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怀瑾》叙七七

17、你不要再流泪

　　　　付家的产业核心近十年已经基本转移在南方的沿海城市，在夕城有几处房子，但主要住的还是城中的主宅。
　　中午太阳正盛，付言玉跪在院子里。
　　面前是虚掩的大门，门内传来玻璃落地的声音。付颂今又摔了不少东西，看样子是气的不轻。
　　付言玉无谓膝盖传来的剧痛，还有背上的伤滋滋冒血，打开门一步一步走进去。
　　“你别冲我妈摔东西，有本事出去摔给那个女人看。”
　　他在男人面前站直，面无表情。
　　男人气急了，让他滚出去，付言玉一动不动的挡在母亲面前。
　　华语兰的眼睛哭的红肿，还沙哑着声音。
　　“他已经跪了三个小时，你要废了他吗，儿子身上还有伤。”
　　付颂今又一脚狠踹在他身上。
　　“我怎么就养不熟你这个白眼狼，在学校给我丢人现眼，你如果没有早恋，会有那样的传言？老子今天打你都是轻的。这三天放假哪都不要去，在这日头下给我一直跪着。”
　　男人示意两个助手将他拖回院子里看管，也不再看华语兰的求情，驱车而去。
　　跟往常一样，大概又是去找外头那位的。
　　付言玉忍着身上的疼，还是那副冷冽表情，散发出的气息使人在这炎热夏日也觉得畏凉。
　　他心里知道无论学习再好，他在那个男人面前，现在只是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废物，母亲一家都要依靠他，自己也只能在他对监管下做事。
　　但他始终想，有一天，他能站起来，真真的站起来。高考完就好了，可以逃的远远的，赚了钱就接妈妈一起，一切都会好的。

　　付言玉从早上跪到中午，然后就被丢进屋子里做题。付颂今没收了他所有的电子设备，直到开学前一晚，才将他送回学校旁的房子。
　　姜鹭自从那句晚安后，给付言玉发的消息都石沉大海，连约定好的视频辅导都打不通电话。
　　卧室里她走走停停，实在忍不住，姜鹭好几次冲出家门。但毫无目标。
　　她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打电话给周楷，他说付言玉大概又被他爸关起来了。但周楷在补习班被压榨，没说几句也匆匆挂了。
　　直到傍晚姜鹭下楼扔垃圾，在远处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再也忍不住，姜鹭跑上前，看着月光洒在他脸上，心里糟成一团。
　　“回来了。”
　　想好的关心的话，责备的语气，在此刻，通通烂在肚子里，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付言玉还是那样温柔，面对她，再痛的伤都化成千万滴水柔在心里。
　　手机刚拿到还在充电，付言玉下楼也只是想透透气，没想到会碰见她。膝盖跪伤了，站这点时间已经剧痛无比。他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
　　他不能让姜鹭看出端倪。
　　“姜同学，之前的学费就化作端午节的粽子吧。”
　　姜鹭笑了笑：“现在就要吗？”
　　“当然，不许赖账。”
　　“家里有外婆包的，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给你。”
　　再她转身的那一刻，付言玉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
　　姜鹭听到声音回头。生理性的泪水同时间夺眶而出落在他的白色T恤上。
　　“付言玉，我扶你起来，怎么样现在，我送你去医院。”
　　付言玉摆摆手，自嘲的轻扯了扯嘴角。怎么没用到这种程度。
　　他早就没有什么自尊心了，只是此刻看着眼前人儿挂着泪珠的模样，心疼的窒息。
　　抚去她的泪水。
　　“不用去医院，但要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就这样，他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借力一步步回到家。

　　姜鹭将他搀扶坐在沙发上，又赶紧给他倒了热水，将桌子上的药一并递给他。
　　付言玉喝了药，疼痛减轻了不少。
　　“付言玉，你究竟是怎么了。”
　　姜鹭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什么，就连想象都是一片空白，她根本想不出来是多重的惩罚，想不出来付言玉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没事的，你不要再流泪。”

　　其实在付言玉小时候，付颂今常年忙着工作，偶尔回家对他也是可亲可爱。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的易怒无常，在付言玉上了高中之后更是拳脚交加。
　　付言玉还能保持锻炼，但打篮球什么的，膝盖也不允许了。
　　后来无论怎么做，学习多好都不能让他满意，付言玉干脆表现的沉迷游戏和模型。他不会让付颂今顺心如意。
　　他想把所有都告诉姜鹭，想诉清这些年喝下的苦水。
　　可他不能，姜鹭眼里世界的美好，大概是容不下他这样的污秽，他更不想她再流泪。
　　他更觉得是多没用的人，让喜欢的人哭红眼眶。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眼里这幅璞玉模样。而是一块里面长满缝隙，裂痕都浮于表面的朽玉。”

　　付言玉还没说完。

　　“愿怀瑾。”

　　“什么？”

　　“愿怀瑾。永远不变。”

