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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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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租房的惯例是第二层最贵,越往上越便宜。菲利克斯的新公寓在顶楼,开着一扇老虎窗,窗外是蒙马特墓地。
他的房间很简单,一张掉漆的铁架子床靠墙,床边摆了一张小孩子用来做功课的小书桌,上面是一台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打字机,仍旧在这里。他仅有的几件衣服被他挂在窗边。然后没了。
“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这里,”他抓了抓头发,“但这里有独立的卫生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海泽尔并没有要和他一起的意思。
“东西还给我。”她站在门口,视线落在书桌上。
“海泽尔,我不知道,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们之前很好不是吗?”他走近,隔着大概6英寸的距离看她,很近,想抱抱她。
徐穆把头扭开:“我不知道,菲利克斯,你让我考虑一下吧……你自己,”她看他一眼,带着不确定,“你自己也需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不喜欢这里吗?”她的话让他觉得自己是这场感情里的局外人。他应该很聪明,他应该要读懂她,但他的问题显得他很蠢。
“没有不喜欢……”
“那你住在这里好吗?和我一起。”他急切地去拉她的手。
“我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喜欢,菲利克斯,我不要住在这里,也不想和你一起,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觉得,你们让我很苦恼,我的生活明明很简单。”
她能说出来让他松了口气:“以后也会很简单,不会再让你烦恼,你想上学想画画都可以,我会努力让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她抬头看他,他好像又瘦了点,显得人更高了,“那你想做什么?”
“我吗?我不知道,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开心。”在这一刻,他觉得他是一条河,而她是海洋,他不顾一切地奔流向她。他所有的一切都为她而存在,他为她而活。
“你想写作。”她指了指那台打字机。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问她:“你不喜欢吗?”
“你可以不要问我这个问题吗?我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你选择住在哪里与我的喜好无关,你选择做什么也和我的喜好无关……”
“海泽尔……”菲利克斯心都要碎了。
“你把东西给我吧,菲利克斯,我们都要认真思考一下。”她说。
“你要去哪里?你不可以这么残忍,海泽尔,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到底需要思考什么?”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抓住唯一一丝氧气。
“我不知道,你没有错。我觉得好像是我的问题……”
“你没有问题,你就这样,你不需要做任何改变。你和我说你的想法吧,海泽尔,把你的忧愁讲给我听。我们很好,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他拉着她走到房间里,站在窗下,低头看她。
“不会。菲利克斯,你为什么不明白呢?”她推开他。语言是她最大的阻碍,她此刻想的是——他要是能听懂中国话该多好。看吧,他们之间就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我希望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因为我,或者因为要承担我的一些东西,去放弃什么。”她慢悠悠地吐字。
“因为你,我才找到想做的事。”否则他什么也不会去做,埋在棺材里的人应该一动不动。
“……因为你现在很爱我……”
“当然,我永远爱你。”
“你不要打断我。你现在很冲动,你头脑发热。等你回过头来,你会发现,你走在一条名为后悔的路上,然后会厌恶我,因为是我害你走上去的。”
菲利克斯皱眉,忍着没有反驳。
“如果没有我,你一个人看书写字,或者……”她抬眸瞥他,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徐穆磕巴起来,“或…或者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你的人生一帆风顺。”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知道的,你喜欢读的书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笑了。
“而我,我也想努力去做点什么,而不是依靠你或者依靠比特纳先生。一天两天你当然不觉得什么,因为你的脑子还在发热……但是一年两年后呢?我无法想象那个时候我们之间的感情会变成什么样,两看相厌。”徐穆认为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没有安全感。”菲利克斯说,“你可以这么想,是我的错,我的无能让你惊慌,让你看不到未来的出路。但是海泽尔,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努力在改变。我并非喜欢创作,当然,我确实很喜欢阅读,文字可以填补我在房间里的虚无感。我写东西完全是因为我只会做这个,如果有别的选择,或许我能找到我喜欢做的事情,但目前为止,没有,人怎么会喜欢工作呢?我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你而放弃什么东西,我本来就一无所有。但我因为你在尝试重新开始我的人生,如果没有你,我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你让我的生命有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菲利克斯凝视她的眼睛,柔软又坚定,现在它变得透明起来。他将她抱进怀里:“你说错了海泽尔。是我依附于你,没有你,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什么也不是,我会在房间里慢慢枯萎,悄无声息地死去,就像你没出现在我生命里之前。”
“菲利克斯……”徐穆靠在他怀里,定定的望着面前光影斑驳的墙壁,房间很小,但墙壁还是在朝她压近。
“是我需要你,是我离不开你,所以,海泽尔,请你抱抱我,抱抱我吧。”他埋头在她肩膀上,久违的熟悉气息让他沉醉,“我爱你,海泽尔。”
他是巴黎的夜玫瑰,甘愿被她握在手心里,由她处置。如果她放手,没有支点的玫瑰会在黎明到来前夭折。而她,满手鲜血。
她抬手抱住他:“你可以决定自己的死亡,同样,活下去的希望也只有你自己能给,菲利克斯,我无法对你的生命负责,你存在的价值取决于你自己。”
他的怀抱收紧,一言不发。
有什么的东西改变了,但没人发现。
“我帮你装个柜子吧?再买把椅子,你可以画画。”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海泽尔站在这里,他觉得他的房间哪哪都不如意。
“不用。”这里已经没有地方摆了,“我不需要很多东西。”
“你会离开吗?”
