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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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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从床底掏出一堆油画。这一堆东西放在哪里都让他莫名烦躁,只有在床底才最踏实,眼不见为净。
这里还剩不少画,她原本想放弃,但无论如何也是她画的,被她关在小黑屋里不见天日好过被不懂画的人扔在床底。
“谢谢您帮我保管,比特纳先生,我要走了。”徐穆抱起一叠油画,将脸都挡住了,她从另一侧探出脑袋朝威廉告别。
“哦,那不用客气。你走去哪里?你不留在这里吗?”
他上前帮忙,被徐穆不着痕迹地移开:“我没有要留在这里。”她说。
菲利克斯的感觉就好像是:身处尸堆,即将和死神交手,然后被人挖了出来。他默默走上前:“我帮你拿。”
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样子,徐穆狠狠瞪过去。他又将伸出去的手转移到自己脑袋上,局促地捋了捋凌乱的卷毛。
“那你准备去哪里?”威廉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一些对他们来说不太妙的事,这让他的语调不自觉轻快起来。
“当然是回去。”菲利克斯说。
“回哪里去?那间比厕所大不了多少的房间?放得下她那么多油画吗?”
又来了。徐穆站在一边,视线毫无波澜地在他们身上逡巡。
“你管不了,威廉。”
“谁说我管不了,我要她还钱,就在这里,在这间公寓里,为我画画还钱。”
徐穆翻了个白眼。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海泽尔要和我回去,她会去香榭丽舍大街画画的,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
徐穆手臂酸,她将画放到地上,准备等他们商量完再走,哦,当然,他们都只是在放屁。
“你让她去大街上画画赚钱?你不知道她被抓到警局吗?”
“海泽尔……”菲利克斯回头,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带着惊疑。
“哦,只是意外,我下次会在警察出现在我两百米范围内之前跑掉的。”徐穆不咸不淡地说。
“下次?”威廉问,“你们要过这种过街老鼠一般的生活吗?”
这就有点过分了,徐穆想,她明明把这当做一种充满刺激的波西米亚式生活。
“我们很好,威廉,不需要你操心。”菲利克斯说。
“你当然觉得好,没什么会比缩在监狱里更差了……”
“比特纳先生……”把别人的过去拿出来讲很刻薄。
“海泽尔,留在这里。”他不是在请求,他认为她应该这么做。
“好啊,先生,留在这里当然好,花不完的钱,不用烦恼我昂贵的学费,当然可以。”她满脸笑意,“那你想以什么交换呢?佣人?但我不想再做了。情人吗?像米莲那样陪伴在你身边。”
“海泽尔?”菲利克斯难以置信,他希望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种令人惊悸的话。但是下一秒,当他抬眸再次看向她的那一秒,他就知道海泽尔不会那么做。
威廉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亮,脸上却露出疑惑的神情:“情人?”
“是的,情人。但是你愿意带我去你的舞会吗?介绍给你的商业伙伴,让大家都知道,你有一个黄色皮肤黑色头发的情人。”
威廉瞬间清醒:“你在胡扯什么?”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那些怪异的目光会再次回到他身上。
徐穆摊摊手:“那你为什么要我留在这里?”
威廉看着她说不出一个字。
“仅仅是因为我欠你钱吗?”
“对,就是这样。”他立刻接话,因为这就是答案,再也没其他了。
“我留在这里画画赚不了钱,你也知道,我的画一文不值。”徐穆抱起地上的画,“我该走了。”
“等,等一下,海泽尔,我……”他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她清亮的黑眼睛,那些话就都忘记了。
“再见。”徐穆头也不回。
美国人总是这样,他们宣称要给你足够多的面包,但是在吃到面包前,你的脖子需要被套上锁链。他们用他们的秩序掌控这一切,让世界的面貌呈现出他们想要的样子。菲利克斯的心脏随着她的话起伏不定,直到走出那间公寓,走到阳光明媚的大街上,心脏才归于原位。
“原来你是来拿画的,我早该猜到了,你一件行李也没拿。”他试图搭话。
“很辛苦吧?我来帮你。”
这次徐穆没拒绝,因为自己搬确实挺累的。
“你不要觉得我已经原谅你了。”徐穆目视前方,脚步飞快地朝蒙马特的方向去。
“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你不要生气了……会掉头发。”
“……”这个家伙,“你答应我了,菲利克斯,你说话算话。”她说。
“什么?”他想了想又说:“那些都不算,如果你离开我的话,我就去跳塞纳河,我没骗你,我在威胁你。”
“……”徐穆震惊,“你在说什么?”
“我本来就要死的,你不让,所以你要陪我一起活下去,用剩下的生命。”
“菲利克斯……”
“但我希望你不要有负担,海泽尔,只要我们下一秒还相爱,我们此刻就不分开,好吗?”
“嗯。”
那棵在巴黎难得一见的金合欢热热闹闹地盛开在阳光下,鼻尖满是金合欢花的香味。
“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菲利克斯问她。
“吃什么?”
