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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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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克斯终于见到她了。苍白的,瘦弱的,双目紧闭,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像一只透明的蝴蝶,将要从他身边飞走。
“该死的,威廉,你对她做了什么?”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海泽尔,他差一点就要失控。他死死抓住车窗,指节泛白,好像什么无法想象的东西即将从他生命中消失,而他必须抓住。
“你问问你自己,你做了什么?应该做什么?”威廉坐在车里,冷眼看他,不疾不徐地出声。
“她过来找我……”
“是吗?她来找你?满怀希望地跑来找你……你呢?”
“我什么也没做!你给我放开她!”菲利克斯不明白,他明明也在找她。
“你现在应该来求我。”一个游刃有余的上位者在宣告主权。
空气凝固一秒。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在这一秒内被拉远。
“好,我求你,你放开她。”他着急地说。
两双相似的蓝眼睛隔着车窗望进对方眼底,他们之间是一片平静的海洋,风暴即将来临。
“菲利克斯?”清脆的女声将一切打破,安娜从楼梯口出来。
“呵,”威廉收回视线,“开车。”
“等一下,威廉,我说了,我求你,你留下她。”菲利克斯狂追几步,车子疾驰而去。他蹲下身,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动不动。
在她笔下才会出现如此绝望的背影,安娜掰开他的手,瘦削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空洞。
开门的依然是豹式坦克女人,菲利克斯无法礼貌地提问,他一只手移开她,坦克受到惊吓连连后退。
“干什么先生?房间里没有人。”
单身公寓一眼望到底,他将桌上凌乱的照片放回去:“人呢?”再次开口,声音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小姐和先生一起出去了。”
“你小姐刚来找过我,他们之前在哪里?你再说谎试试?”天生的军人特质时常让他克制怒火,所有的怒意都被压缩在枪管里,待子弹上膛,危险就位。
诺曼底女人发着抖:“在……在科钦医院。”
菲利克斯有时候真想狠狠凑自己,海泽尔那个样子……那个样子……怎么可能不去医院,她又怎么会需要去医院?她从来不曾那么虚弱。
他料到了,不会有人对他说真话,所有医护一问三不知。他要是有枪就好了,他恼火地想。
“先生,医院没有您要找的人。”护士有点恍惚了,场景好似回到战时,她和前来搜查的警察也说过同样的话,面前这个愤怒狰狞的家伙和那些人无异。
菲利克斯拨开护士,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找。
他又想到什么:“单人病房在哪里?”
“医院没有单人病房。”
“四楼?”
护士瞪大眼睛:“是……是隔离病房。”
“先生,请止步。”跟着他的两个男人再次出现,阻止他上到四楼的脚步。
“他不是要我求他吗?我现在就去。”不像去求人倒像去杀人。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滚开。”
海泽尔的脸白得像画布,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
“威廉,”菲利克斯走进病房,视线落到她脸上,心脏被她捏在手里:“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很简单,我需要你听话,事情结束后,和我一起回美国。”他背对着他。
“不可能。”
“那我不会让你再见到她。”
菲利克斯笑了:“你当她是什么?你把她塞口袋里好了。”
威廉突然觉得要是能这样也很不错,她总是有本事让他手忙脚乱。
“你以为你是什么?菲利克斯,你的稿子寄不出去了吧?你还有收入吗?你知道一套颜料需要多少法郎吗?”
“我有手有脚,我也可以让她继续画画。”
“那么,你让她跟你一起住在坟场边?一个转不开身的阁楼里?”
“那只是暂时的。”菲利克斯确定,他会拼尽全力。
“暂时?多久?她可以坚持吗?”
“你为什么不问问她,你敢问吗?”菲利克斯转到他对面,直视他:“你不敢,因为她不会选择你。”
“那她就一定会选你吗?如果她当时跟你下楼,你现在又怎么会在这里和我说这些屁话。”威廉莫名的着急、心虚,但是理直气壮。
“威廉,她是一个……一个独立的人。她没有选择我也不代表她就愿意和你走,她有很多选择,你不能……强迫她。”
“强迫?”眼睛里的迷茫一闪而过,但很快被骄傲取代:“我没有强迫她,如果没有我,她活不下去。”
“没有谁没了谁就活不下去,”菲利克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愣了愣,“她……她很勇敢。”
威廉质疑他:“你看看你在说什么话?勇敢?真让人发笑。她的勇敢可以让她读美术学院吗?”那么高昂的费用让他也咋舌,她的贫困潦倒看着真不像学美术的人。她到底怎么敢一个人跑来这里学画?哦,是那不值钱的勇敢吧?
