下摆。
“海泽尔,戴围巾去学校……”菲利克斯说了一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一步也离不开了。
“拿条毯子来吧,先生。”她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握着菲利克斯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移动,只是安静地落在菲利克斯脸上,那样一种专注的目光,饱含疼惜与爱意。
威廉的心脏闷痛到极点,他深呼吸:“没有。”然后他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看向他的眼神,没有疼惜,没有爱意,像一潭死水,被风吹着微微泛起涟漪,带着厌恶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看爱人也看仇人。威廉觉得这样也很不错,她厌恶他,怨恨他,那她就摆脱不了他。
他的心情好了一些。接着他转身进厨房,女佣会给他准备好一日三餐。如果是他自己,食物冷了他可以随意对付一口,他从来没想着和厨房里的任何工具打交道。
这一晚没有发生任何事,但是客厅的宁静和厨房里的手忙脚乱让人难忘。
当他将热乎的餐食放到她面前时,一种惊讶在她眼里一闪而过。
“佣人准备的。”
“谢谢。”
被人看着吃东西让她有点局促,她发出任何声音都会让房间里的气氛增加一丝尴尬,至少是她自己这么觉得,因为她已经没有办法忽视坐在沙发里的那个人了。
威廉起身将唱片机打开,一支贝多芬的协奏曲,针头温柔地划过胶片,另一种陌生的柔软划过心头。
菲利克斯醒的时候,身体像宿醉过后的疼痛:“海泽尔。”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他需要寻找唯一的安全感。
“菲利克斯,你睡了好久!”徐穆匆忙从厨房里跑出来,“你……你感觉还好吗?”
“我很好,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过去了。”
“真的?”
“当然,我有经验。”
“……”
“你昨天抱着我的时候,我就想我很快会摆脱的。如果我下次还这样,你就抱我。”
“……你真是自找苦吃。”
“它确实有一些提神的效果,还可以止痛……”她的脸色不好了,他立刻止住话头,“嗯,我又做错了,一旦停药就会特别疲惫,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他侧着身子往她身上倒,“需要你抱抱我。”
徐穆哭笑不得:“你别挨过来,你身上脏兮兮的蹭的什么……”
“浑身无力海泽尔。”他干脆卸了全身力气,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
她像抱着一只大熊将他抱在身前,“下次你吃任何药片都要告诉我。”他和她对鸦片的认知存在偏差。
“当然,你是Docteur Xu嘛……”
徐穆抬手朝他脑袋来了一记。
“你一直在这里吗?”菲利克斯问。
“是的,比特纳先生一大早出去了,但是那两个男人好像一直在楼下。我早上出去过一次,其中一个就跟着我,你说我们怎么跑?”她刻意放低了声音,就好像他们要密谋逃狱。
“他欺负你了吗?对不起,我昨晚居然睡着了。”他俩的关注点并不在一块。
“没有……”徐穆微微低头,食指和食指搅了搅。
“不要说谎。”
“真没有。”她又去搂他脖子,耍赖一样,这样他就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昨天来找你?”他把她的手臂拆下来,一脸认真地问。
“你为什么总是要问他?我给你做了早餐菲利克斯。”
他凝视她片刻,“好吧,做了什么早餐?”接着又宠溺地捏捏她脸颊,决定认输。
威廉回来的时候,菲利克斯正穿着他的睡衣悠闲地喝徐穆煮的白粥。他俩就像这里的主人,而他才是意外的闯入者。
“要不要再来一碗?我煮了很多。”他吃得开心徐穆也开心。
房门啪嗒一下关掉,那张带着笑意回头的脸一瞬间就变得严肃而警惕。
“看来你们很适应,正好我也没有吃早餐,海泽尔,去准备。”他理所当然地说。
徐穆将奶油焗蛋和可丽饼端了出来,女佣做得很精致,比她的一锅粥更有食欲。
“……”
“吃吧,先生。”她这种轻飘飘的语气就好像刚刚在狗盆里投了食物。
菲利克斯将桌上那盆炒鸡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起身去厨房里倒第二碗粥。
海泽尔做的白粥和鸡蛋让人幸福,他想他以后必须要有一间带厨房的公寓,她可以做中餐,而他可以煎香肠也可以做她喜欢吃的德式鸡蛋卷。
“你做了什么?”威廉问。
“粥,菲利克斯吃的。”
“给我尝尝。”
“没有了。”
“那菲利克斯做什么去?”
“……”
可丽饼和奶油焗蛋被推到一边,于是两人开始喝粥。徐穆不明白他又是哪根神经搭错,菲利克斯是因为身体原因她才给他煮粥喝。至于比特纳先生,他正在喝粥的兴头上。
最终那两盘精致的原本属于主人的早餐被徐穆享用了,到底比白粥有滋味得多。吃多了甜腻滋味的人也许更想喝没有味道的白粥吧,徐穆想。
“你应该去学校了海泽尔。”菲利克斯说。
徐穆当然知道,“我今天不去了。”她磨蹭到菲利克斯旁边,就像不想去读书的小孩。
“明天呢?”他又问。
徐穆不讲话。
“海泽尔……”
“不想去就不去,”威廉打断他,“画画而已在哪里不能画?或者我让弗雷德送你去画室,你在下午之前就能回来。”
“走,我送你去学校。”菲利克斯不由分说就拉着徐穆要出门。
威廉认为他们应该为此吵架,他很期待。
徐穆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被他拉下楼梯:“你生气了吗?”
一直将她带到楼下的开阔处,菲利克斯才停步:“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你应该去学校,你就是为了读书而来这里。”
徐穆的眼睛垂了下去。
“不要因为任何事或者任何人偏移你的重心。”
这两日积压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扑到他怀里:“菲利克斯……”
“不要担心我,我很好,海泽尔,你要迟到了。”他捧住她的脸用拇指将泪水抹去,接着又低头去寻她的唇,“我会等你。”他低低地说。
巴黎的天气真不怎么样,相比起纽约,一个了无生机的、无聊透顶的地方,他一再推迟回去的时间,选择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战后重建的生意,就是这样,他确定。
穿越阳台的风将他没来得及打理的金发吹乱,脚下的世界仿佛是一个拙劣布景师的廉价作品,舞台上的表演肤浅且贫瘠。他察觉到失控之前,迅速将右手放进裤袋,然后用一种毫不在意的态度,冷眼观看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