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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误会 ...

  •   一种不应该出现的情绪像丝绸一样包裹着她,忧伤烦闷。她急需找到出口透气。

      卢浮宫就是这样一个出口,一个艺术家休养生息之地。

      徐穆站在《美杜莎之筏》之前。身后的空间在时间中流淌,她在她的空间里静止。她看绝望也看希望,她看到死也看到生。巨浪在咆哮,渺小的人类无声嘶吼。有人向命运投降,也有人与死神搏斗。近乎残忍的戏剧张力直击灵魂,在生与死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

      像忽闻惊雷,浑身战栗。她从上海到香港,跨过茫茫无际的印度洋,舍弃一切,来到这里,艺术之都,所谓何?

      走出卢浮宫,一切豁然开朗。她想走的是一条荣耀且充满荆棘的艺术道路,注定孤独,艰难,随之而来的可能是贫穷与失意,付出所有却不能指望回报。飘忽不定的爱情会蒙蔽艺术家的眼睛。如果她想要,那也只能是锦上添花。

      徐穆从面包店买了最便宜的面包,一路晃悠到协和广场。她不想回公寓,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巴黎到处都是鸽子和鸽子拉的屎,见到食物,它们会蜂拥而来。徐穆也喂。这儿的鸽子大部分都是灰色的,偶尔会有一两只白色,由于灰色占大多数,白鸽受到排挤只能在外缘等待食物。徐穆一般只喂白的,追着白鸽喂,她不喜欢灰色的鸽子。

      协和广场的灰鸽群体实在是庞大,只稍微露出一点点食物的影子,它们就轰炸机似的俯冲下来,徐穆惊慌之下奔逃,她怕它们的屎落在她头顶。

      威廉下车,四散而去的鸽子落到他脚边,他低头点烟。隔着烟雾,他看清了他花钱雇佣的中国女工擅离职守。他应该把她抓回去,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剥削者,扣她工资,解雇她。他没这么做,因为她正忙着追一只白色的鸽子,鸽子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扑棱着逃跑,她只得亮出手中的食物,招来成群的灰鸽,她又抱头躲开。

      这一幕过于讽刺,威廉看不下去,走去抓人。

      “听说你们分手了,真可惜。”菲利克斯刚想上楼,坐在楼梯口的老人突然开口。
      “什么?”
      “我说你的黑发小女友,伤心地跑去买醉咯。”
      “方便说一下是什么时候吗?”
      “就刚刚。”老人说。

      菲利克斯没猜错,海泽尔回来过。
      “你女朋友?”安娜问。
      “嗯,你上去吧,我有点事。”话音刚落,他已经跑开了。

      想明白这一刻,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但好像确认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种莫名的欣喜。
      他一路往学校去,走到半路,他又想到她既然已经下课并且回了公寓,肯定不会再回去。他又跑去书摊,结果是一无所获。巴黎不大,想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香榭丽舍大道上不少画师支着画架等待顾客。菲利克斯颓然地坐在街边,初时的欣喜已全然不见。后悔、懊恼,一些让他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有这种感情。
      “先生,画张画吧?”一边的画师坐在小板凳上招呼他。
      菲利克斯没有心情搭理。
      “先生,将你画好了挂到蒙娜丽莎旁边去,闻名世界。”画师大言不惭。
      “哪里?”
      “卢浮宫啊,艺术家的圣殿。”
      菲利克斯提步就跑,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只白鸽是个傻的,徐穆确定,送到嘴边的食物也不要,胆小如鼠。
      一双精致的黑色羊皮靴停留在眼前,徐穆直起身,鸽群似是受惊,像被人扬起的灰色碎纸,呼啦一下铺满头顶的天空。
      “先生?”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混乱拍翅声中,徐穆惊讶开口。
      威廉垂眸看她,抬手吸了一口烟。他不说话,他等她先开口。
      “我……菲利克斯……我……”鸽群转移战场了,徐穆也没说出个理由来。

      黑眼睛转到左边,转到右边,就是不在正前方停留。他心里冷笑:“你不想干了是吧?”逗她挺好玩。
      “不是不是。”徐穆摇头。
      “你倒是有空在这里喂鸽子?菲利克斯喂饱没?”
      徐穆低头不说话。菲利克斯又不是鸽子,他饿了自己会去吃的,而且……
      “回去。”他不容质疑。
      “我不回去!”她大声,“我负责好他的一日三餐,他按时睡觉就好了!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我不能老跟着他!”

      威廉愣了愣,她和他这么讲话?吼他?她真不想干了?
      “你为什么不能跟着他?你俩不是……不是好得跟连体婴似的?”
      “你胡说什么?我只是你雇佣的女佣,你给我钱,我帮你做事,再多就逾矩了。”
      威廉无法反驳。
      “你想要我做更多就需要更多钱。”
      “什么?”威廉还以为自己没听明白她破烂的口语。
      徐穆脑子混混沌沌:“我又没说错。”
      “你没事吧?”威廉低头仔细辨认,他怀疑他是不是认错了黑发女人,毕竟她们长得都差不多。但他总觉得她是不一样的,他大老远就能认出来,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知道。
      徐穆抬头瞥瞥他,眼眶通红:“没事。”

