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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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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徐穆站在桥底下,她的脑子一片混沌。
他们昨天很好,有一些矛盾,但他们的矛盾不会过夜。所以,现在在她脑海里最幸福的画面——她坐在浴缸里,他也是。她用双手捧水从他头顶浇下去,他的头发被她打湿,水珠从额角滑落,经过他清瘦而微微凹陷的侧脸。然后她又想起他的胡茬触碰她肌肤时的颤栗感。在房间里,他好像将她隔离在一个糟糕的世界之外,这里过于幸福。只需要她忽略一些事,这种感觉就可以到天荒地老。
“海泽尔,我们玩医生游戏。”
“好,这次我当医生。你是病人,你要乖乖躺好任我检查。”她喝了一点白兰地,她觉得很快乐。她岔开双腿坐在他身上,他不着寸缕,坦然地接受医生的检阅。
“很疼,医生,我想你需要仔细检查,然后对症下药。”他笑着,声音像酒杯里的冰块碰到杯壁的轻响,慵懒又诱惑。而他的一只手正引导着她去往病处。
赤裸的身体是画布,而画布应该如何呈现美,完全由那只拿着画笔的灵巧的手来实现。
“接受我的治疗方案吗?”她趴在他身上耳语。
他低低地笑:“远远不够。”
“可是医生累了。”
他潮热的大手在她腰间徘徊:“那怎么办?我是病人,海泽尔。”
她插着腰坐起来:“要有礼貌,叫我Docteur ……Xu!”
他撑起上半身,她就往下滑了滑:“好吧,Xu?Docteur……Xu?”他托起她,贴紧,严丝合缝的,“你得承认你医术不精。”
“那你帮帮我。”
她有点醉醺醺了。遇见他之前,她从没想过她也可以这样,大胆而又热烈,在他面前,在这间只属于她和他的房间里,做一些美好的事,坦诚地面对身体的欢愉。
他们在太阳高升时相拥而眠,又在日落时分醒来,在昏暗朦胧中亲吻,缠绵。
然后一切平息。
菲利克斯去上班,她就侧躺在床上看他套衣服:“累不累?”
“……”
“海泽尔,不要在这个时候问我这种问题。无论我累不累,我都会说不累。”
“哦,那你就是累,毕竟你出了大力气。”
“……所以说海泽尔,”他穿好衣服回头看她,眼睛笑眯起来,“你为什么不出力呢?”
她立刻收回笑意:“请对你的主治医生礼貌一些,如果你下次还想治疗的话。”
“好吧,我亲爱的Docteur Xu。”他吻了吻她,然后出门了。
对于那种忽冷忽热的颤抖,徐穆是很熟悉的。西厢房里迷幻的烟雾透过门缝一点点侵占她的嗅觉。她好像回到了梦里的世界,烟雾缭绕中,房梁上悬下白绫。过大的翡翠玉镯套在她手臂上,像一把枷锁。
现实是,那个瘫在桥洞里的男人拿出那瓶她异常眼熟的蓝红瓶,一粒药丸下肚,他擤一把鼻子,身体终于停止了颤抖,他到了另一个美好的境界中。
“PERVITIN,”他朝呆滞的徐穆摇了摇手中的瓶子,“万能灵药。”
“什么药?”她很怕得到某种答案。
“消除疲劳和饥饿的神药,你说呢?镇静剂而已。”
如果不是菲利克斯那只眼熟的瓶子,徐穆根本就不会发现,在巴黎的阴暗的角落里,也有鸦片的存在。
她背着画架往蒙马特公墓的方向走,她突然觉得肩膀上的东西异常沉重,要压弯她的脊背。
后知后觉的惊惧一点点从心底泛上来,她也止不住地颤抖。爬上七楼的过程像一场出征,她站在门口,幻觉和现实打架。门打开,菲利克斯像往常一样看着她,他的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她身上,望进她眼底。与众不同的,将她和一切与她无关的人和物全部排除开来的目光。
“怎么了?”他看到她面色苍白。
“嗯,碰到警察了,菲利克斯。”她说,“你吃了东西吗?”她走过去抱他。
他将笔丢到一边:“等你一起去吃,想吃什么?”
“或许……”她将占据她大脑的杂乱想法清除,“烤鸭。”
“嗯,好,需要我去抓吗?我做一些准备。”
然后她就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开始不受控制。
“海泽尔?”他惊慌失措。
“我只是怕你太累了,你觉得疲惫吗?”
“你为什么总是担心这个?我一点也不觉得。”
“和我讲实话吧?菲利克斯。”
“怎么了,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在骗你?你最近很奇怪。”
她推开他站起来,走到被她用油画遮盖的壁槽边,她一手指着。接着,她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恍然大悟的,惊疑不定的……
“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她说,“你藏了什么?”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她却不讲话。
“你隐瞒我了是吗?菲利克斯,你从不觉得疲惫是因为它吗?PER,PERVITIN?我问过了,这是你们的药。”
“我们?”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复数,她将他归类于一批怎样的人?
