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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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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穆和菲利克斯在公寓里住了几天,比特纳先生可能忙于工作,没有再来,这让徐穆稍微安心。对徐穆来说,比特纳就是一个严格的老板,她只要犯一点过错,就有被裁掉的风险,这种压力一直笼罩心头。
她什么时候才能不管他的脸色,说走就走呢?那她一定做梦都会笑醒。
菲利克斯每天都在塞纳河旁的二手书摊边坐着,他也不买,他就看,摸到哪本看哪本。老板颇有微词,但耐不住他脸皮厚如城墙。
徐穆课间会买两杯咖啡送过去,这个时候老板脸色会好一些:中国人就是讲礼貌。
“在这里坐一天很冷吧?”
“不冷。”菲利克斯忙着啃三明治:“我在雪地里待一天也不冷。”他抬头朝她笑笑。
“春天快到了。”他又说。
这天,徐穆下课早,却没在书摊边接到菲利克斯。
“那个家伙一天没来。”老板说。
徐穆胸口一紧,立刻往公寓跑。
这个地段的公寓租金比较贵,住户大部分都是当地人,也有一些像比特纳一样从国外来的生意人。
他们的公寓在二楼,长长的走道里住着好几户人家,他们隔壁是一对老年夫妻,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时髦的巴黎老人慈眉善目,见到徐穆会笑着打招呼。
“今天没见到你的金发小男友。”老人穿着一身黑色大衣,戴着一顶黑呢礼貌,衣领竖起来挡住侧边脸,叼着烟斗在楼道口抽烟,他每次都在这里抽,一定是被太太赶出来的。
“嗯是的。”
徐穆匆匆上楼,公寓里空无一人。
菲利克斯从不这样,他要去远一点的地方会提前告知她,大部分时候会拉着她一起去,因为他知道她会担心。他一定很快回来,徐穆想。
散学归来的小孩在天井里玩耍,嬉笑声清晰地传到二楼,是耳边的悦音。
菲利克斯从不知道要关窗户,屋里一点热气也没有。徐穆压下担忧,走去关窗。长椅上的两个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她的视线里。
菲利克斯和一个女人。女人留着利落的棕色短发,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金色的眼镜链垂到领口,唇脂鲜红,学者的气质。菲利克斯捧着一本书,右手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侧耳听女人讲着什么。徐穆看到她从她的格纹大衣口袋里掏出火柴点燃,菲利克斯将烟含进嘴里……
徐穆啪一下关上窗户。她去厨房做蛋炒饭,加了两个蛋,吃饱喝足,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沙发上翻词典,接触法语一年多了,讲得还是烂。书上的法文如蚂蚁在眼前爬过,没在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不受控制的思绪却像潮水汹涌而来,不允许她做任何逃避。
菲利克斯两个小时后才回来,天色昏暗。
“我今天没去书摊,刚才跑到那边才知道你今天下课早……怎么不开灯?”他反手关上门。
徐穆窝在沙发里,一小团黑影,她没应声。
“吃过晚餐了吗?”他又问。
徐穆一声不响,耳侧的头发将面容挡住。
“怎么了?”
他没听到回答。
头顶灯光亮起,徐穆将头发夹到耳后,起身直视他:“今天怎么没去书摊?”
“今天就在公寓楼下,哪也没去,你担心了吗?”他走近两步低头看她。
“没有,我干什么要担心。”她不想听这个回答,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菲利克斯直觉不对,但她脸色如常:“海泽尔,我还没有吃晚餐。”他一眼不眨地看她,生怕错过她一秒钟的表情变化。
“哦,没有什么吃的了,要不然你下楼买点面包吧。”她说。
“……”海泽尔从不这样,但他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你和我一起去吗?”
“我吃过了,我去干什么?”说完,也不看他,转身进了洗手间。
菲利克斯可以揣测敌人的心思,但怎么也琢磨不出女人千变万化的情绪。
徐穆开门出来,他还呆坐在沙发上:“海泽尔,你有话想说吗?”
“没有,早点休息。”
她绝对有!
“你身上臭死了!”菲利克斯一靠近,徐穆立刻起身推开他,像小狗誓死捍卫自己的领地。
“我洗完澡了。”他可真是太冤枉了,他知道她不喜欢闻烟味,他今天抽了一根烟,从头到尾都好好洗过了。
“你睡比特纳先生的房间里去。”徐穆用力推,不让他接近一步。
“不要,脏。”他半步不移。
“你也脏。”
“我不脏!”菲利克斯一屁股坐在床边,泄气,“海泽尔,你有话要和我说。你什么也不说,就和我生气,我并不知道我哪里错了。”
“我哪有和你生气?”听他这么讲,徐穆更委屈了,她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分明是不开心。”要是放在之前,他威胁威胁就好了,现在么,他怕他一威胁,她真走了……
“你不饿吗?”她伸腿踢踢他屁股。
“饿!”
