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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确认 ...

  •   春寒料峭,白昼依然短暂。
      三人走出中央集市已是日暮西沉。

      “海泽尔,巴黎就是一只蜗牛。”菲利克斯没话找话。
      徐穆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决定保持沉默,她现在一点也不怕他。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
      徐穆:“……”
      “你问我啊,海泽尔,你问我就和你说。”
      徐穆气死了。

      威廉冷哼,依然是一个笨拙的幼稚鬼,“菲利克斯,你真该想想你在做什么。”他怎么能喜欢一个女佣?一个混乱、落后民族的穷学生?他们之间明明隔着无法逾越的东非大裂谷。

      “威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从来都知道,你呢?你知道吗?”菲利克斯突然转过身幽幽问他。

      威廉想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如此清醒,看得清目标,也能将结果握在手心。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威廉晚上有酒会。上车之前,他看一眼菲利克斯,接着又将视线落到徐穆身上,像是在认真观察一个陌生人,带着不确定。

      她谁也不看,将目光移到路边的一棵柳树上,她从没注意原来巴黎也有柳树。

      “走吧。”菲利克斯迈步挡住他的视线,右手不经意地去牵她的,被她躲开。
      威廉嗤笑一声,低头上车。

      “海泽尔……我们才刚讲好……”他赶上她,探过头去看她的脸色,“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不想知道。”
      “你问问我吧,海泽尔。”他叹气。

      公寓里亮着一盏玻璃吊灯,徐穆蹲在地上整理油画,自己的作品回头再看,有失望也有惊艳。画画时的心情不一样,画出来的感觉也不尽相同。看来看去,她还是最喜欢菲利克斯那幅,惊艳的作品往往在不经意间产生。

      “海泽尔,我和你道歉,但我确实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菲利克斯也蹲下来,歪着脑袋看她,头发有点挡眼睛,他张开五指往后捋。

      徐穆翻着画不搭理,她胆子大了,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蹲着太累,菲利克斯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撑着脑袋看她:“但你说我是……我觉得很难过,那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我。”

      “是你先说的……你不久前还说中国人最会洗衣服。”

      菲利克斯完全不记得,那一定不是他:“我怎么会说那种话?”

      “你看,往往是不过脑子说出来的话,才是内心真正想说的。”

      “……”原来她这么会讲话,“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有今天,我肯定不会讲那样的话。”

      “你这样讲不对,你本来就不应该讲,说得好像是因为我……”

      “就是因为你,海泽尔,你让我改变想法。”

      徐穆不说话了。房间里很安静。

      “我和你道歉好吗?我过去说的话还有做的一些事,都和你道歉,对不起,海泽尔,请你原谅我。”

      “嗯,”徐穆并没有责怪他,因为相比起比特纳先生,菲利克斯显得那么美好,“那我也和你道歉。”

      “不用,海泽尔,你不用道歉。你说的对,只是由你说出口,总是有点难受。我现在已经改变,我不希望我在你眼里还是那样的人。”

      “你之前做过坏事?”

      “唔,算是吧。”他支吾起来,“你知道的,那时候我18岁,憎恨犹太人……”

      “为什么要讲你18岁,菲利克斯,年龄从不是借口。”

      “……是的,我找了错误的借口。我们拿到文件,配合警察将他们送进犹太社区,海泽尔,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不知道后来是那样的……英国人给我们播放那些画面,我才知道,我才知道……不止犹太人……”他坐在那里,迟缓开口,灰白的、潮湿的,像已经有了缝隙的石膏像,只要她轻轻一敲,就会碎成一地粉末,罗丹也无能为力。

      徐穆抓紧他的手:“菲利克斯,我相信你,没人知道结果。”

      “在那之前,我以为的战争只是战争。”好一会儿,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

      “战争……”徐穆低喃,她顺遂的人生因此吃尽苦头。

      窗外的热闹渐渐散去,在墙后,在窗下,在光照不到的桥下面,巴黎人的夜深活在继续。
      两人坐在窗边的地板上,她看画,他看画也看她。脑海里的画面在这一刻被一张张充满生命力的画作清洗。

      长时间的安静被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打破。

      朋友上门,总需要带点笑,徐穆半点也笑不出来,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看到屋内的情形,门外的人也有点尴尬:“菲利克斯,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拜访黎士姆先生,你想要的书也许他会有收藏。”
      “现在?”站在门边的菲利克斯转头望了望徐穆。
      “今天是有点晚了,”她看了看腕表。“我过来是想和你约个时间。”
      菲利克斯说明天下午,安娜点点头,也没进屋。转身之际,视线扫过徐穆,像是不经意。徐穆却捕捉到那一抹目光,那一瞬间,她的愚蠢的浅薄的女人心思在她冷月一样的目光里撑了重量,微不足道的贫瘠。

      “明天等你下课一起去好吗?”菲利克斯关上门,走到她面前,低头,小心询问。
      “我不感兴趣。”
      “嗯,那你陪我一起去?”
      “我明天……想去写生,你刚好和她一起去,我…我好久没出去写生了。”徐穆说。
      “……你去哪里写生?”
      “不知道,明天再看。”

      “你明天不想和我一起吗?”菲利克斯坐在床沿,锲而不舍地追问,她也许只是找了一个借口。但他希望她能陪他一起去。
      “嗯。”徐穆翻过身看他的背影。
      “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完全没有生气,菲利克斯。”
      “那为什么……”

      她安静了很久,她在思考。
      “我们总是在一起,除了我以外,我是说除了我以外的女孩子,你有接触过吗?”
      “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海泽尔?”菲利克斯转过身,瞪她。
      “你不要这样看我,我们之间应该要一些空间去确认一些东西,交往更多的人可以让你更加确定。”
      “你凭什么……?你不相信我,海泽尔。”
      “我相信你,菲利克斯。”

      “我可以相信你吗?”他低头思考一会,不确定地问。
      “我不知道。”

      菲利克斯出去了。徐穆迷迷糊糊睡过去前,也没等到他回来。她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两人之间需要思考。

      她醒得很早,习惯了两个人睡,突然一个人居然有点不习惯。徐穆盯着床尾的吊灯发呆,右手不自觉伸到旁边,摸到一手冰凉。

      “海泽尔,睡得好吗?”房门打开,菲利克斯正凌乱地摊在沙发里看她。

      屋子里有淡淡的烟草味,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积满:“你抽那么多烟?”

