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疫城(二) ...

  •   床边,火盆烘烤着床上三层厚褥子,床上的人身体却依旧寒凉,一侍卫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增添炭火。
      “敕邺,你先出去。”萧祁封将手缩回被褥,转了个身。
      暖火光下,敕邺垂眼道:“属下今夜还是在这里守着殿下比较安心。”
      “不必,他俩还未归吗?”床上的人冷得脑袋疼,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算了……除了你,应当没人会把我当成皇子对待。”

      突然,一个雌雄难辨的声音插入:“殿下,赤炎草已带回。”
      敕邺猛地抬头,惊喜地打开布袋:“杜姑娘,你真的找到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萧祁封在被窝里生闷气,单玄月抓起手上的布袋,塞进侍卫怀里:“你去忙,这边我来照顾吧。”
      敕邺探起身道:“属下告退。”

      敕邺一走,房间回归平静。
      炭火盆里烧红的火光映亮了单玄月的侧脸,白纱蒙住他半张清丽容颜,唯有那双眸子还在亮着。
      萧祁封闭上眼:“我要歇息,今日不必守夜。”
      单玄月扭头只能看见一只轮廓分明的耳朵,他轻摇蒲扇低声回道:“敕邺说,染上疫病的头三天最容易反复无常,或许,会伴有呕吐症状。这几夜我同他轮流守着,殿下可好生休息,我保证不会吵到你的。”

      “本王的话不管用了吗,让你出去。”
      萧祁封背对着他,炭火在一旁炸起火星子,背影里满是拒人千里的绝情,可声音落在空中,却透着一股虚弱,“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可待在本王房里过夜?还不快退下。”
      暗叹中原繁文缛节多如牛毛的同时,恍惚间,单玄月竟回忆起古堰机国的王宫,幼时在父君宫殿里,那些贴身伺候的女侍,言行举止都比眼前这位王爷放得开。
      “是。”单玄月缓缓起身,躬身一礼,“还请殿下以身体为重,莫逞强。”
      片刻后,背对着单玄月的人又问道:“为什么没跑?”
      “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离开王府?”
      单玄月沉默几瞬,知道他说的是那枚偷拿出来的金印信。

      “戍边将士尸寒未归,殿下此番祭灵,任重道险。敕邺一粗人,照料殿下终究太过勉强。”越来越习惯新身份以后,这些话,单玄月张口就来。
      萧祁封眼底滑过一丝杀意:“哦?”
      九岁的萧祁封遭遇过一次绑架,正是那次意外的发生,让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些年,他受尽冷眼和嘲笑,本性越发孤僻,在外面,却又不得不给自己覆上另一张面孔。
      那年,绑架的人也是如此哄着他,却在他血几近流干之前连一眼也不愿分给他。

      “承蒙殿下不弃,奴幼时便习得照料之细则,懂服侍之心切。”单玄月嘴角提起一丝僵硬的弧度,“若是殿下在路上想解解闷,奴在琴舞书画等方面也偶有涉猎。”
      西北边境,与蛮夷交汇之地,避开峒古直往北去,离古堰机国旧址应当不远。
      到那时,他才能彻底离开,去找寻圣女的踪迹。

      整整四天,敕邺与单玄月两人煎膏继晷,赤炎草的量依旧拿捏不准,药效要么过烈,要么无效。
      天边刚翻鱼肚白,掌柜扶着被撑得圆滚滚的肚子,连连摆手道:“就……就到这吧,我实在是喝不下了,一晚上,我都跑了六趟茅房了。”
      “这是最后一碗了……”
      屋内药香袅袅,敕邺不确定的目光落在刚刚起早的账房先生身上。

      掌柜心领神会,手比脑子快,一把将人扯过来:“老杨啊,来得正好,客人熬了点安神茶,你们老家那边没有的,赏你喝一碗,还不快接一下。”
      “啊?”杨账房一张嘴,药汤顺下肚,“额贼,咋这苦咧……哎?怪了怪了,这一股子热乎劲儿咋还从嗓子眼窜到了肚肚里了。”
      敕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色的变化,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感觉身上暖和起来了?”

      杨账房长嗯一声实话道:“莫有。”
      果然,敕邺撸起其衣袖,网状青紫冻斑依旧还在。

      阴风阵阵,黎明的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药炉子在凉秋的风中慢慢冷却,院子里药香渐渐散去。
      紧闭的客房外,时不时传来几声细微的咳嗽声,单玄月刚端着一壶热茶进来,下一瞬,居然看见一个人光着上半身坐在床边。
      此时令,普通人穿单衣凉意都往上窜,更不论他还是个患冰骨瘟的病人了。

      “殿下,敕邺说药方很快就能出来了,还请殿下再稍等一段时间。”被敕邺骂进来送茶的人不情不愿地说着安慰的话。
      光着身子的男人坐在床的另一侧,听见他进来,脑袋又往旁边侧了侧:“……”
      “殿下,喝口茶润润吧。”
      “咳,滚,滚出去。”

      覃恒一城,斑竹翳然,竹器之利,向为土人衣食所系。其地毛笔之业,自采竹、制管、修毫以至贩售,首尾相衔,脉络甚备。奈何产多价微,笔成如山积,换得银钱寥寥,一城生民,遂陷贫窭之境。
      冰骨疫情如卷风过境,比死亡先来的是声声震骨的咳嗽,而后,湘妃竹成了商铺里的好卖物什——
      “客官,来看看我家的饮管,上好的黑湘妃竹,上面镶嵌的玉石,经年用之可清喉化痰,有助于温暖心脉,心暖则身暖……”
      “当真?”单玄月上前询问了价钱,心里头咯噔一下,惊叹于这些黑心商家连“国难财”都发。
      为了尽早前往西北边境,他肉疼般拔下簪子,找典当铺置换了些银钱,买了一根。

      此刻,那根被标榜为“治病良器”的饮管被一掌掀飞在地,萧祁封倏然起身,说道:“本王还没有七老八十。”
      “殿下,这是覃恒城特产的饮管,听闻上面的玉石有暖身化痰之效,于是就想着拿来给殿下试试。”单玄月伏在地上解释着。
      外头的人叩门进来时,脚步微顿,随即快步过来给人披上外袍:“殿下,你怎么起来了,还把上衣脱了?”

