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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疫城(三) ...

  •   一位身披狐毛大氅的男人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小炉子,靴筒上绣着凤舞九天的样式,踩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叩击声——“笃、笃、笃……”
      羽蝶下巴搁在单玄月肩头疑惑道:“许久没见过这么多的外乡客了,杜公子认识他吗?”
      单玄月头也不抬道:“不认识。”

      萧祁封颔首不语,由鸨母引着上了二楼。花厅里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桌上蜜饯鲜果、琼浆玉酿一应俱全。
      他刚落座,鸨母便捧来一本烫金的花牌,眉眼含笑:“您瞧瞧,新来的几个姑娘,琴棋书画都是顶好的,或者点我们这里最有名的苏姑娘?”
      苏晚娘是绾月馆中的头牌清倌,一手箜篌弹得如泣如诉,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萧祁封指尖在花牌上顿了顿,淡声道:“那就她了。”

      鸨母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堆了起来:“巧了,晚娘刚练完新曲,我马上就去请。”
      不多时环佩声渐近。苏晚娘素裙曳地,抱一架箜篌进了厅,敛衽行礼,声如莺啼:“萧公子安。”
      她在厅中坐定,指尖轻拨,箜篌声便如流水般漫了开来。萧祁封执杯浅酌,目光落在一楼大厅中的某个白红色身影上。

      敕邺上前问道:“公子,此人的背影颇为眼熟。”
      闻言,萧祁封端起杯子嗅了嗅茶香,说道:“既是熟人,还不邀上来坐坐。”
      “是。”

      “这位公子,我家公子想邀您上去喝口茶,烦请随我来一趟。”敕邺立在单玄月面前,语气不容拒绝。
      与那人对视的瞬间,只觉他的眉眼愈发熟悉,两人明显一愣。这里是单玄月特地选的地方,谁也没想到彼此会在这里出现,更让单玄月后背发毛的是,他此刻是男子模样,而对面疑惑的神情告诉他,自己的伪装已经被彻彻底底地发现了。
      敕邺指着他,语气有些不可置信:“你,你是……”
      二楼,隐隐约约有道目光射在单玄月身上,从小腿一直攀上肩膀,浑身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二楼雅间内,萧祁封撑在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上假寐,听闻帘动,他缓缓抬眼,目光似一把利刃,轻轻划过眼前那张美玉无瑕的脸,说道:“是本王刚才对你太凶了,过来。”
      “殿下……”此刻的单玄月心里似乎吹过一整阴风,缓步上前跪下。
      “这身白红衣衫比素青罗裙更衬你,”头顶上传来萧祁封不轻不重的评价,语气平淡:“你这张脸,当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

      原以为,淮王寒疫尚未痊愈,连下床都困难,肯定没功夫管别的事,单玄月索性用典当剩下的银钱购置另一套衣装,恢复了原貌。路上闲逛时,抬头望见这里,鬼使神差想进来瞧瞧。
      谁曾想,敕邺的药当真起了作用,午膳时,杨账房就惊喜地发现自己痊愈了。敕邺立马扔下碗筷,在一堆纸张中找出那团被揉皱的药方,重新煎了一炉药给淮王送去。
      短短几个时辰,人就好得差不多了。

      单玄月刚想为自己辩解一番,试图蒙混过关,下一瞬,淮王就变了脸色。
      骤然,一只大手死死捏住单玄月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病重时,本王似乎记得你说,琴棋书画都偶有涉猎,”萧祁封眼中涌出毫不掩饰地恶意,“琵琶会弹吗?”

      随着,几个瓷器瓶从敕邺手中飞出,精准地落在大厅方台之上,巨大的碎瓷声惊走了仅剩的两位客人。
      “哎哟喂!是哪位老板失手砸坏了我的东西呀?”
      外面动静太大,立刻引来了鸨母,她扭着腰,快步走来,四处寻找着目标,抬眼望向这边时,又灰溜溜地躲回了后面。

      “你要是能踩在上面边跳琵琶舞边画一幅画,哄得本王开心了,本王今天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要是不能……”萧祁封凑近,威胁道,“就将你这身衣衫剥了,牵在马车后面,上街游示一圈。”
      温热的气息拂过羽睫,一阵寒意沿膝盖向上攀登,单玄月攥紧拳头又松开,哑着嗓子应了声“是”,他知道,若是不答应,等到剥去衣衫的那一刻,他也便再无生还的可能。
      靠近方台,上面的细碎瓷片闪着锋利的刃芒,单玄月接过琵琶,悄悄咽了咽口水。

      萧祁封立于二楼雅间前,倚栏睥睨着台下的一切。
      地上的碎瓷片反射着光,敕邺在一旁小声问道:“殿下,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难道忘了,南宫家是怎么惨遭毒手的吗?”萧祁封微微眯起眼,眼神不悦。
      敕邺:“……”
      萧祁封命令道:“你就站在这儿看着,把你那些没用的怜悯和善良收起来,无论是侍卫还是医者,这些东西只会成为杀害你的一把背后利刃。这话,下次别再说了。”
      “是……”

