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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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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灯,窗户里能透进一点光线,但这远远不够她看清他。
“开关在你背后。”他回身去摸她身后的开关,就好像将她抱进怀里。
灯没有亮,他低头看她,徐穆不解:“菲利克斯?”
“嗯,我应该请安娜吃饭的,”他突然说起,“她帮我找到这间公寓,陪我一起找你……我知道我应该拒绝,但那个时候我无法集中心思,因为我在想你。我怕你不愿意来我身边,我拿走了你的东西,你肯定会来找我,我想我还有机会挽留你,虽然我一无所有。”
“嗯。”他的一根手指在触摸她心脏的一部分。
“有没有不开心?”
“没有。”
下一秒,灯亮,他专注地看她。
“真没有,菲利克斯。你应该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爱好,你也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聊天吃饭,这样子的生活才是有乐趣的。”
“然后呢?我交了朋友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徐穆疑惑。
菲利克斯低头笑了笑,抬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是冻结的冰川,水光涌动,“有,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回中国去,将我丢在这里。”他一手撑着墙,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平稳地站在她面前。
徐穆无措地站在他的阴影里,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好久,他终于找回一点力气:“我猜对了?”
徐穆摇摇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海泽尔……你说过,你会永远选择我。”
徐穆头埋得低低的。
“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
一种毫无理由的恐惧感让她颤抖。
“再说一次好吗?”他将她的下巴抬起,脸上的黑发被他温柔地夹到耳后,“再和我说一次。”他是在乞求,扭曲地乞求。
徐穆说不出口。
“为什么不说话,海泽尔?”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他的手被烫到,一下抽离:“你害怕了对吗?”
“对不起,菲利克斯。”徐穆哽咽着。
他弯腰将她抱到床边坐着,“对不起,你不要哭。”他试图抹去她越来越多的泪水,“对不起……”
“呜呜……菲利克斯,对不起。”她是怯懦的。
不知道谁应该道歉,总之两个人好像只会说这个词。
“没关系,你是自由的,我们都是自由的,你不要怕,我从来不会强迫你,我很爱你。我只是没有办法承受失去你,那仿佛在夺走我的呼吸,如果你丢下我,我一定会窒息而亡。”
光源在他身后,他摇摇欲坠地站在光明和阴暗的交界处,嘴角挂着完美的笑,眼底血红一片。
徐穆心头一颤,连忙摇头:“没有,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你……”
他低头看她:“是吗?还有呢?”手指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会永远选择你。”徐穆哭着说。
“不要哭了,海泽尔,我们永远不分开。”他跪在她面前,脊背拱起一道脆弱的弧度。他将脸埋在她腿上低喃:“不管你去哪里,我是属于你的,不要丢下我。”
“好。”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有一种温润的凉意。
西装革履的男人再次出现在久违的舞会上,很容易就成为全场的焦点。
他来这里,看着舞池里飞扬的裙摆,他要证明一些事。证明他还是那个威廉·比特纳。
“威廉。”
迎面走来一位绿裙女人,之前在MAXINE酒店一起跳过舞。
在没有再次见到卡琳之前,威廉对她的印象还不错,优雅美丽,舞跳得不错。
但也许是今天的绿裙子太丑,也许是她的胸部过于饱满……总之,他想他应该能找到比她更好看的。
到底什么是好看,他不确定起来。各色裙摆在他面前停留又离开,他捧着一杯干邑白兰地一口未喝。
“酒不好喝?”卡琳坐到他旁边,饱满的胸部落到他眼下。
他一口喝完杯中的酒,又举起酒杯晃了晃:“还不错。”
“整个假期都没见到你。”卡琳说。
“哦,我也许是出去旅行了。”
“旅行?你一个人?”
威廉终于将目光转移到她脸上,他眯着眼睛笑:“不,和一个……小女孩?”
卡琳咯咯笑,上半身不着痕迹地伏到他身上:“我不信,没有小女孩愿意和你出去旅行。”
他没推开:“你知道?”
“想知道为什么?也可以,请我喝杯酒,去你家,这里的酒……一般般。”卡琳靠近他耳语。
当卡琳裹着他的浴袍出现在他面前时,后悔的人是他。他想她还不如穿回那条绿裙子。
“你这里有很多画。”卡琳走到沙发后,油画排了一圈,“你收集的?”
“我可没有这个爱好。”他说。
“哦,是那个甩了你的小女孩画的吧。”
“……”
“放弃这些画吧威廉,你的酒呢?你适合品尝一杯好酒而不是在房间里欣赏油画……”她的身体在他身上流动。
威廉突然有点烦躁,他将人推开:“在柜子里。”
卡琳端坐一秒,朝他了然一笑:“你像一堵古老的石墙,威廉。从不取悦他人也不会被人取悦,顽固地矗立在那里,阳光也不屑照拂,也许长满青苔了吧?你看画里的色彩和生命力,会羡慕吗?”
“……”威廉不说话。
“你怎么可能会和这个女孩出去旅游呢?你们根本就不可能前往一个目的地。”
威廉听不下去,起身拿酒,掏出一瓶威士忌:“喝吗?”
