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委屈 ...
-
徐穆现在只需要做两件事,她觉得很轻松。她到巴黎后最放松且愉快的一段日子——上课然后去街边摆摊画肖像的日子。她在不间断的绘画中试图寻找到独属于徐穆的风格。
菲利克斯白天会陪她一起,一直到晚上上班时才走。她和茱莉亚的关系不错,就是那个红头发的意大利女人。两人都讲着半斤八两的法语,各说各的,非常融洽。
“他好在意你,在你之前我从没见过谁出来赚钱还要一个人当护卫。”茱莉亚说。
“嗯,”她也许是在讽刺她,“我们总是在一块。”
“但是你们夜里却无法拥抱着睡觉。”
“……那不是很重要。”
今天的天气不好,夜间出来玩的游客少了很多,徐穆收拾画笔,想要提前离开。然后她看到两个男人出现在她和茱莉亚的画摊前。
旁边抽着烟的阿拉伯人在他们出现的一秒钟就搬起画架跑掉了。
她认为巴黎的警察晚上应该不工作了才对,但他们出乎意料地恪尽职守。
“证件给我看一下。”面前甚魁梧的警察将路灯的光线全部挡住。
徐穆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如果她此刻跑掉被警察抓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她能跑得过面前的男人吗?菲利克斯没和她说没有证件会怎么样?
“我今天第一天出来画,长官,还没来得及,明天就去办理。”她露出微笑。
茱莉亚也露出微笑,朝面前的警察说了同样的话。
警察朝她们露出一个很是和蔼的笑容:“和我走一趟吧。”
徐穆人生第一次进警局,进的还是巴黎的。那两个警察将她的作案工具全收走了。她在一个全是办公桌的大房间里等了好久才过来一个年轻的警员。
“交完罚款你们可以走了。”他说。
“没有钱怎么交罚款,我们今天第一天画画都没赚到钱。”茱莉亚说。
“奥,”他很惋惜,“但是没办法,你们必须交钱才能离开。”
“我身无分文。”徐穆说。
“让你家人或者朋友过来交,你可以打电话。”
“我在巴黎独自一人。”
他信了:“那怎么办?”他用一双天真的眼睛望着徐穆。
徐穆摊摊手:“没有办法,看来你们只得让我走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用担心,我对这里很熟悉。”警员走后,茱莉亚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每隔两三个月就会进来住两天,住完出去照样画,你就说你没钱,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最多留你两天,还会负责你的一日三餐,多好?”
听她说完,徐穆更着急了。
“不行,我得回去。”
“那你就去交钱,二百法郎。”
“……”
“你可以不要在我面前转来转去吗?我想睡一会了。”茱莉亚就像在家里一样熟悉这里。
“我们……”徐穆还没说完,她看到对面房间呼啦啦出来一群人。
在和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视线交汇之前,徐穆猛地蹲下身,想用办公桌挡住自己。
“干什么?你身体不舒服吗?”茱莉亚起身看她,一头红发尤其显眼。
徐穆听到脚步声接近,她埋头抱紧自己。
“先生?”
男人绕过桌子,垂眸看着地上的人,面色不善。
原来真的是她,威廉没有看错。他有一些账要算。
“起来。”
这个动作确实不够优雅,情急之下的下意识动作,她只想躲避他。
“先生……”她站直却并不看他,视线落在他衣服的扣子上,很精致。他太高了,她只需要半合眼皮就不会看见他的脸。
他不说话,因为他有很多话想讲,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下,从何说起呢?
“好久不见。”他终于出声。
身后的警员面面相觑。
威廉感觉糟糕透顶。他其实可以做一些卑劣的事情。可能人就是这样,明知结果就那样,还是想要无所不用其极。
“好久不见,先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
徐穆又低下头,她无法回答他。
“哦,无证经营画摊。”茱莉亚说。
“……”
“你沦落至此吗?”他应该得意,因为她的错误选择。但他没有。
“我……还好。”她确实很舒服,被抓到警局只是意外。但小概率的倒霉事件总是会被最不想遇见的人遇见。
“当然,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你很快会习惯的,这种屈辱的、贫穷的下等生活。”
徐穆就不应该和他废话,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先生应该走了,被抓到这里的,恐怕都是下等人,您如此高贵,您出现在这里让我惶恐不安。”
他的脸色忽而转冷:“不安?你只是一个骗子,骗子也会不安吗?你心安理得地骗我。”
在他眼里她是下等人就算了,什么时候又变成骗子了?
“我什么时候骗你?”
“你……”他想控诉又立刻闭嘴,他不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一些和体面完全不相符的事情,更何况,这只是一件小事,对,这件事不值一提,即使她骗了他,“跟我走。”
“先生,她不能走,她还没交罚款。”徐穆没来得及拒绝,年轻的警员拦住了他们。旁边的警察朝他使眼色,他却像没看见,刚正不阿地杵在威廉面前。
“……多少?”威廉放开她,伸手掏钱。
“二百法郎。”
他说完,徐穆已经掏出一沓零碎的纸币:“给你,把我的东西还我,我可以走了。”在威廉面前掏出钱的这一刻,那是相当痛快!
