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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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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说,寒疫的药方虽已雇人抄录,广发城中大夫,但殿下要我留在这里,直到全城再无一例寒疫病患,才能和你们汇合。”说到这里,敕邺努力瞪大眸子,竟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一般红了眼圈,许是上了头,竟也没反驳对面说自己“弱女子”的话。
相反,单玄月如遭雷劈,“你的意思是,我要和那个阎王单独同行,前往西北边境吗?”
“是淮王殿下。”敕邺纠正他,继续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殿下这么长时间,今天找你是想和你道歉,昨日殿下心情不太好,所以有些冲动,不过,我想应该不是冲你的……还有你的伤,我能治,我保证,绝不会让你留下一条疤痕。”
敕邺突然站起来,对着他躬了一礼,说道,“我不求你能为殿下舍命,但只希望你可以替我照顾好殿下,在他需要的时候能有个人陪他说会儿话也好,就当我敕邺欠你一个人情,行吗?”
他神色认真,单玄月悄悄对比两人的武力差距,没有第一时间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且单论淮王的身板,他脑中就第一时间飘过淮王肉搏巨狮那架势,敢问,这天下还有几人能从他手下过招,不纯找死吗。
“……坐下说,”敕邺一走,只留下他们两人,单玄月不敢保证这个机会对他的诱惑力有多大,只问道,“你医术如此高,为何甘愿留在他身边,只做一个小小的侍卫?”
“殿下很好的。”敕邺坐回来,抿了一口酒,缓缓道,“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俩也算同病相怜,我十二岁就成了孤儿,恰逢殿下路过,从燃烧的废墟里救出了奄奄一息的我。自此,我便将性命交给了殿下,以报恩情。”
“两年后,殿下随先帝秋猎,回来时,马背上驮回个小孩,殿下说,你是他在咸菜桶里捡到的,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你……”
“咳!够了够了,你醉了就少说话,”单玄月呛了口花生米,脸都涨成猪肝色,及时打断道,“不想你家殿下死我手上,便早些回来。”
红着眼圈的人轻提嘴角,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我实话和你说,你是殿下唯一一个如此相待之人,这些年,他很少在人前表露真实的自己。”
单玄月悄悄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这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这两个多月,你难道没看见我是怎么过的吗?
平时,茶水烫了要扇,凉了要换;衣服早一套、晚一套,睡前又一套,谁能美得过他啊。一日内,光是烧水都够他跑个一二十趟。霖白他也要管,吃喝拉撒,一天洗一遍澡,梳八百回毛,折磨起人来,和他主子不相上下。
“你不知道,殿下这些年…也过得很苦,他明明是二皇子,是除了嫡子以外最该被人敬重的兄长,可,先帝却给了他一个这样的闲职……”敕邺眉头紧皱,哑着嗓子解释着淮王这些年的不易与受到的屈辱。
可听到这,单玄月眼中却几次闪过亮光,视线被烛光照得模糊又清晰,他咽下几口辛辣的酒,不为淮王,而是从对面滔滔不绝的讲述中,他似乎注意到了一个被人遗忘的、一个窝囊不争气的脓包背影,小小的,轻飘的,似一片脱落飘摇的羽毛。
汹涌的无力感挤压胸骨,到后来,一个讲累了,只顾着喝酒叹气,另一个则说不出话,只剩眼神还在亮着。
安静许久,清醒着的那个人首先打破沉默:“喂,我是真的很讨厌你家殿下,有时候恨不得能当面捅他两刀。”
