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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疫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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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与百官在朝堂上吵得头破血流,烦得茶饭不思,”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倒是便宜了我,能去看看那万里黄沙。”
车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城楼上,戍卒的梆子声沉沉响起,一声,又一声,敲碎了这秋日里最后的安宁。
车轮辘辘,向着城外驶去,停在了王府门前。
这一趟远赴边境,雪婛不能随同,赶在最后一刻才将单玄月的包袱递上马车。
拿到包袱的那一刻,单玄月还在默默想着:幸好有雪婛,不然,他就只能在路上借银子买了。
当初,他只身离开闻纷馆,身上哪里会有钱,到时,怕是还要找那善变脸谱的王爷借。
“小初,平安回来。”在单玄月上马车之前,雪婛着急忙慌地赶来,还凑近他说了句话,“这包袱……”
因为霖白在后面的兽笼里碎碎念个不停,所以剩下的半句话他没听清,只当是份叮嘱,遂点头致意便上了马车。
等到帘子再次被掀开时,萧祁封那张在外伪装成儒雅随和的脸,瞬间换上不悦的神情,碍于后面还有皇帝派来的暗探,他忍着没发作。
等到一出城门,单玄月就被毫不留情地赶去守兽笼。
古堰机国早已覆灭,霖白也不确定古堰机的余孽是否还存在于世。
一声不屑的鼻息扑面而来,霖白狰狞着脸,掀起獠牙威胁道:“你下次再敢私自坐萧祁封的马车,本兽就咬穿你的胳膊,听见了吗?”
这困兽车又大又冷,木板还邦邦硬,远不如萧祁封的兽毛垫坐着舒服。单玄月靠在兽笼边上不舒服地动了动,背对着霖白,敷衍地点点头:“哦。”
这一走,就是几个月。
几人的马车刚驶进覃恒城,就发现这座围城里处处透着古怪,最让人难以忽视的一点便是——今年天暖,盛夏时,祈官主持的求雨祭祀更是每逢七日便举行一次。现虽已是晚秋,却算不上寒天,而这里,路上往来行人却个个身着厚厚冬装。
一行人刚在长风客栈门前停下,旁边就路过一位穿着单薄的男人。
只见他一边浑身发抖,一边又颤着手脱去身上最后一件单衣,下一瞬,就如同飘零落叶一般倒在马车前。
“嘴唇发紫,面色苍白,身体蜷缩成弓状,四肢僵硬。”最先一步发现男人的是在前面驾车的敕邺,他收回手,回禀道,“殿下,此人寒邪入体,困寒而殁了。”
周围的人只敢探头切切私语着,没人敢上前去辨认尸体。
“哎,造孽哦。”
“这几个人是他乡客吗?”
“他们怎么还敢来覃恒,难道他们不知道这里……”
“就知道那狗官不敢唔……”
“程毅兄,别说,别说了。”
紧接着,车上下来一位皂纱掩面的公子,他对着下面的人低声命令道:“寻一人,去上报官府。”
困兽车上的人还在梦周公,是被人生拉硬拽强行叫醒的。
“听好,”敕邺直接将他拉到一具尸体前面,说道,“你现在立马去此地最近的官司,就说有一中年男子死于长风客栈前,尸体呈冻毙状。”
单玄月迷迷糊糊被拽下兽车,秋夜寒风猛地灌进衣领,激得他彻底清醒。
地上那具蜷缩的尸体在灯笼昏黄的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嘴唇紫黑,十指关节凸出如冻死的干枯树根,可这分明是覃恒城的秋夜。
“冻毙?”单玄月蹙眉蹲下身,指尖在离尸体寸许处停住。他前世在古堰机国神庙中见过类似的记载:北境有种骨寒症,患者会在大夏天里裹棉喊冷,死时状若冰雕,实则是邪毒侵入心脉所致。
“还不快去。”敕邺催促。
单玄月起身时,目光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百姓。那些裹着厚袄的身影在街角阴影里瑟缩,眼神躲闪,有几个甚至慌忙掩住口鼻转身离去。
不对劲。
他捡来一辆废弃的破旧板车,推着尸体往县衙方向走,青石板路上传来车轮辘辘声,是萧祁封的马车缓缓跟在后方十丈处,驾车的人似在观察。
行至半途,前方巷口突然冲出两名衙役,不由分说夺过尸体草席一裹,闷声道:“县老爷有令,近日风寒盛行,路毙者一律由官署处置,闲人勿近。”
“且慢。”单玄月伸手拦住,“此人死状蹊跷,不该先验——”
“你是何人?”衙役瞪眼,“覃恒城的事轮得到外乡人指手画脚?”
