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Felix的男人决定去死》Alyssa的名字

39、条件

　　菲利克斯很疲惫，这种疲惫不像是工作一天后急于躺平的身体倦怠，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抽空了全身的骨头，他现在只剩下一滩烂泥一样的碎肉。

　　当然如果海泽尔问他今晚吃点什么？他一定会假装思考然后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答案，毕竟她喜欢吃的东西那么好猜。但其实，他的思维已经完全停止了，他只想从这个世界上暂时消失一会，只需要一小会就好了，他可以自己调整好。

　　“今晚出去吃点什么？”菲利克斯辞去了酒吧的工作，他们有一整夜的时间在一起，她开心极了，“想吃牛肉和蛋糕吗？”

　　她主动提起一定是她想吃：“想。”他那双沉郁的灰蓝眼睛一动不动的，整个上半身依靠背后的墙壁而挺直。说实话，他现在毫无胃口，真想睡觉啊。

　　海泽尔还在说着什么话，但原谅他吧，他的耳朵也罢工了，他现在只想要一颗药丸。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很快就要到了，但是在此之前，他不想让海泽尔知道他其实是一个意志力薄弱的懦夫。

　　“教授今天拿了我的画作为范例讲解……我决定试试秋季沙龙，方女士说会为我推荐……”

　　“海泽尔，”他打断她，“你等我一下，我买回来我们一起吃好吗？”

　　“当然好。”她第一次如此滔滔不绝地想要和菲利克斯分享喜悦，就好像她的画明天就会出现在画展上。

　　菲利克斯以一种听天由命的姿势打开房门冲下楼。她像往常一样拿着衣物去浴室洗澡。

　　他没有力气走太远。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滋长，但很快耳边又响起她温柔的声音，就像交战双方，此消彼长，不停地在撕扯他，他的意志已经到了悬崖边……

　　徐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才和菲利克斯讲话时的兴奋在眼里一闪而过，另一种忧伤爬了上来。

　　蒙马特的夜是喧闹的，这种喧闹和徐穆无关。她其实并不知道在他痛苦的时候她应该怎么做？戒断PERVITIN会比鸦片更痛苦吗？更让人无法忍受吗？她害怕了……被她仔细掩埋的记忆在一点点爬出来……她无法再承受失去菲利克斯。

　　她像一个游魂穿梭在夜里享乐的人群中，她的视线从身旁经过的不知道来自哪里的陌生人身上扫过。她想或许他们都很快乐，不受管束的自由，享乐人间。

　　菲利克斯也应该如此，所以无论他今晚以何种状态回来，她都应该坦然面对，她不停地劝告自己，不要问更不能逼他，他们活着已经很苦了，他不过是吃药而已，对，他只是需要吃点药，这并没有什么，只要活着就好……

　　菲利克斯没有回来，他消失了。

　　一天一夜她没有找到人。霓虹灯在她眼前闪烁，她神志迷乱地蹲在街边，尝试了几次始终没能站起来。或许，她想，她也到了戒断期，没有菲利克斯的戒断期，她坚持不了多久。

　　“海泽尔小姐？”
　　一个眼熟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她看着他嘴唇上方那两撇大胡子，足足反应了十秒钟，“布拉桑先生。”
　　如果不是他再次出现，徐穆都要忘了，她有两幅画在他的画廊里无人问津。

　　但是当他说出有人要将她的两幅画以一个很有优势的价格买走，她没有丝毫反应，只是仰着头双目呆滞地问他：“是谁？”
　　“他想和您见面。”
　　“什么时候？”
　　“现在，他在等您。”
　　“……”现在可真不是一个好时候。

　　会客室的门从里面打开。她下垂的眼睛首先看见的是一双高档皮鞋，那人翘着一条腿靠在沙发里，万年不变的深色西服三件套……视线上移至他胸口口袋里的白色方巾，然后停顿两秒。她察觉到他有起身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就走。

　　“海泽尔……你在找菲利克斯。”
　　她停步但没有回头。上帝总是会在她触及幸福那一刻紧急撤回一切，她的枯萎就好像在穿越戈壁沙漠，她马上就要饥渴而死。秃鹫在她的头顶徘徊，只要她倒下，它就会俯冲而下啃食她的尸体。而威廉，永远徘徊在她头顶，在等待那一刻。

　　“你知道他在哪里，还是说你把他带走了，我想见他。”她说。
　　“我没有不让你们见面海泽尔，我认为你应该看着我好好讲话，这才是应有的礼节。”
　　她回过身：“好吧，比特纳先生，不知道您费了大力气让我来到这里是想说什么呢？”

　　“我后悔了，”他看着她停顿两秒，“无论如何，菲利克斯应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才对，至于你，海泽尔，你可以选择回到我身边……”

　　徐穆突然抬眸直视他，黑眼睛是藏不住的怒火。

　　“你回到我身边，我允许你见菲利克斯。”

　　“我不答应你。”

　　“那么，我想我应该买好前往美国的船票了，你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掌心的刺痛提醒她时刻保持清醒，绝不能在他面前倒下：“我不答应你，菲利克斯也不会。”

