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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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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从一开始的陌生到现在的周到,舒适,徐穆的生活画卷在这里缓缓展开。本来单薄的空间塞满了她斑斓的油画,那个经历生死的画架摆在窗下,菲利克斯给她做的小板凳跟着她一路从房间到香榭丽舍大街,不曾停步。
但是现在它又变得陌生起来。
“你应该相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呢?”他说。
“那你又信我了吗?”徐穆问,“你认为我会去那间公寓过轻松的日子对吧?那么你呢?你会去美国过舒服的,不用半夜爬起来打工的生活吗?”
“海泽尔,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他赤脚站在她身前,宽大的睡衣罩在身上,一如既往地消瘦,徐穆怀疑他根本没有好好吃饭,“我答应威廉和他去美国不代表我就会留在那里。我……我想过了,我们可以在巴黎多待一些时间,存一点钱,如果你想要回中国,我陪你一起回去,你想去哪都行,我都会陪着你。”他在计划有关于她的未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上涌。
“但我不确定,海泽尔,我也不确定,你知道我什么也没有,我没有学历,穷困潦倒,薪水微薄,堪堪应对每月开销。这一期过后,你下一期的学费也不知道在哪里,你也很怕吧?所以,如果你想走的话,我再也没有理由留下你。”他悲哀地说着,瘦削的肩膀好像不堪重负似的佝偻下来。
她的心情随着他的话起伏不停:“所以呢?是你害怕了,菲利克斯,你在害怕承担后果吗?你后悔吗?可是当初,明明是你……”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有,你别哭,”他抹去她的眼泪,将人抱在怀里,“我没有害怕,更没有后悔,我反而很开心,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但是你知道,开心又能怎么样呢?”她的前途应该闪闪发光。她有理由选择更为平坦的道路,而不是在他的威胁下,和他一起困在这里。
“那我现在要去比特纳先生的公寓了,菲利克斯,你放开我。”他的话让她感觉失望。
他抱紧她,不说话也不动。
徐穆想看见他的痛苦,原谅她的自私。他痛苦才能让她再次确认他还爱她。人就是这么奇怪,她明明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快乐地和他分享阳光,可是徐穆就是想拉着他一起沉入深渊,用剧烈的痛苦来求证,他离不开她,他不会放手。
“你说过了,你没有理由留下我的。”她继续说。
“嗯。”他将脑袋埋在她肩膀上,鼻尖蹭着她的发端,久久不愿意放手,“你是自由的,但是我爱你。”
“那我走了,你会好好生活吗?”
菲利克斯绝望透顶,所有的一切都是黑暗的,无比黑暗:“嗯。”
“你说话算话吗?”
他咽下喉咙口的腥甜,“当然。”他说。
“好,再抱一下我就走,然后你好好睡觉,醒了之后去楼下吃点东西,下午可以写点字。”
她的语气明明温柔至极,可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他所有的希望:“你真要去吗?我很爱你海泽尔,但是除此以外,我好像再也拿不出别的来挽留你。”
“我要去。“她说。
他终于松开她,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挣扎出声:“我送你。”
徐穆抬头看他,温柔的视线在他脸上流连。好一会,他听见她说:“好。”
菲利克斯感觉面前的世界像是被打碎的玻璃,光怪陆离,人走在其中,一种难以控制的眩晕感。
他机械而又麻木地跟在徐穆身后,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落到她脚边。
徐穆走得不快,她甚至放慢了脚步,她有意在等他,可他就是迟迟不追上来,脚下的影子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她有点丧气。
她在一棵巨大的金合欢树下停下脚步。一簇簇黄色的花朵像晨起的霞光遮住头顶的天空,足以淹没一切的,明亮,鲜活,灿烂到极致的金黄。
她站在这一片金黄里看他,阳光穿过羽毛一般的枝叶,金色的流沙涂抹她白色的裙裾。他在一片荒芜里,丧失了向前的勇气。她是灿烂的金合欢,属于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大地,而他,一个卑微的,来自于黑暗地底的灵魂,虔诚地来到此地,来到她的面前,乞求她那比阳光更加炽热的灿烂,照耀他,拯救他。
“菲利克斯,我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能说什么,他应该说什么,“嗯。”他机械地点点头。
他笨得像头猪。
徐穆在十六区的公寓楼下停步,她背对着他:“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要上去了。”她冷声说。
她在说什么?她在说话,但他听不清,他的耳边嘈杂一片。他只是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动作。
“菲利克斯,”她终究不忍心,转过身,抬眼凝视他片刻,“回去睡觉。”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海泽尔……”他讷讷出声,试探着走近一步,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猫,连声音都是微弱的。
“嗯……”徐穆遏制住想要上前拥抱他的脚步,转身上楼。
她可真狠心啊,她想。
威廉一开门就看见她一脸冷漠地站在门口,一上午的好心情全都被她给搅浑了,她见到他就不能带点好脸色吗?是她欠自己钱,又不是他欠她!
“没礼貌的家伙。”
徐穆像才回神,勉强扯了扯嘴角:“早上好先生。”
“如果你不愿意过来我也不会勉强你,反正都是垃圾,我让人扔掉就是了,”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不明白自己今天一大早起来打领带是在发什么疯,“你以为我很闲吗?哪有功夫在这里等你半天。”
“不好意思,我今天来晚了。我整理好东西就走,绝对不会耽误您。”徐穆侧身进门,一路往阳台走。
“你的画……你干什么去?”