“当然,我本来就是来喝酒的。我想你现在也做不了别的。”
“是我把你带回来了。”他像个男人一样强调。
“那我们去床上喝。”卡琳凑近他,朝他呵气。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房间里的床,心脏停掉一拍。床静止在那里,空无一人。
“喝完再说。”他说。
“把窗户关上吧菲利克斯。”徐穆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
菲利克斯爬起来关窗,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坐到床边来。”
“这些稿子都发不出了吗?”徐穆翻他的手稿,其实她看不懂,字母都连着,跟绣花似的。
“嗯,我没怎么跑报社。”
“那接下来怎么办?”
“你担心?”
“有一点。”
“只有一点?”他甩开毛巾将她整个人提上床,顺便帮她盖好被子。
徐穆无语,自动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的衬衫不是很舒服,料子不好,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是比特纳先生干的?因为我?”
菲利克斯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他哪能做这么多?你以为巴黎是他的吗?他是个假惺惺的美国人,说违心的话,吓唬你。”
“……”
“等我写完吧,海泽尔,我很好奇安娜到底是怎么写完一本书还能有头有尾的。做饭的人不知道其实吃饭才最香吗?”
“……”原来如此,他懒病犯了,“你倒不如问问她。”
“不要。”
“这几天你做了什么?”他安静地翻了几页书,又突然开口。
徐穆看着书上的字正晕乎呢,“我吗?唉……”她长叹一口气,翻身将脸压在他臂弯里,他不得不放下书,“肺炎让我在医院待了七天,比特纳先生时而发疯,让我觉得他比肺炎还要难缠……”
“那天你来这里找我。”他说。
徐穆一动不动,埋着脸装死。
“你失望了吗?”他揉揉她黑漆漆的后脑勺。
“没有。”她答,声音嗡嗡的,“我当时脑子很乱,但并没有失望,我没看见你,我看见了安娜,我突然觉得这样好像也很好……你想嘛……”她撑起上半身看他一眼,凑上去亲亲他的脸以示安抚,接着侧躺在他胸口,听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耳膜:“你和她有着相同的兴趣爱好,可以一整天一整天地聊天也聊不完,我嫉妒死啦!”
他笑,胸膛一颤一颤的:“喜欢阅读并不代表我们有很多话可以聊,只有无聊的人才会在一起谈论文学。我和你之间不需要讲这些无聊的东西。”
然后她说:“至于我嘛,我缺钱啊,刚好比特纳先生钱花不完……我可以顺顺利利念完书,不用为钱发愁,也不用计算接下来发薪资我可以买几只画笔,我想,那个时候我或许可以心无旁骛地画画……”
他的手臂收紧,一言不发。
她抚平他胸口睡衣的褶皱:“但怎么可能,我每天都牵挂你。你就像一根可恶的刺扎在我手心里,只要我拿起笔,它就往里去一分,难受死了。”
他安静地听着,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你放心,我答应你了。”她看着他认真地说。
他也看她,然后翻过身吻她,急切又汹涌,像要求证什么……徐穆快要断气,她推他的腰。他终于放过她的舌,埋头往下。
徐穆选择抱紧他,笨拙地向他证明。
“对不起,海泽尔。”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温柔的吻落在她侧颈。
徐穆好像回到了船上,飘飘摇摇地穿越海峡。
“那天我下楼了菲利克斯。”她说。
他停顿一秒,吻代替他的回答。
衣衫在两人的纠缠中散开,温凉的身体贴紧,他浑身一颤:“海泽尔?”
“嗯?”她迷迷糊糊的,双手僵硬地攀在他脖子上。
他艰难地搬开自己坐了起来,抖着手给她扣好扣子。
“菲利克斯?”她不解。
他又趴下亲亲她,将她散乱的头发一股脑儿往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现在不好。”
“什么?”
他不说话,只埋头扣扣子。
“你睡觉。”他下床套回衣服,又将团成团的被子抖开盖在她身上,自己去了卫生间。
徐穆一点没搞明白他的想法,临阵脱逃?
卫生间里的水声响了很久,生小孩也该抱出来了,徐穆迷迷糊糊地想,终于挡不住睡意,在他的床上安心睡了过去。
“威廉,美好的夜晚,是吗?”卡琳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他的手在她的胸口停留,始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酒精在作祟,他脑子里不停浮现的是一张盈白的脸,还有幼鹿一样的眼睛,他以为他看懂了。
“海泽尔……”他喃喃着去亲吻那张鲜艳的嘴唇。
“不要侮辱我,威廉!”卡琳一把将人推开,“我是卡琳,不是你的那个小女孩!”
“你想吻谁?你想和谁□□?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爱人?”她高声嚷着,试图喊醒一个醉鬼。
“你可真可悲!”她越过他进了卫生间。
一种陌生的沮丧笼罩他,他像烂泥一样坐在沙发上不能动作。永远不会到来的爱人?是谁?威廉想,他有什么得不到的?他得到一切,只要他想要。而那些离他而去的,是他自己不要的。
徐穆这一觉极好,以至于她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她缓了好一会,确定自己已经离开了那间公寓,现在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