“唔,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敕邺枕在臂弯的脑袋小幅度地动了动,“不然,我还要担心你勾引殿下呢,你长这么妖孽,那天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单玄月无语摇头:“……”医者不自医。
走之前,单玄月还是回敬了他一杯,不为别的,只为这一城可怜的百姓,他真心佩服医者面对生命与自身安危抉择时的仁心仁术。
灰蓝的覃恒城中竹影摇曳,整条街上只有一辆马车的碌碌声,下车后,敕邺摇摇晃晃拽着他,直接去了房间,将一箱子配好的药品抱出来,塞进单玄月怀中。
随即,便瘫软靠在床边,单玄月无奈地踹了他一脚:“就这酒量逞什么强,麻烦的还不是我。”
单玄月把人拖上去时,敕邺袖中的锦囊针袋掉落在地,安静的房间内,落针可闻。他蹲下身,仔细捻起细针,幽夜里,针尖泛起冷光。
敕邺一身医术远比单玄月想象中要高。据他所知,寒疫,在东方大国地界上属罕见病症。此病记载于《孙枳病案录》,多发于峒古和古堰机相交地界,那里属于无国界土地,寒疫或许从那里传入。
而此处,一城大夫无人会医,却被敕邺短短几天就配得了药方。当初,萧祁封染上疫病时,他也是几乎毫不犹豫地就说出药方所需药材。
若不是单玄月早知晓此病来历,恐怕也会疏忽这一点。该病记载于一册手写稿上,单玄月能记得此物,也是因为这本书有个特别之处。
它的原稿是由材料不同、大小不一的纸张或布料装订成册,而唯一一本正安静地躺在黄沙及废墟的掩埋之下。
约莫在他一岁时,古堰机国与周遭国家表面交好,他母后曾命译使誊抄几本,作为众多“庆春邦交礼”中的一种,分别赠往其他国家。
其中,赠往中原的这份又尤为特殊,于是到现在,单玄月也依旧清楚地记得他母后给他讲过的故事——那一册是作为努尔格家小王子向中原某世医之家下的聘礼。
听他母后说,那世医之家,三代供奉太医院,在中原名望极盛。
现在想来,依敕邺所言,十二岁起跟在淮王身边做侍卫,王府中无人可传授医术,那他的医术又是如何得来的?难不成,他还与那世医之家有什么关系?
这些东西单玄月只敢想想,毕竟隔墙有耳。他抱着小医药箱跨出房间门时,黑暗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双幽深似月的眼。
天不多时便亮了,清晨的凉风吹散浅淡的酒意。敕邺还没起,单玄月独自一人将剩下还没打包完的东西挪上新换的骆驼车。
手上提着十几斤的鲜肉口粮,一趟一趟来回跑时,单玄月内心不住后悔,早知道就拦着点了,没人帮忙,这些东西搬完,脸上新上的妆也花了一半。
“一夜不见,你怎么变这么丑了?”霖白在困兽车里舒展筋骨,语气依旧刻薄。
“你今早吃的什么,嘴巴这么臭。”单玄月扶着腰骂道,“我要去前面架车,懒得和你吵。”
单玄月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只留霖白一个在后面无声呲牙。
城门处的守卫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守卫们穿着厚厚的衣服,刚举起长枪,就被受惊的骆驼统统撞翻在地,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骆驼车的脚程比马车慢上不少,起初,两人一兽的队列很安静,或许,是单玄月心里还在膈应着萧祁封那天的疯模样,大半个月里,他一直避免和萧祁封独处一室。
不过,从眼前晃过时,萧祁封偶尔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他,每次看见他一瘸一拐地和霖白打闹,都会忍不住拳头一紧。
自骆驼车驶出覃恒城,离西北边境便不远了。途中,他们也曾收到过几封敕邺派暗探送来的信,意料之外的是,居然连单玄月也有。
萧祁封不可置信地翻动两遍,认真确认过后,才绷着脸,冷冷地将那封明显更厚的信甩在单玄月常坐的位置上。
敕邺在信中提到,覃恒城的部分官员已经被抄家定罪,朝廷派了新的官员来接管覃恒城,新派署的官员还在路上,疫情正在得到很好的控制,他会争取在他们祭灵结束前赶来。