      “没有很多,这才多少?”

      “随便你。”她说。

      菲利克斯最讨厌她这样,不痛不痒的回答,好像对他没有丝毫在意,他希望她朝他生气,发火,摔东西也行,怎么都行。
      他是一个不成熟的学生,用一些幼稚的行为,试图激怒她,以确认她的心,可她却像没有心。

      “不要靠近我!”一察觉身后挨近的人,厨房里的徐穆立刻提刀转向:“你身上臭得要命!”
      菲利克斯愣了愣,所以她生气了是吗?
      “不臭,你闻。”他开心地将自己的脑袋凑上去。
      “走开,走开。”像在赶一直热情过头的狗。
      徐穆身后是料理台,她被他圈在怀里,逃无可逃:“菲利克斯?”
      他将脑袋埋在她肩膀上,弯腰抱紧她,却一句话也不说。

      “你睡好了吗?”她摸摸他脑袋,轻声问。
      “没有,所以现在身体痛,头痛,眼睛痛,喉部也很痛。”
      “……”
      “你也抱我,海泽尔,你从来不抱我。”
      徐穆只好将刀丢到身后,抬手搂他的肩膀:“我抱过你,你忘啦?”
      “没有,都是我抱你。”
      “……你总是抽烟,味道很难闻,我当然不要抱你。”
      “那我戒烟,你今天抱我一下,我今天就不抽烟,你明天再抱我一下,我明天也不抽,怎么样?”
      “你戒烟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同意吗?”他抬头看她。
      “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海泽尔。”说话的间隙,他放肆地靠近她。他后悔了,他应该得寸进尺。

      蓝眼睛一寸一寸接近,徐穆浑身僵硬,心跳声震耳欲聋,圈在他肩上的手好像不是自己的,因为它们怎么也不肯回来。
      “菲利克斯……”脑内一瞬间的空白,在感知到他呼吸的那一秒,她条件反射似地扭过头。
      柔软落到侧脸,带着微微的凉意,脸颊却迅速升腾起滚烫的温度。
      “海泽尔……”
      “我……我还没刷牙,菲利克斯。”她好想给自己一巴掌啊,她在说什么?

      她感觉他的胸腔轻轻震了震:“刷完牙就可以吗?”
      徐穆深埋脑袋,不敢看他。
      “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他不等她回答,转身出门,脚步虚浮。

      下午,徐穆遇到了为春季沙龙做准备的罗书诚。他说他报名参加了很多届,都没有入选,临近毕业,要再尝试一次,否则,千辛万苦来到巴黎,好像一事无成。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徐穆说。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希望成为那个大部分人,你呢,徐穆,你也这样想吧?努力摆脱吧。”
      “我……”并不是所有东西单凭努力就可以获得的,“梵高也不单单是努力。”
      “那我总不能也去割耳朵吧?”
      “……”
      “你也参加怎么样?”
      “我考虑考虑。”
      “为什么要考虑,大不了就是被评委退回。”
      “我现在还不能够画出那样的作品。”
      “不要妄自菲薄。”
      徐穆笑笑:“是真的,如果有好的作品,我会参加的,毕竟我来巴黎,也不想一事无成地回去。”她来这里的时间太短,更需要像新生儿一样去吸收,去学习。惊世骇俗的作品在成为惊世骇俗之前,从没有预兆。
      “那就好。”

      徐穆确实很需要独处的时间,她画完画,又独自去看了展,吃完东西回去时,接近九点。菲利克斯不在公寓。

      她用一下午的时间可以做这么多事,可是他只是去借阅一本书,却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早知道她也应该晚点回来,她回来这么早显得她很想回来似的!徐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显。

      她应该出去转转,在公寓里坐着就像在等人,她不想等人。

      她走到门口,门从外面打开,徐穆眼睛亮了亮,随即一股发酵般的酸腐酒味扑鼻而来。
      “先生?”
      看见门里的人,威廉皱了皱眉:“你站这里干什么?”他迷蒙的蓝眼珠子上下扫视:“哦,要出门?先给我倒杯咖啡。”

      他就像回了自己家,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找到自己的老位子,将那双锃亮的皮鞋搁在矮机上,抖了抖:“快点,海泽尔。”

      “我说我要咖啡,海泽尔,你耳朵聋吗?”他慢悠悠喝完一杯茶,眼神逐渐清明,“菲利克斯呢?”

      问得好,徐穆也答不上来。

      “先生不如早点休息?”烟味混杂酒味,徐穆被熏得恨不得将晚饭吐出来,这谁受得了?

      徐穆憋着气要走,没注意到他伸过来的腿,眼看与地板越来越近,旁边的人好心捞了一把,徐穆整个人趴在他精致的、酸臭的西服三件套上。

      不可思议的感觉,像抱了一只没有骨头的猫,他手臂不自觉收紧。

      “呕……呕,先生?”徐穆双手撑在他胸口,抬头痛苦地看向他:“快放开我。”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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