“……那你饿着吧。”徐穆一骨碌缩进了被窝里。
“你可以往旁边挪挪吗?”菲利克斯也想上床,但她就躺在边上,一点空隙也不给他留。
“不可以。”
“那我睡那边。”
他说着,脱鞋爬上床。
“不行不行!”徐穆屈腿阻止,他没防备,一屁股摔到地上。
“菲利克斯?”徐穆一惊,立刻起身看他。
他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他不回应,徐穆怕他真摔伤了,不得不下床看他。
“啊!”她一靠近,他马上伸出魔爪拉她,徐穆没站稳,摔到他身上。他抓住机会紧紧抱住她,不让她动弹。
“菲利克斯!”徐穆抬头,近在眼前的男人得逞地笑。
“你找死!”徐穆用中文骂,两只耳朵噗噗冒热气。
菲利克斯一手抱着她,一手撑地从地板上坐起来,她又成了岔腿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巴黎的夜正是热闹的时候,街道上隐隐约约的人声透过窗户的缝隙飘进来,商贩的吆喝声,小孩的嬉闹声,汽车的轰鸣声,奏响夜的交响曲。
他们沐浴在头顶洒下的昏黄灯光里,自动隔绝一切喧嚣。
“海泽尔……”他低低呢喃,视线从她的眼睛落到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唇。
“嗯。”她看他一眼,双颊红透,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到他肩膀里,躲开他的视线。
两人无声地拥抱,好一会儿,菲利克斯意识到她的身体在变凉:“到床上去。”他拍拍她。
“去吃点东西,菲利克斯。”她没动,声音嗡嗡的。
“不是没什么吃的了?”
“有,厨房里有。”
“……”
菲利克斯又抱了一会才起身将她塞回被窝里。他蹲在床边伸出食指戳戳她的脸,被她一巴掌拍开。
真想做点什么啊,他想。
“海泽尔?”他重新洗漱完回来,徐穆靠在床头翻报纸。
“嗯?”
“你今天真奇怪。”他嘟囔着脱去外套,准备上床。
“男女有别,菲利克斯,你不能一直睡我床上。”
“你说你不介意。”他动作不停,掀开被子挤进去,在这里睡的几晚,是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夜晚。这一段时间,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
徐穆不得不往边上挪开:“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我当然不介意,只是比特纳先生不在,你可以睡他的床。”
“谁知道他床上睡过什么人,我不要。”他凑过来看她手里的报纸。
“你换一床被子就好了。”徐穆说。
“不行,万一我睡到半夜他回来,摸到床上有个男人,会吓死他。”
“……”他最有道理。
“你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和我生气,但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开心。”
他说起这个徐穆心里就闷闷的:“你自己想去吧,我要睡觉了。”
“你果然是不开心了,你可以和我讲吗?”
徐穆不理她,像鱼一样钻进被窝里,压实靠近他那边的被子,确保他手脚伸不过来。
“……”
窗外熙攘声渐渐轻了,徐穆翻了个身,菲利克斯对着旧报纸看得认真。
“什么大新闻?”
“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
“辛德勒,千名犹太人的拯救者,在巴黎被捕。”他对着报纸面无表情地念出声。
“……谁?”
“一个麻瓜。”
“你和他有仇?”
“没有。”他明显不想继续话题,将报纸扔到地上。翻过身搂住她,将她脑袋按在胸口。
徐穆挣扎开,卷过被子不理他。菲利克斯呆呆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他想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巴黎下着细雨,徐穆是大街上唯一一个打伞的。
平日这个点,菲利克斯还在赖床。
“我没想明白,海泽尔。”他愁眉苦脸。
“哦。”她不理他,径直往学校走。
“海泽尔?”他两步赶上她,弯腰躲进她的雨伞,“我最近有想要做一些事。”
他每天都闲得慌,是该做点事,不然生活多没盼头:“什么事?”
“不确定,等确定了和你讲好吗?”
“随便你。”
“海泽尔,你变了。”他嘀咕。想当初,他一个眼神,她就会乖乖听话;现在她一个眼神,他倒是紧张起来。也许是他变了。
“行了,你回去吧,我要去上课了。”
“嗯,我今天不去书摊,你也别去,下课直接回公寓。”他说。
徐穆停下脚步:“谁说你不去我就不能去了,我偏要去。”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自己气鼓鼓地快步走了。
留菲利克斯在原地一脸懵,她又不开心了,因为自己不让她去书摊?所以她想去书摊?她为什么要去书摊?她平时也不看法文书啊?菲利克斯感觉脑子要爆炸。
菲利克斯不知道,徐穆中午就回了公寓。早上下过雨,中午出了好太阳,大街上已没有雨水的痕迹。只有太阳照不到的公寓天井边,还有一个个小水坑。菲利克斯和那个女人就站在水坑边说话,女人指尖夹着细烟,时不时侧头吸一口,烟圈在面前弥散开来,一片朦胧里,脸蛋迷人又精致。菲利克斯依然在看书,不知道什么书,值得他这么着迷。
徐穆关上窗户,转身下楼。
“没和小男朋友一起啊?”老人叼着烟斗在楼下晒太阳。
“不是男朋友。”
“原来是分手啦?没关系,去酒吧喝杯酒,下一位男士等着啦。”
在巴黎,艺术之都。徐穆开心了去卢浮宫看画,不开心也去卢浮宫看画,痛苦更能提炼艺术。在包容万象的艺术天堂里,人类那些俗不可耐的情绪不值一提。
她得承认,爱情有时候是一种消耗,而在艺术的天堂,她的心灵再次丰盈。
“菲利克斯,去咖啡馆坐坐?”到了饭点,安娜提醒他。
“不用。”他完全没有绅士应该请女士喝杯咖啡的想法,他只记得早上出门时海泽尔和他说过厨房有吃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公寓楼蜂巢一样的窗户自下而上堆叠,太规矩了……他不喜欢。
他的目光落到二楼,突然间,脑际划过一道闪电。
光线偏移,阳光在他金色的发梢停留,他嘴角的笑容就是由这碎金组成,热烈、耀眼。安娜夹烟的手指一顿,她感觉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