　　姜鹭眼睛弯弯，眉宇间忧郁神色全然不显，只剩下动人心魄的笑容。

　　天空留下一点深蓝，没有开灯的客厅，空气中残留着夏天眼泪挥发时的悲伤味道，灰灰的软沙发，付言玉渐渐看不清她的笑容。

　　眼里被泪水侵占，在即将掉下来的那一刻，他偏过头，手指挥挥擦去。

　　十七岁的那个夏天，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约定俗成，算是轻轻许下的愿望，带着这辈子最纯粹的情谊，绕在心底。

　　期末考试完，六月也接近尾声，学校给准高三生放了一个星期的假期，然后开始七月份的补习，为期一个月。
　　学艺术的学生走了不少去集训，为了提高效率，文理重点班的学生语数英都会在一起上课。
　　付言玉经常在文科班上完课不走，下课继续给姜鹭讲题，周楷和许衡偶尔也凑来一起听。
　　“笨死了你们，付言玉你也不行啊。”许衡看着他讲思路，不服气的很。
　　付言玉不反驳他，只听他讲完自己的过程答案，然后上下唇轻轻一碰，点破许衡的核心错误。
　　不过有时候许衡也对过不少，但付言玉永远不会错。
　　姜鹭还是会感慨少了成佳佳可真清净，一边帮她整理有用的笔记资料。
　　许衡笑她口是心非，被剜了一眼回去。
　　周楷倒是安静不少，扬言要全部学会，至少可以等成佳佳回来教会她那样的傻徒弟。
　　“我可是会告诉她的，你小心点。”姜鹭警告他。
　　周楷又嘻嘻一笑：“我才不怕她呢，纸老虎一个。”
　　学生每届都会在高三搬到有空调的教室，但温度太低，姜鹭怕冷经常裹着外套，但还是感冒了。
　　连打几个喷嚏后，姜鹭确定要病倒了，开始收拾东西，当天晚上回家就发起高烧。
　　于是付言玉只能在她请假的这几天放了学就上门补习，连姜鹭外婆都夸这个小伙子负责任心地好。
　　外婆端来一盘水果，趁着付言玉还没来，悄悄问她：“鹭鹭，这个男孩子，是不是——”还没等外婆说完，姜鹭连连打住，头摇的像拨浪鼓，但在生病中晃头晕的很，只得扶额告诉外婆全心全意学习。
　　姜鹭叫苦连天，说付老师连学生生病都不放过，简直没人性。

　　就这么提前适应了一个月高三生活之后，迎来了最后一个长假期。
　　一个月的暑假，周楷照例被塞进补习班，成佳佳也还在集训里忙的四脚朝天，许衡则是回了美国，美名其曰给自己最后放松一个月。还经常发视频到五人小群里，把成佳佳羡慕的怒撕一张素描纸。
　　而姜鹭的补习地点，从自己家，变成了付言玉家的客厅。
　　付颂今一般只有过节才会回家，平时回去很少，所以暑假付言玉就留在学校旁的家里，一个人照顾自己。
　　姜鹭一般早上九点准时到，然后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家。所以连午饭也要和付言玉一起解决。与其说是一起解决，其实是蹭饭。外婆回了老家，姜鹭的早晚还可以自己对付，要想吃整顿饭，还是得付言玉的厨艺。
　　他除了照顾自己，还要照顾她。
　　姜鹭有时候学到焦头烂额，经常也不想吃什么，但架不住付言玉的手艺实在是不错，而且很短的时间就能做好。她真的很佩服这个人了。
　　不会的题立马就可以问到，抬头就有温度正好的水，到时间还可以吃完饭继续学，姜鹭觉得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付言玉，你能跟我回家吗？”
　　付言玉刚喝了水，被她的话呛了一口。
　　“我的意思是你太全能了，比张姨还多了一个学习技能。”
　　他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给她加一张卷子。

　　付言玉有时候像在学校一样，趴在桌子上休息。
　　姜鹭看他呼吸匀称，应是睡着了。
　　睫毛真长，她想。
　　那颗痣安安然然的躺在眼尾下，姜鹭手里的圆珠笔尾端不自觉凑近。
　　付言玉感受到笔端的冰凉。
　　他睁眼。
　　姜鹭莞尔一笑。

　　姜鹭暑假去看过一次成佳佳，她没有假期，只有五彩斑斓的衣服和被碳铅染黑的手。
　　成佳佳说周楷也来看过她，带的零食似乎把超市都买了下来，说周楷是个愣傻子，怎么越相处觉得他越内向了。
　　姜鹭立马懂了，眯起眼睛笑的开心，成佳佳才反应过来，气的脸红耳热。
　　她们坐在机构楼道的台阶上，上下两层都有学生在抽烟。可能是运气好，一直没有人路过。两个人恨不得吧这辈子的天都聊完。
　　“等高考完，我们都会得偿所愿的。”成佳佳难得正经。
　　姜鹭点点头：“对，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一直在一起。”
　　她们在楼梯间畅想未来，说着以后的梦想，说着现在的努力。
　　成佳佳抱着她哭了会，又哈哈大笑起来，让姜鹭给她准备好落下的笔记。
　　姜鹭说大家会在她联考完那天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