说着粗暴推开他,抬着尸体疾步消失在深巷中。
单玄月回望马车方向,帘幔微动。
他快步折返回客栈,路过某间客房时,正巧听见敕邺对一人说道:“衙役形色匆忙,尸首处置急切。这城中百姓皆厚衣掩面,方才那死者脱衣癫狂而亡……倒让我想起古书上记载的一种寒毒疫症。”
萧祁封神色一凛,从屏风后走出,声音凉如秋露:“先用晚膳,亥时三刻,夜探义庄。”
长风客栈二楼厢房,窗纸映出摇曳烛光。
单玄月正将雪婛给的包袱打开,里面的东西震得他眼发直,目光不由呆滞一瞬。
随后,双手一合,以最快的速度将包袱盖上,一纸短笺滑落,他怔然捡起,字迹稚嫩:“小初,阿母说,霓裳罗衣,实乃擒郎之利器。”
这句话压得单玄月手一抖,片刻后,纸条探出火舌,黑烟细细上冒,他低声吐槽道:“雪婛这孩子真是被教坏了,还有,这见鬼的衣服还怎么穿啊。”
是他疏忽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雪婛的未尽之言是指这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单玄月迅疾藏好包袱。敕邺敲门,手中提着一盏风灯,脸色凝重:“殿下有令,现下便去。”
夜色如墨,覃恒城街道空无一人,连更夫梆子声都无。
三人悄然行至城西义庄,腐臭混着石灰粉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敕邺以匕首拨开门闩,推门刹那,单玄月倒吸一口凉气。
庄内层层叠叠堆着数十具尸首,皆覆白布,但仍有几具露出的手足呈现同样的青紫蜷缩状。最骇人的是墙角几具新尸,口鼻处竟结着薄霜。
“果然是‘冰骨瘟’。”敕邺蹲身查验,声音发沉,“此疫由寒毒之虫引发,虫卵随饮水入体,寄生脏腑,吸食阳气。初起畏寒,渐至癫狂自脱衣物,最终五脏凝冻而亡……看这尸首数量,疫情至少蔓延半年有余。”
萧祁封立于尸堆之间,玄色披风拂过地面尘埃。他伸手掀开一具尸身白布,露出下面一张年轻农妇的脸,眼睑处细密冰晶在月光下泛蓝。“县令隐瞒不报,是怕耽误秋税收缴,还是另有图谋?”
话音未落,义庄外骤然火把通明,数十名衙役持刀围堵,为首者正是日间那两名衙役,此刻狞笑道:“早知你们要生事,县太爷有令,疫病期间外乡人擅闯禁地,一律扣押。”
敕邺拔剑护在萧祁封身前,低声道:“殿下先走。”
萧祁封却不动,只淡淡道:“本王乃太庙令,奉旨北上祭灵。尔等隐瞒疫情、草菅人命,该当何罪?”
“太庙令?”衙役头目嗤笑,“这荒年乱世的,死个把闲散皇子谁又知道?”
说完,这县令竟然胆大到直接挥手示意众人上前。
单玄月急中生智,从怀中掏出一枚金令,那是离府前他偷摸从萧祁封书房顺走的王府印信,本打算危急时换钱用。
金令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刻着淮王徽记。“此乃淮王印信,尔等敢动殿下分毫,便是诛九族之罪。”
“淮王是哪个?”