      “砰!”萧祁封命令身旁的人又掷下一个白瓷瓶,他们在高台上催促着舞台开场。
      几次交换呼吸过后,方台上,清脆明亮的琵琶声响起,犹如珠玉相击。起初,还清澈悦耳,渐渐地,有些幽咽断续。
      台上,一只红白蝴蝶翩翩起舞着,脚下,白如星点,红似梅痕。
      柔嫩的足肤头一回遭遇这样的对待,几乎是一瞬间,就毫无防备地被划出几十道细碎的口子,配合着丰富的舞姿,渗出的鲜红越来越多,浸染了方台的大半。
      脚下的线条流畅,单玄月下唇被咬得青白,舞步不敢有半分落错,下脚时,碎瓷片刮进血肉深处,全场除了乐声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相传,中原有位名誉天下的画师“寻无迹”,游历沙漠一带时,被古堰机国主城守卫误认成敌国暗探抓进大牢。画师试图反抗时,所有笔砚墨彩被守卫抢砸,沿途画作被撕毁,一件不留。
      有次逼供受刑回来,画师的右手一直淌着鲜血,嘴角血痕未干。那次,牢房里久久没传出往日的哀嚎与咒骂,直到后半夜,外面偷懒的狱守被一声哀怨的凤鸣惊醒,他赶忙进去查看。
      震撼的一幕闯入眼帘,那间牢房的墙上被人画上了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鲜血混着墙灰,凤凰周身环绕着火焰,翅膀和尾羽在火焰中若隐若现,身体呈现出一种动态的扭曲,仿佛在火焰中挣扎、蜕变。

      紧接着,此事被古堰机国国王调查清楚后,连忙将人放出,并亲自邀请画师进宫好生休养和招待。
      画师画技之高超,足够让人忘记那个夜里他嘴里含着的是右手拇指断指。
      后来,大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有过寻无迹的消息,但是,他的画作偶尔还会出现在拍卖场上,渐渐的,这个画师被世人称为“无迹宗师”。

      随着最后一个音呜咽着飘落,足尖最后一笔也完美结束,单玄月卸力般抱着琵琶,下台时,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路细碎的残梅,背后是一只巨大的血凤凰。
      “恳请……殿下放过奴这一次。”单玄月将琵琶交还给屋内的苏晚娘,颤颤巍巍上前跪下。
      方才一幕,不仅惊艳了一旁的敕邺,还惹红了苏晚娘的眼眶,苏晚娘低着头接过他递来的琵琶,上面还残留着余温,她忍不住轻抚琴弦,安抚心中的冲动。

      “血泣凤鸣,无迹宗师的仿画,可惜,只有五分像。”萧祁封眼神从方台上的画作收回,轻敛嘴角,“觉得委屈?”
      单玄月低头答道:“不敢。”
      面前,趴着的霖白耸了耸粉鼻尖,插嘴道:“活该,什么时候不好非得挑今天。”

      它这话的意思,难道今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又搜查啊,昨天不是来过了吗?”
      “废什么话,让开!”
      鸨母死死拦着不让他们上二楼,直到苏晚娘下来,她轻拍鸨母示意,才让人上去。

      是夜,整个长风客栈都熄了烛,唯独单玄月躺在床上疼得睡不着。当他试图将不着寸缕的双足暴露在冷空气中时,刺激得他浑身一颤,轻“嘶”一声。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单玄月弹起身,警觉地抓过一旁的衣衫往身上梱:“谁啊?”
      “我,敕邺。”

      单玄月轻轻拉开门缝,露出一只眼问道:“有事吗?”
      “这…”敕邺手里握着个小白罐,犹豫着伸出去,“这是我自己做的,对你的伤有效用。”
      单玄月拒绝道:“不用了,多谢。”

      “诶,杜姑娘请等一下。”快要关闭的房门中挤进去一只手,敕邺问道,“方便的话,可以出去聊聊吗?”
      “你觉得现在是方便的时候吗?”单玄月拦不住他,索性拉开门,露出被夜色挤满的房间全貌。
      “就一会儿。”敕邺的眉间似乎拢着一团阴郁的云,神情近乎哀求。

      没一会儿功夫,单玄月就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上了马车,最终停在一座眼熟的建筑前。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透过白色帷纱,“绾月馆”三个大字让人不可忽略。
      敕邺侧身望向他:“请随我来。”

      两人没走正门,而是从厨房后面绕上了二楼,小楼梯直通二楼某间房内。
      整个房间亮起烛台,栏边,单玄月向下望去,方台之上的残局已经被收拾得不见踪迹。仿佛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融化后滴落不见踪迹,只留下一丝寒意在心间,除了自己,再无人知晓它曾出现过。

      两人刚坐下,单玄月还未反应过来,敕邺就对着他敬了一杯:“杜姑娘,这一杯是我敬你的。”
      “都特地来这了,有什么事你直说吧。”单玄月摘下帷帽,露出一双漂亮的眼来,下半张脸还蒙着一层面纱。
      “……前段时间,殿下飞鸽传的信又被人拦下,那些人还带着密信到处搜查,你也知道,光是长风客栈就被查好几回了,”敕邺闷着脑袋又灌了一杯下肚,继续道,“殿下眼见这座城防守密不透风,显然,蛀虫已经烂了这座城的根,他就做了个决定。”
      敕邺解释说:“这里的鸨母是我们的人,殿下瞒着我,让她们借助尸体送了一封信出去。”
      单玄月睁大眼,问出了一个比较关心的问题:“信送出去了,是不是说明这座城有救了,那我们很快就能出发离开这里了,是不是?”

      看来,绾月馆也是淮王的暗产之一,单玄月不禁怀疑,淮王府的主要收入不会都是青楼馆子来的吧?
      “是啊,你知道殿下昨夜和我说了什么吗?”酒接连下肚,浓郁的酒香辣红了敕邺的脸。
      听到想要的答案,单玄月终于松了口气,眼见他又要倒酒,不得不夺过他手中的酒壶,提醒道:“你再喝下去,我一弱女子可抬不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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