她熟门熟路地打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双手撑在阳台上探出身子往下看,楼下人来人往,那个单薄的身影不知道去了哪里,徐穆莫名慌张,那个家伙就这么走了!会不会想不开去跳塞纳河?!
“找什么?”威廉也凑过来看。
“卖蒜的大叔。”
“什么?”
“我的画呢先生?”
阳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眼下青黑一片还有点浮肿:“你没睡好吗?”他问。
“啊,是的,我的画呢?”
“你现在着急画做什么?都过了那么久也没见你过来拿,可见那些画对你来说没什么重要的。”威廉背靠在阳台上,悠悠开口。
“我赶时间,请问您收拾去了哪里?我会尽快拿走不碍您眼睛。”晨起的阳光带着金辉,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看他。
“……”她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你饿不饿,海泽尔?”他闪躲着她的视线。
?
徐穆完全没有心情和他讲这种无聊的话。她知道她只是躯体站在这里,“那不如先生先吃点东西,我下午再过来拿好了。”
“……海泽尔,你过来我的公寓,你能不能耐心点和我讲话?”
徐穆认为她已经够耐心了,她的脾气也很好,委曲求全,忍辱负重。
“我是你的债主,你知道什么是债主吗?你欠我钱,我们之间有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你不要想着把你的东西搬走你就和我没关系了。”他讲得一脸认真。
“我知道……我会还的,你不用总是提醒我,我还有事,要不然我先走吧?”
“你有什么大事比你债主的事更重要吗?”
徐穆又不讲话了。
“你的债主饿了,你请我吃顿早餐吧。”
“我没钱。”
“……你掏出二百法郎时不是挺阔气吗?怎么请债主吃饭就没钱了吗?”
“我要存钱还你,比特纳先生,早餐你自己解决就好了,不在我还债范围内。”
威廉气死了,“你真是分得清,一个无情无义的骗子。”
“我没有骗你,我真有事,那些画比特纳先生留着也没关系,说不准以后会值钱的。”她说着就要往门口走。
“不行,”他一把拉住她,眉头皱起,“谁要留着那堆玩意,还有谁让你走了?你不听我的话,我可以立刻报警让你还钱,你还想去警局吗?”他就像在恐吓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徐穆有点无语,她根本不怕他了好吗,她也根本没有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我……”她正要开口,门响三下。黑眼睛亮了亮,“是谁?”她比他这个主人更好奇。
“鬼知道……”他奇怪地瞥她一眼,走去开门。然后他见到了此刻最不想见的人,“菲利克斯,真稀奇,在这里看见你。”
像是一种条件反射,意识到她上楼那一刻,他想也不想就跟了上来。他看到她敲开了这扇门,门在他眼前合上,然后那个身影不见了。
公寓的走廊是无底的深渊,他站在入口凝视它。那一条条在他生命中象征失去的走廊重叠起来,某一刻,他感觉那些已死的魂魄在这里飘荡,猎猎风响带来子弹划破空气的嘶鸣,一种巨大的空虚和孤寂感侵袭而来,鬼魂在撕扯着他进入深渊。
他求救一般敲响了那扇门,她站在门后。
他推开威廉,大步走上前抱紧她,失而复得的惊惧:“海泽尔,我们说好了的,我们说好了……”他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放开我,菲利克斯。”她要喘不上气了,“是你自己说的,你什么也没有,我没有留在你身边的理由。”
“我错了,海泽尔,我说错了,你有理由,总之,你不要离开我。”他急切地说。
威廉怔怔看着。这是在做什么?他们的爱情游戏他也要参与吗?心头火起,他立刻冲上前拉开两人:“你给我放开她。”
“你滚开。”菲利克斯反手推他。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让谁滚?你来这里不知道提前打招呼吗?”
“好,对不起威廉,我们现在就走。”他一把拉上徐穆就要往门外走。
“谁允许了?”威廉眼疾手快地抓住徐穆另一边手臂,警惕又凶狠地瞪着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只是冷冷瞥他一眼,拉着人继续往外走。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
两个男人都用了大力气,寸步不让,徐穆怀疑自己的两条手臂要被他们拆下来了:“放开我。”
“海泽尔……”
“她让你放手,她来找我,你这个混蛋!是你该滚了!”
“你胡说!”菲利克斯红着眼眶,猛地一拳就朝他脸打了上去。
“哈!”莫名其妙!威廉气得跳脚,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拳头随即落下。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块,拳头落在菲利克斯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并没有还手,□□的疼痛可以代替精神的痛苦。
徐穆吓一跳,赶忙上前拉架。
“还手啊!你这个家伙,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为什么不还手?”一身西装早已没了样子,打理精致的头发也乱了,他也需要发泄。
“你给我住手!”她试图拉开威廉,却被他挥起的手肘推了一下,她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一种深沉的无力压在肩头,眼前混沌一片。
威廉动作顿住,放开被他压制的菲利克斯:“海泽尔。”
她恼火地挥开他想要搀扶的手,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菲利克斯。
“对不起,海泽尔。”菲利克斯局促不安地靠近她,带着满腔懊悔,“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
威廉整了整凌乱的衣服,这真是一个乱糟糟的早晨:“我问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威廉,海泽尔不会留在这里。”她可以选择去任何地方,除了这里。
“她什么时候要留在这里?你要留在这里吗?”语气带了一丝欣喜。
“我的油画呢?”她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