灰蓝色的眼睛像水一样包裹她,带着犹疑不安,小心谨慎,仿佛在向医生提问他的剩余生命长度。徐穆觉得如果自己的答案是肯定的那就相当于一场谋杀,受害者是他同时也可以是自己。
徐穆走过去抱紧他:“我不会离开你,菲利克斯。”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房间。
安娜来的时候,菲利克斯正准备带着徐穆出去吃晚餐。他从来没有为下一顿打算的意识,说是要去某个餐厅吃勃艮第炖牛肉以及波尔多干红。
“……我想吃三明治。”他不打算徐穆得打算。
“改天再吃三明治吧,今天需要纪念。”他从衣架上取了件看上去不怎么合身的西服外套,一看就不是定制的,“而且我不希望你来这顿顿吃三明治。”
外国人的纪念日就是多,“那去咖啡厅随意吃一点,我不想去法餐厅。”
“为什么不去?”
“我不喜欢吃。”
然后他就闭嘴了。
“你喜欢吃什么?”下楼的时候,他问。
徐穆将手放在他的臂弯里,拥挤的楼梯间,他们非要并排走,“嗯……我什么都能吃。”
“你刚刚才说你不喜欢吃法餐。”
徐穆和他讲话是很轻松的:“有吗?因为我来自中国嘛……”
“唉,你不要和我强调这个了。”楼梯间里的光线一阵一阵的,菲利克斯懒得去摸开关,半搂着她往下走。
“你看你,我说中国你就不高兴。”
“没有,你总提醒我你要回你的国家去。”
“我并没有提醒你这个……”徐穆跨下最后一级楼梯,“我回去了你也要好好吃饭。”
他转过身惊讶地望着她。
“菲利克斯。”
安娜就这样站在暖黄色的路灯下。
徐穆坐在露天咖啡馆里,脚下是宁静的深蓝色巴黎。她坐在这里,被迫成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她将视线落在对面街头画家的画布上,她需要找点事情做,以此来证明她坐在这里并不孤单。
安娜在和菲利克斯聊一个德国作家,应该是德国的,徐穆猜。她并不能完全听明白,索性就不听了。远处传来手风琴的乐曲,伴随着周围恋人的絮语飘进她的耳朵里,像一股暖流陪伴在她身侧。
“巴黎有中餐厅吗?”听完安娜的评价,菲利克斯不合时宜地转移话题,理所当然的,好像他们本来就在进行这个话题。
安娜有一秒钟的怔愣,很快恢复如常:“我也不是很了解。”
徐穆回神,低头抿一口咖啡。
菲利克斯用面前装着玛德琳蛋糕的餐盘换走徐穆的空餐盘:“好像是很少见到。”他继续说着话,身体微微往后靠,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嗯,从没见过。”安娜低头点烟。
徐穆接连吃了两块,不得不饱了。她认为绅士应该在夜里用餐结束后送女伴回家或者安排别的有意思的活动,“我先回去,菲利克斯。”
“嗯?”
“我先回去。”她看一眼安娜,“天黑了。”她说。
“哦,我叫个出租车就行了。”徐穆看到她握拳的手心里冒出一缕青烟。
蒙马特的夜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吃完晚餐应该去某个夜总会继续喝酒看康康舞表演,如果有一段艳遇最好,如果没有,也应该在凌晨时分旋转着身体一边高声唱歌一边拒绝回家。
徐穆自认为是自己打断了这一份热闹。不能怪她,肺炎差点要了她的命,也要了她的复活节假期。她很疲惫,不止身体。
公寓楼下的小酒吧开始营业。菲利克斯打开房门,最漫长的一夜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