　　他突然笑了：“他会，海泽尔。你将他的药片拿走了，但我可以给他。”

　　如果她手里有刀，她会毫不犹豫地劈向他，“你有把他当作你弟弟吗？他是你弟弟！”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我只是不想看见他痛苦，难道我做错了吗？”

　　她不敢置信：“没用的，菲利克斯答应我不会再吃。”

　　“你信吗？”

　　“我信。你威胁不了我们。”握拳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只能选择相信。

　　“我没有在威胁你海泽尔，你怎么能这么看待我？我在给你们指一条最轻松的道路，你知道的，除了我没人会买你的画，你还在幻想你们的未来吗？那压根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我不会答应你的。”她坚持。

　　“既然如此，我们再没什么好谈的，你走吧。”他转身坐回沙发上，像一个掌控全局的胜利者。

　　徐穆向前一步到他面前，放低了声音：“我想见他。”

　　“不可能。”他掏出烟，微微侧头点燃，视线下垂落在地毯上，似乎不想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没得选。”

　　菲利克斯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威廉十六区的公寓里。是的，有人在马路边捡起了他然后把他送了过来。在他的意志趋于崩溃前，他看见了那张眼熟的画，海泽尔带他去参观的毕业展上的那幅，出现在了威廉的房间里。那一瞬间，他耳边响起的是她久违的、欢愉的笑声。

　　他对这幅画很熟悉，因为是他陪着她出去画的。明明是春天的写生，她却画了满目耀眼的白雪，以及雪地里一间点着黄色灯光的木屋。
　　一个在茫茫雪原里异常孤单的房子，但那一点黄色又让整幅画温暖起来。

　　“三峡谷？”
　　“Maison，是家。”她不知该如何用法语来形容“家”这一概念，她于是用中文表达。

　　那时他没有听懂。

　　这一刻他却好像懂了。这是她想要的。

　　他意识到他错了，大错特错，他幻想为她搭建海市蜃楼，然而她想要的只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点烛火。多么简单，他陪着她做什么她都很开心。他威胁她，逼迫她，让她留在他身边，他却一次次将她丢弃在那间冰冷的房间里。让她为他的身体担心，为他的工作担心，为他寄不出去的稿子忧心……

　　威廉将他最想要的东西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柜子上——熟悉的药瓶，里面躺着一颗能让他立刻解脱的灵药。他面对着墙上的画，像一个正在母体里的婴儿将颤抖的身体紧紧蜷缩起来，在一片朦胧中，凝视那一小点光源。

　　“海泽尔，海泽尔……”他低低呢喃着，如同一个将死之人，在呼唤他所有的不舍。

　　沉睡后的身体像被人抽筋剔骨，他握了握拳，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身体送去门边，门从外面锁着。他毫不犹豫地抄起床边的衣架。

　　动静有点大了，两个男人立刻从门外进来，菲利克斯和他们打了个照面转身往阳台跑。

　　“先生！”只见他身形一闪，人已经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徐穆坐在威廉的轿车后排。一只手被旁边的人捏在手里，好像她是什么小偷，偷了他的东西，他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会跑掉。

　　“海泽尔……”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像在抚摸什么瓷器那样小心翼翼。

　　她定定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动作。

　　他侧身靠近她。她闻到一股烟草味，身体贴近，烟草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纠缠在她鼻尖。

　　在他触碰到她双唇的前一秒，她猛地转头躲开，黑色的头发拍在他脸上，他的身体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僵在她身前。

　　“我要见到菲利克斯。”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冷声开口。

　　“不准你提他！”他恼火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向他，“也不准和我讲条件。”
　　他垂眸看一眼她毫无血色的双唇，低头覆了上去。那一刻的柔软让他的心微微发颤，他忍不住想要更进一步。

　　“嘶……海泽尔！”他用拇指抹去唇角的鲜血。

　　“你不要碰我！”她嫌弃地用手背狠狠擦着双唇，直到它重新变得鲜红。

　　她的动作刺痛了他，于是他拉开她的手将人压制在椅背上，像一头饿狼想要将人拆吃入腹。

　　“你放开我……”她扭着身体闪躲，却无助地发现他无处不在。

　　“做梦！”他埋头啃噬她的脖颈，恐惧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感觉到了却停不下动作，他渴求着她。她就像清泉，抚慰他燥热的躯体，原来他肖想已久。

　　“威廉……”

　　有什么东西烫到他的皮肤，他的动作顿住。

　　“你不可以……不可以……”她终于抽回手，整个人贴在门边，双手死死抓着领口被他暴力扯开的衬衫。

　　被情欲渲染的蓝眼睛幽幽地注视她：“菲利克斯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弗雷德匆忙下车。

　　“到了。”徐穆身体贴着车门，这是她能离开他的最远距离。

　　她摸索着去开门，被他拽了回来：“你答应我了海泽尔。”

　　“你放开我！”惊悸过度的人稍微碰一碰就要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