      “海泽尔,不要说谎,对你没好处。”他正色道。
      “没事,都没事,菲利克斯也没事。”徐穆越过他,朝香榭丽舍大道走。
      “海泽尔。”他站在原地,抬手拉住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了都没事。”徐穆不耐烦。
      “谁允许你这么讲话?”他侧头看她。
      徐穆深吸一口气:“先生,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没有什么事发生,菲利克斯也很好。”
      徐穆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挣开钳制她手臂的手。他稍稍用力,她就动弹不得。
      “那么你呢?”她听到他问。
      徐穆一愣,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疑惑。

      他问完就后悔了,他在说什么奇怪的话!他触电一样松开她,在她没来得及开口前,立刻说:“哦,你现在赶紧回去吧。”仿佛刚才提问的男人不是自己。
      他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怎么会和一个黄皮肤在这里扯那么久?他真是忙得昏头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从头顶落下,威廉感觉有点烦躁。正准备离开,他听到熟悉的呼喊。

      “海泽尔!”
      菲利克斯突然出现在她十步之外,在一片金色光影里看她。
      徐穆骤然止步。
      “到这里来,海泽尔。”他喊她。
      徐穆一动不动。
      威廉转身,他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为什么不过去?”他凑近,低头问她。

      也许是阳光过于刺眼,菲利克斯眯了眯眼睛:“海泽尔。”她不愿意过来,他只好走近,“昨天以及今天上午,和我讲话的女人叫安娜,一个作家。我之所以和她讲话,是因为想了解一些事情,”他看一眼威廉,继续:“她最近出版了一本书,我在楼下,大部分时间,在阅读她的作品。”

      徐穆看着他不说话。

      “海泽尔,你知道塞尚为什么和左拉分开吗?”

      威廉皱眉,莫名其妙。

      徐穆脸颊泛起红色。

      菲利克斯笑了。

      “既然看见了你应该问我,海泽尔,不要胡思乱想。”
      “我没有,我没有胡思乱想,我并没有在意。”
      “……真的?”
      “塞尚和左拉分开,是因为左拉将塞尚写成一个无能且失败的人。”徐穆说。
      “哦,原来如此。”

      烦闷的情绪会转移,威廉感觉心情更糟糕了。

      “你想问我什么都行,只要你问,我就会说。但是可以请你不要叫我猜吗?我们之间不要有那种奢侈的误会,那我无法承担,我怕我会浪费我们相处的时间,我怕你会对我失望,海泽尔。”他慢悠悠地说。
      徐穆心脏漏掉一拍:“好。”

      菲利克斯变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又或许,他从未真正认识过。
      或许他错了。他认为的菲利克斯是一艘漂泊的船,无所依靠,而他是港湾,菲利克斯必得停靠。其实不是,他与那艘船早已在风浪中错过,船也有了新的港湾。现在,他才是颠簸的船,来自德国?不,来自美国?也不是。他急于得到菲利克斯的停靠,以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拥有属于他的大陆。

      他给自己加足了戏码,演出结束,台下空无一人。

      “去吃午餐吗?威廉,我想你有钱请我们吃法餐。”菲利克斯突然问他。
      “……好。”他感觉喉咙发紧,连发出声音也让自己惊诧。

      菲利克斯和徐穆并排走在前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威廉跟在后面,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两只鸡,现在正推着他们去喂食。

      这都是他应得的。

      菲利克斯总是挑一些威廉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不会走进去的下等人餐厅。
      餐厅位于中央大集市的一个小角落。集市两边,蓝色篷布下,堆满了洋葱、橄榄菜、花菜、土豆、苹果……他们人挨着人,走过满是垃圾的湿滑人行道,烂掉的菜叶子、花、水果,腐烂的汁水四溢,鼻尖的味道并不好闻。

      “菲利克斯,你确定来这个地方不是过来吃寄生虫的吗?”威廉闪躲着拥挤的人群,生怕他们的肮脏沾染上他。
      “放心,不会害你,我突然觉得我最近还不想死。”他说。
      听到他的话,徐穆弯了弯眼睛。

      菲利克斯总是带她吃奇怪的东西:香蒜黄油焗蜗牛和眼熟的香煎牛蛙腿上桌时,徐穆想跑了。

      “我建议你试试法国的代表菜。”在这种餐厅吃东西不用很讲究,他直接用手捏起蜗牛,用一根签子一挑,肥嫩的蜗牛肉就出来了。

      徐穆咽了咽口水。

      他将蜗牛放在面包上,又把壳里的香蒜黄油倒在上面,然后和徐穆换了个盘子,那只脱了壳的蜗牛就出现在徐穆面前。

      “来巴黎这么久,没有吃过蜗牛吗?”威廉问。
      “没有,你们知道世界上牙齿最多的动物是什么吗?”
      “不准说下去。”威廉立刻打断。
      “是蜗牛,你们一口下去,两万多颗牙齿……”

      威廉拿叉子的手一顿,那只蜗牛就落回了盘子里。
      徐穆拿起面包片,连着蜗牛一起嚼进了肚子里。
      “怎么样?”菲利克斯问。
      “不错不错。”徐穆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什么都能吃。”
      “……很多中国人都喜欢吃蜗牛,只是我不吃。”
      “那当然,中国人也什么都能吃。”他途脱口而出。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海泽尔,我并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就有,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个……你这个……可恶的Raciste.”
      “海泽尔,请你也别说这种话。”
      “她也在陈述事实。”威廉说。
      “你这么想吗?海泽尔?”

      两只小鸡开始吵架了,威廉早知道,他与她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什么港湾,什么无依之船,全是放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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