趁衙役愣神之际,敕邺剑光乍起,劈开一条路。三人疾退,萧祁封却突然身形微晃,以袖掩口轻咳两声。
“殿下?”单玄月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无妨。”萧祁封推开他,步伐却显虚浮。
一路奔回客栈,紧闭房门后,敕邺急急点燃烛火,只见萧祁封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唇色淡白。
单玄月伸手探他额温,惊觉那冷意并非夜寒所致,而是从骨子里渗出的冰气。
“殿下何时接触过病源?”敕邺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副银针。
“刚才我见那些死者时,白布上沾染了些脓水血迹。”萧祁封靠坐椅中,呼吸渐促,指尖开始不受控地轻颤,正是冰骨瘟初症。
敕邺面色骤变:“此疫凶险,若无‘焚阳针法’与‘赤炎草’煎熬,三日内必冻毙。”
敕邺快速写下药名:“赤炎草生于温暖、水源充足之地,覃恒城唯有城南老君观后的温泉岩缝中或有生长。但此时城门已闭,官兵四处搜捕我们……”
“真的要我去吗?”单玄月没有第一时间接下他递过来的药单,而是看向床榻上的萧祁封。
烛火下,那位素日冷厉的王爷此刻微阖双目,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竟显出几分易碎的俊美。他忽然睁眼,眸光仍锐:“本王尚有足以除了你的力气,就算死,本王也要拉一个陪葬的。”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冰冷的剑尖在顷刻间贴近皮肤,冻得单玄月浑身一颤,忙声解释道:“王爷多虑了,服侍王爷是奴的本分,只是奴有些……不识路。”怕死。
“让霖白随你去。它识得赤炎草气味,且寻常人拦不住它。”
前往老君观的路上,霖白听完缘由,金色竖瞳瞪得滚圆:“所以你们非要来的这鬼地方是座‘疫巢’,现在还要本兽陪你这死变态去采药?”
单玄月解开锁链,轻声道:“你主子若死了,谁还供你每日鲜肉,谁准你去玉忧郡主府上撒欢?”
霖白耳朵一抖,不情不愿地垂下大脑袋,任由单玄月翻身上背。
巨狮夜奔,如一道白影掠过屋脊。至城墙处,霖白纵身一跃,利爪扣进砖缝,几个腾挪便越过高墙。
单玄月紧握鬃毛,实话说,刚才在里屋见到如此虚弱的萧祁封,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动了恻隐之心,可逃跑的念头才起,就被吓没了。
此刻夜风刮面如刀,心中却只余一个念头:萧祁封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他复国之路尚未起步,古堰机秘术未解,圣女踪迹未明……而这个人,这个将他捡回又推入纷争的中原皇子,身上还系着太多未解的谜。
老君观后山,温泉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霖白鼻翼翕动,很快锁定一处岩缝。
当单玄月抠出几株赤红色草叶时,指尖被灼得发烫,此草果然性烈如火。
突然,山下火光涌动,竟是追兵循着脚印而至。
霖白低吼示警,单玄月疾速收好草药,刚翻上狮背,箭矢已破空而来。
“走。”巨狮腾跃,箭雨擦身而过。
单玄月伏低身子,怀中草药滚烫,仿佛捧着一簇救命的火焰。他回头望向客栈方向,覃恒城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病兽,而他们已深陷其肺腑。
城门在望,却被重兵封锁。霖白怒啸一声,径直撞向守军。今夜,它要为那个总冷着脸找它泄愤、却会在它受伤时亲手敷药的主人,撕开一条生路。
单玄月抱紧狮颈,在颠簸中摸到怀中那枚偷来的金令。金属冰凉,赤炎草灼热,他蓦然发现自己居然在拼死救一位敌国皇子。
就像萧祁封其人,表面是太庙深处寡言的守礼者,内里却藏着能驭狮骑、敢探疫城的锋芒。
这场异常出现的瘟疫,正在慢慢撕开夺地战争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