“对,你们的军需品,让你们没有疼痛也没有饥饿,精神抖擞,超负荷地进行战斗。”她愤怒地将画甩开,掏出那只熟悉的瓶子:“我数过,菲利克斯,我每天都要数一遍,从一开始的27颗,到现在……到现在……”她抖着手拧开瓶盖,“少了……你用药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从未如此愤怒,或者不是愤怒,她在用愤怒掩盖内心的恐惧,他让她害怕了,“不用担心海泽尔。这只是一种镇静剂,你知道,是军需品,军医开具的处方药。”
“你胡说!如果你觉得它正常,你为什么还要把它藏起来?你知道它有问题,但你还是使用了。”徐穆胸口起伏着,“就像鸦片……”
“海泽尔……这并没有问题,我们所有人都会服用,你看我不是很好吗?”
“……你不好,你在透支生命。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遇见我之前还是…还是搬到这里之后?”她用一种濒死的眼神看他,无比惧怕他的答案。
他沉默良久:“在军队里。”他说。
“不可能,你说你在英国待了三年。”她认为他还在说谎。
“在英国不吃。”他闭了闭眼睛,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回忆侵袭他,“请你不要再问了。”他祈求道。
“我知道了,是来到这里之后……怎么了呢?菲利克斯,是我让你觉得疲惫到无法忍受吗?”眼眶里溢满的泪水让她看不清他,痛苦就像是被他抓紧的心脏,而她始终不忍心割舍。
“海泽尔……没有,这是药品,让我清醒的药品,有时候我只是需要保持清醒。这并没有什么,请你不要在意它好吗?”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瞒着我吃……吃鸦片?”
“鸦片?不是的,不是,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谎也没有骗你海泽尔,和你无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上前想要牵她的手。握着药瓶的手一下子背到身后。
“你又想要走是吗?你不要我了对吗?你不想要一个药物成瘾的混蛋?”
“啪”一声,药瓶磕在地上四分五裂。
就像他,一块轻易碎裂的玻璃,但是他的裂开是悄无声息的。
渐渐西沉的阳光从老虎窗里照进来,玻璃碎片折射梦幻的金色光线。
徐穆走上前抱紧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她尝试做着深呼吸,将一块一块碎掉的玻璃拼凑起来。她早就做了选择。
“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轻轻拍他的背,“从我选择留在这里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只是你从来不信。你不是不信我,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应该怎么做呢?菲利克斯?我们一起戒断它,在所有一切都来得及之前戒断它。我会陪你,和以前一样,下课就回来画画,我知道我每次画画你总是偷看,我允许你看,然后你应该提醒我十一点上床睡觉,当然你也是。”
温柔的话语落在他心上。在此之前,始终有种不安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菲利克斯一无所有,但他却留下了海泽尔,用一种阴暗的手段胁迫她,她留在这里并非自愿……她爱着他。那又如何,她又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菲利克斯,只有当你自己珍惜你自己,我才会更加珍惜你。我不会丢下你,我答应你了,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抱紧大海里的最后一块浮木一样抱紧她,贪婪地呼吸生之气息:“好。”
“我并没有因为你吃药片就不喜欢你,菲利克斯,”徐穆坐在板凳上看他清理地面,他做得很仔细,“但我不喜欢你隐瞒我这种事,而且我反复询问你,你始终没想要告诉我,我真的很讨厌这样。”
“我知道,你和我说过。”
“嗯,戒断pervitin是什么感觉?会比鸦片还痛苦吗?”她问。
“……戒断鸦片是什么感觉?”
徐穆眯起眼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菲利克斯站在旁边看她,他有一瞬间的后怕。她经历过,所以她才感到恐惧。
而他,即将给她带来第二次。
“对不起海泽尔。”他打断她的回忆。
“你总是和我道歉……然后接下来又会做什么让我生气的事呢?”
“再也没有了,我肯定听你的话。”
他突然变得很乖巧的样子,连满头卷发也凌乱得恰到好处,徐穆好喜欢他,她环住他一边的手臂摇了摇:“如果你让我生气,Docteur Xu可以惩罚你吗?”
他红着耳朵笑,笑得像一只吃到肉的狐狸,“当然可以。”
在徐穆的意识里,任何让人自愿产生依赖且无法摆脱的东西统一称之为鸦片。一天不吃,就让人产生抽筋剥骨,万蚁噬心的痛苦。她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她猜测是这样,不然为什么那些断掉鸦片的人都会疯掉呢?
所以当菲利克斯将药片扔进垃圾桶后,她非常担心他。可是一连三天,他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