给单玄月的信下面还有几张纸,叠得方方正正,信的主要内容只有半页,而有关萧祁封的忌口、喜好以及一些注意事项却足足叠了五页纸。
多亏了敕邺的药,单玄月脚上的伤愈合得很快,最后一层深褐色的痂也快脱落了。不过,在看完这五页纸后,他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也开始一阵一阵地疼。
“单玄月,本兽饿了——”
入了冬,霖白的胃口变得很好,每日都要吃下十几斤生肉。尤其是,越靠近沙漠地带,鲜肉的储存便越发困难,风沙大,只能将所有肉风干后携带,霖白挑嘴,死活不愿吃口感如干柴一般的风干肉。
后来,每每到了远离人烟的地界,索性将它放了出来,由着它自己去打猎果腹。
可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这已经是第三次来找他喊饿了。
“只剩风干的牛肉了,吃不吃?”单玄月脸上蒙着防风沙的丝巾,懒洋洋地斜靠在骆驼车前,低声问着。
霖白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地闻着他手上递来的一小块儿咸腥,鼻翼翕动两下,像是嗅到了什么污秽之物。嘴角沉沉往下撇,唇边的鬃毛被不悦的呼吸吹得微微发颤。浑浊的气流喷在那块“食物”上,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它的眼。
在它用胡须把风干肉弹开之前,单玄月先一步塞进了嘴巴里:“你到底什么毛病,有话直说。”
“本兽要沐浴。”
“就这?”单玄月微微侧目,藏在丝巾下的嘴角噙着一丝坏笑。
“对,本兽的鬃毛如此干枯又毛躁,甚至有些发黄,你瞎了眼吗,这都多少日了,怎么还不知道带本兽沐浴?”霖白前爪不耐烦地刨了刨地面,锋利的爪尖划破泥土,带着不耐烦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单玄月懒懒起身,悄声问道:“你真的要洗?”
“对。”霖白肯定地点了下脑袋。
“今日就非洗不可?”他挑眉,再次确认一遍。
霖白依旧坚定道:“非洗不可。”
“等着。”说完,紧接着单玄月就跳下了骆驼车。
萧祁封每日听着一人一兽打闹的动静,眼见心烦地坐进车内看书。直到此刻,他手边棋盘上的棋子都抖了三抖,他才忍无可忍地下车。
一下车,就差点用脸接了一捧黄沙。
萧祁封:“……”
没有料到他会突然下车,单玄月立刻一脸心虚地上前问候:“殿下,您没吃着沙子吧?”
霖白杵在一旁看笑话,狡黠地眯了眯眼,脸上的皮毛都笑起了褶子:“让你用沙子整本兽,倒霉了吧。”
单玄月使了个眼神,皮笑肉不笑:微笑是一种警告,别给脸不要。
眼前的人一直不出声,单玄月脸上的心虚都快要藏不住了,正打算以攻为守,先发制人时,就被一道别扭的声音打断:“本王为之前的事和你道歉……”
一阵大风吹过,只见,单玄月突然转身跑上车,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萧祁封忽然觉得那阵风好像吹进了心里,不然他怎么觉得胸腔里凉飕飕的,心道:果然,不愿原谅吗?
没过一会儿,那人又从上面跳了下来,抓着一团东西就往萧祁封脑袋上缠,他边缠边说着:“殿下,您出来忘缠头巾了,风沙这样大,细沙会钻进您的衣服和眼鼻中,到时难受了不好清理。”
萧祁封任由他动作,等到他的手离开,才出声道:“没事了的话,就上来陪我下盘棋。”
这次,单玄月脸上彻底没绷住,丝巾下露出的双眼瞪大,心想:怎么就要和阎王下棋了,他是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了吗?
刚才,萧祁封说话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风,风沙呼啸似号。单玄月下意识发出了疑问声:“啊?”风好大,这疯子在说什么?
很显然,那句话他完全没听见。
萧祁封怎么好端端地叫他上去下棋,不会是又要找他什么麻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