“三明治?”他认为他挑了个最安全的选择。
“呵,”徐穆一声冷笑,菲利克斯打了个激灵,“吃什么三明治啊,天天吃三明治早就吃腻了,你知道我顿顿都要吃黑松露鳌虾、鱼子酱鲈鱼、惠灵顿牛排,哦,还有波尔多红酒。”
“那……那你想吃德式煎蛋卷吗?”他记得海泽尔很喜欢吃里面的芝士。
“嗯,可以,你去买。”她点点头。
“那我们回去,我买回来给你吃,再去酒吧倒一杯咖啡。”
“回哪去?”
“……”
“你知道的呀,我怎么能忍受一间比佣人房大不了多少的房间呢?我在中国住的都是三进门的大院子,我一点苦日子也过不了。在这里,怎么说我也得去租个三室一厅吧?”
“……”原来她还没解气,“海泽尔,你看我的伤口在流血吗?”他的脑袋往她的方向仰,侧脸有一道细长的划伤,“好疼。”他加了一句。
“……”徐穆垫脚凑近看了看,再晚点要愈合了,“我让你打架了吗?你先动的手,你既然都动手了不知道还手吗?”
“我打不过他。”他说。
“以后还打吗?”
“不打了……”
两人走回房间,菲利克斯将她的画一幅一幅整理好。他收纳东西真有一手,再小的空间也能被他利用起来,看他收拾房间就很解压。
“我根本什么也没说,菲利克斯,是你自己这么想我的吧,一听说我要去那间公寓,你就和炸了一样,总而言之,是你不信任我。”徐穆坐在小板凳上吃煎蛋卷,两边脸颊鼓起,仍不忘数落他。
“我相信你,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忙碌着,头也不抬地说。
“你要去美国你怎么不和我讲?”
“我一开始就没想要去,即便去了,我也很快回来,我不会离开你的。”那些淡漠的亲情经过战火的洗礼,已经了无痕迹。
“你想不想要去我怎么会知道,你应该提前和我讲,我要做心理准备。比特纳先生突然说起的时候,我觉得心都碎了。他就在那等着,等着我伤心欲绝呢。”
“因为我并没有在意……”他小声辩解,说过了就忘了,反正不想去。
“还有,我说你威胁我的话,确实,我得承认,当初你让我留在这里,我是真怕你去死了。但是你想想嘛,如果是其他人威胁我要去死,那死就死了,我肯定是理都不理的,正因为是你,我才选择留下的。”她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
“好,我当然知道你肯定是因为爱我才留下的。我怎么会不信任你呢?啊,我真该死,你一定很委屈。”收拾完东西,他进了洗手间。
“当然,”徐穆有一箩筐想控诉的,她脸红了红,“你总是那样,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在给自己留后路。”门没关,她的话伴随着里面稀里哗啦的水声。
“什么?”他走出卫生间,脸上还有未干的水珠。他恶作剧似地蹭到她身边,脸贴着脸。
她恼火地推开他:“就这样!”
“……”菲利克斯一动也不敢动了,原来她不喜欢他亲近吗?他感觉天都要塌了。
“你总是这样,然后就没有了。”她垂着头拨弄包装纸,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什么没有了?”他像个呆瓜一样凑上去问。
“不知道,你走开,你影响我吃饭了。”
“海泽尔,我是喜欢你才会想要这样。”他想解释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我要出去画画了,今天天气很好,你赶紧去睡觉吧,你好烦。”
“我不睡了,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是说你困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我不困。”他有点茫然。
鬼话连篇的男人……
“海泽尔,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离开我和我爸爸吗?”跨出门的时候,他突然问。
“你说你父亲失业了。”
“是的,失业,日益高涨的物价带来贫穷,饥饿,她坚持不下去了。”
“那是你们的国家出了问题。”才会带来之后的战争。
“到绝境的时候,求生的意志盖过一切感情。”
“你放心,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即使你失业了,还有我,我画画养你。”
“哦,那样真不错。”他感叹。
徐穆有时候想锤他脑袋:“那你也不可以不努力工作!”
“当然,我会每天都去倒酒的。”
徐穆今天没有去香榭丽舍大街,她需要交一幅作业,于是菲利克斯带她去了贝尔维尔高地的肖蒙小丘公园。
公园的草坪上长满了巴黎人。
“这里像回到了中国。”峭壁、湖水还有自然不矫饰的植被树木,很惬意。
“曾经这里血流成河,”菲利克斯仰面躺在绿油油的草坪上,“巴黎战役在这里打响,后来干脆成了屠宰场,草木由鲜血滋养。”
徐穆被他说得不寒而栗,“你就不能讲点好的?”
“你说这里像中国也有道理,这个公园的设计师叫阿普兰德,他1860年可能去中国采风,中国的山水园林曾在这里风靡。”
徐穆眉头拧起,晚晴时期?
“1860年?你说采风?采的什么风?”
“……怎么了吗?我只是想说中国的山水很美丽,海泽尔,我也很喜欢。”
“哼哼,你们怎么会喜欢,你们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徐穆愤怒地刮着调色刀,但也只能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