      空气仿佛凝滞一瞬,窗边,尘埃在澄澈的光海里舒展,沾着草木气息,在风里轻轻荡着。
      “敕邺,把他给本王扔出去。”
      单玄月的假笑定在脸上,内心忍不住腹诽道: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非要我来,这淮王故意的吧?等本王子复国了,第一个拿你下酒!

      晚秋的风吹起满城寒凉,拂过绾月馆吱呀响的木窗,鸨母扭着腰迎上前,身上的香风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如此俊俏的公子,头一回来吧?还请来这边诊脉。”
      “诊脉?”
      “是的,听您口音外地来的吧。应该有所不知,近半年,覃恒城中突发一种奇怪的寒疫,感染者浑身长出紫斑,极其畏寒。我这开门做生意,不得不防,还请客官理解。”

      “嗯。”单玄月跟着鸨母走到一架屏风前,一只干枯的手穿过帘子,轻轻搭在他手上,他状若无意般问道,“此地情况如此,县令为何不上报?”
      “嘘!这话出了我这儿,可不能再问了。”鸨母小心翼翼回头,眼神照顾四周,随即凑近低声解释道,“听说,那县令狗官被敌国收买,这疫病是突然出现的。蔓延后,他不仅不上报,还进行封城之举,说得好听‘封城治疫’,实则就是封锁消息。”
      帘子后面,轻轻传来一声“啧”,老大夫提醒道:“公子,放松。”

      大厅里客人不算多,算上单玄月,一共三个,圆桌上摆着花生瓜子,以及一壶寡淡的劣酒。鸨母捏着帕子扭过来,脸上的笑带着几分敷衍:“客官是看花牌,还是直接叫姑娘来陪酒?” 说着,递过来的花牌边角都卷了边,上面写的都是楼里普通的姑娘名字。
      “看花。”
      鸨母捏着帕子喊了声:“姑娘们,来客了。”

      没一会儿,帘栊轻挑,一排亭亭似月的姑娘款步而出,腰如青柳款摆,粉腮含着三分春色,鸨母捻着绢帕,正要笑着上前一一介绍,却被单玄月漫不经心抬手打断:“就她吧,中间这个。”
      “诶,客官好眼光,”鸨母轻轻拉出一位身穿石榴红撒花罗裙的女子,笑道,“这位姑娘唤作羽蝶,可是咱们这楼里最会逗趣的红倌人,嘴甜得像抹了蜜,最能哄得客人满心欢喜。”
      羽蝶闻言,抬眼望了单玄月一眼。她本就生得明艳灵动,一双杏眼水光潋滟,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狡黠媚意。此刻被点名,也不见半分忸怩,反倒大大方方走上前,指尖轻轻勾了勾鬓边垂落的流苏,声音娇俏又带着几分调笑:“这位公子瞧着俊逸无俦,倒比咱们楼里的姐姐还要惹眼几分。羽蝶今日能陪公子,可是赚着了。”

      说罢,也不等单玄月反应,便直接侧身坐在了他身旁,眼波流转间,杯中酒液已斟满。
      其余人已散,单玄月看着她眉眼间的鲜活灵动,唇角僵硬地勾了勾,也不推辞,拂了拂衣袖,一杯酒混着满城风雨被咽下肚。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曾是馆中的清倌人,不懂这些红倌人的本事。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壶中酒已见底,他眼眶微红,好像听见了大漠的风沙声、人们的祷告、以及狮子的低吼……不对,刚才他似乎真听见了一声狮子的吼声,很熟悉。

      似有所感般,单玄月抬头望向二楼,紧闭的雅间门透着古怪,脸上仿佛重现一丝温热。
      单玄月轻摇头,柔软的绢巾拭去他眼角尚未滑落的一滴泪。
      羽蝶姑娘问道:“杜公子可是想家了?”
      “家?”他的家早不在了。
      “这个时候进覃恒城的外乡客可不多,大多是从东南城门误闯进来的。”羽蝶捏起绢帕,指着空中某个方向,“君往西行,可是要归家,庆团圆春?”

      单玄月仰头饮了口苦涩的酒,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点头道:“嗯,是啊。”快回家了啊,说不定还能赶上庆春……可又有什么用呢?
      出神间,一旁的羽蝶被他笑容晃了眼,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眉毛微微压抬,内心不住地疑惑:杜郎君容貌是极好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着这个客人透着股阴柔之美,还有这声音,似乎也有刻意伪装。
      她微张着朱唇,鬼使神差地问道:“杜公子家中可有重要之人在等你?”

      还会在吗?至此刻,他父皇母后连块碑都没有的,死后,尸身就那样随便地被埋在风沙尘土中飘摇。他不愿再回想,多次午夜梦回时,每每望见地上那条长长的血痕,感受起自己双手拖拽着的人,他就止不住地心脏抽痛。这么多年来,他都煎熬地活着,一直活在窒息的愧疚之下。
      “有吧。”
      羽蝶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这不确定的语气是在说暗自恋慕之人吧。忽然,她扬起一个自嘲的笑,起身去吩咐小厮将她的琴拿过来。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银铃般的谄媚笑声:“哎哟!哪阵风将您给吹来了,快,我带您上雅间,那儿一直都给您备着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