“你让她自己选,威廉,我们都尊重她的选择。”
不可能,他想,凭什么让她自己选,凭什么她还有选择的机会,她现在是属于他的。
“威廉,你爱上海泽尔。”菲利克斯说。
威廉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不要放屁,菲利克斯,她……她是一个……中国人!”他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枕上的黑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下等的黄皮肤,愚蠢的黑眼睛,狡诈的,贫穷的,虚弱不堪的,那么……那么不漂亮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既然如此,你还是让她留在你身边。”菲利克斯看着慌张的威廉,突然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很荒谬,但又很正常,因为她是海泽尔。
“还不是为了你。”他脱口而出又觉自己混乱的脑子让他说了错误的话,紧急闭嘴。
“为了我吗?”菲利克斯轻笑,“好啊,我现在过来求你了,求你将她还给我,就像当初你把她送到我身边一样,再次回到我身边。”
威廉站在床边,出神地望着她连着输液管的左手,一滴一滴的液体好像流到他心上,那里潮湿一片。他沉默不语。
“菲利克斯,你得到什么,总是需要付出点什么,你答应我,和我回美国见妈妈。”他缓缓开口。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两人隔着一张病床面对面站着,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朝向病床上熟睡的人。
“好。”过了一会,菲利克斯听到自己的声音。
徐穆觉得威廉又发神经了。他一个生意人,非要拉着她散步去卢浮宫看画展。大病初愈,她实在有点吃不消。
“海泽尔,怎样才可以让画出现在这里?”威廉问。
“现在画作想要被这里永久收藏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参加他的展览。”
“嗯,你想参加吗?”
徐穆实话实说:“想吧……但很难。”
“哪有什么难的,一个位置而已,我可以买给你。”不是所有的艺术作品凭借艺术本身就可以进入这里,她总是那么天真。
“……”
“你想要吗?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去做。”他好像怕她拒绝,话赶着话,“你应该想想清楚,海泽尔,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我可以做很多事情,让你成为画作进入卢浮宫的最年轻的画家……譬如此类,只要你想要。”
那真是不敢想:“一步登天?”徐穆笑笑,“那我总需要付出点别的。”
“当然,你可以选择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低得让她听不清。
徐穆当没听见。
“你看这一堆堆方块,画的什么鬼玩意,我宁愿看你的。”
“……”徐穆扯扯嘴角,真是荣幸啊。
“莫奈作为一个绅士,怎么能将裸女和衣着整齐的绅士放在一张画上呢?”威廉吐槽不断。
徐穆皱眉:“这是马奈的。”
“哦,是吗?我说的就是他。”
“……”
“你喜欢马奈吗?”他又问。
“喜欢吧。”
“马奈将他的缪斯莫里索介绍给了自己的弟弟。”他转过身,注视她的眼睛,“但他的画说他其实很爱她。”他指了指马奈画的莫里索肖像。
徐穆躲开那道视线,心想他还会看画吗?“嗯,更多的是欣赏吧,莫里索的画也很伟大,先生不要胡乱揣测。”这样很不尊重人家。
他看着她笑:“那莫里索呢?她爱马奈吗?如果爱,怎么会愿意嫁给弟弟呢?”
“先生,马奈那时已婚。”徐穆不得不提醒他。
“哦,那她到底爱不爱他?已婚就不能爱了吗?”他追着她的目光。
“不爱!不喜欢!”此人有病,徐穆抬脚就走。
“你也不要胡乱揣测。”他追上去。
徐穆像在逃跑,如果她真能就此摆脱他就好了,她想。她回头看他,他不紧不慢,视线牢牢锁住她。
“你应该看前面。”他说。
“哼!”
视线收回,迎面撞上来人。
“对不起。”她低头道歉。
“海泽尔。”声音自上方传来。
徐穆不敢抬头看。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怨怼全部涌上心头,她的眼睛会暴露一切。
“海泽尔,对不起。”他轻声说。
眼前一片模糊,徐穆转身朝出口跑,但她觉得自己好像迷路了,金色在旋转,呼吸变得杂乱起来,她怕自己喘不上气,慢慢停了下来。
身后有两道甩不开的视线。她知道他依旧伫立在身后,在等她回头,可她为什么要回头呢?前面十八年的人生,没有菲利克斯,没有威廉,是她自己走的。
威廉看到她转身走向菲利克斯那一刻,眼前的金碧辉煌在他面前碎裂。马奈的画挂在身后,他也像被挂在了墙上,动弹不了一点。
菲利克斯含笑看着她步步走近,然后他听到她面无表情地说:“我的东西呢?还给我。”笑容僵在脸上,他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