威廉拿着一张纸币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她和红头发的女人告别,背上了自己的画架。他还是站在那里,手中攥着一张纸币,一动不动。他拥有最多的,可以掌控她的东西现在已经一文不值。
“你给我站住。”威廉大步追出去,“你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东西。”他拉住她的手臂,急切地开口。
“你松开我,”徐穆挣开,“欠您的钱我会加上利息还您,除此之外,我想没有其他了。”
“海泽尔……你真是一个骗子!”
“我没有骗您先生。”
“你说明天,明天……我等过你。”他明明毫不在意,这不是他。
“什么?”他的话没头没尾。
她完全忘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她随口敷衍他的话,心里堵着一口气却无法发泄。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独角戏。
“你忘记了,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和无关紧要的人。”
他像在自言自语,视线落在别处,他突然怀疑今夜巴黎的街灯是不是被谁调暗了一度,那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这么不清晰呢?再次看见她,他完全可以像陌生人一样置之不理,结果他又一次走到她面前,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先生,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在她转身之前,他立刻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柔软让他心悸,他不得不低头藏好情绪,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沉默良久:“你欠我一张画。”他说。
“……如果先生有需要的话,可以去香榭丽舍大街上找我画。我会给您画的。”
“海泽尔。”他又拉她,“你不能和我这样讲话。”声音低沉又暗哑,带着一种拿她毫无办法的无奈。
“我们没有关系了。”徐穆冷静开口。
“不可能,怎么可能没关系,你把菲利克斯带走了。你以为他会乖乖留在巴黎陪你念书吗?他根本就是在骗你。”
黑眼睛像晕开的浓墨,沉静地与他对视,“然后呢?”
她好像完全不为所动:“还有你那一堆垃圾还在我的公寓里,你说明天来拿。”他终于脱口而出。
“啊……”徐穆不想承认怎么办?
“你想起来了吗?”他问得很小心,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却只有他一个人念念不忘,分明是不公平的。
“那天我起晚了,所以没来得及,改日吧。”她继续敷衍他。
“你为什么会起晚?”他嘀咕,又立刻正色道:“改日又是哪一日?”
“明?明天?”
“……”
窗户透进一点白昼的光线。徐穆侧身躺在床上,听着他小心翼翼的动静。脚步声一会落在窗边,一会又移到床角。浴室里响起水声,过了一会,床外侧塌陷,带来一股清新的水汽。
“菲利克斯。”她翻过身,搂着他的脖子,颤抖的吻落上去。
“……你醒了?今天上午要去学校吗?”他稍稍推开她。
“不去。”说完,她又不管不顾地去亲他,手也不安分起来,学着他的样子,去解他胸前的纽扣。
“海泽尔?”他用仅剩的一丝理智推开她,“怎么了?”她从来不这样。
“你不想要吗?”她的声音带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深呼吸然后轻轻吐气,“现在不好。”时间不好,地点也不好,他毫无准备。
“为什么不好?你现在很困吗?”
“嗯,是有点困。”他说。
她的手从他身上离开,黑暗里,嘴角沉了又沉,那一点期待就像海水退潮,内心是一片空旷又寂寥的沙滩。
他好久没有动作,但徐穆知道他没睡。
“我要去比特纳先生的公寓。”她突然说。
“干什么去?”他像闻到犯罪的警犬,立刻警觉起来,双臂撑起上半身,一眼不眨地看她。
房间里静悄悄的,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你什么时候去美国?”她问。
就像她要回中国,他要去美国。法国,巴黎,这个房间,只是一个站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但结束一定会降临。他和她都不属于这里,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将预告死亡。
“海泽尔……”他喊她的名字,像往常一样。
“比特纳先生怎么会让我回到你身边呢?因为他知道,我们早晚会结束,你也知道。”
“……所以呢?海泽尔,所以呢?你要回去那间公寓是吗?”
房间依旧昏暗,因为窗户太小,黎明的光照遗忘了这里。徐穆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也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她推开他,起身套衣服。
“你今天怎么了?海泽尔?”
“菲利克斯,你真是太坏了!你威胁我,让我留在你身边,可是……可是,你从没和我说过你要回美国!分明是你要离开我!”他给自己留好后路,随时可以离开,然后留下她一个人。
他反应好一会:“我威胁你?你怕我去死,所以你才留在这里对吧?”
徐穆不说话。
“那你觉得委屈吗?我威胁你留在这里,你觉得委屈吗?”
“我说了,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我从来没觉得委屈,我以为我们会有,会有未来,就像小时候我爸爸妈妈一样,会重新有一个家。”她穿衣下床。
“海泽尔。”他立刻跪坐起来抱住她,“会有的,我们会有的……”他想让她别离开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是自由的。
徐穆低头坐在床沿,“那么,你什么时候去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