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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祭灵(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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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完蛋了,敢给本兽雄武润顺的狮鬃毛绑这么丑的毛型,你真的要死了,本兽很愤怒,啊——”
这一声狮啸是直接朝单玄月耳朵喊的,耳边鸣音响起,震得单玄月解毛的手更麻了。
单玄月额前的刘海被打湿,再睁眼,迎面而来的就是满脸口水。
这一主一宠,是不是很看不惯他这张脸啊,不是血就是口水,什么脏东西都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招呼。
他以袖拂净脸,眼中滑过一丝兴奋:“霖白,作为赔偿我帮你多顺顺毛,可以吗?”
“滚,都摸了本兽一天了,便宜没占够了是吧。”
单玄月冒着断手的危险搓了把狮头,轻轻舔了下贝齿开玩笑道,“听说狮子脑袋红烧大补,你主人今夜不归府,而我正好有些饿了,不如……”
“就凭你这个不男不女、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娃娃吗?你在本兽嘴里连块豆腐都比不上,轻轻呼口气就成渣了。”
霖白满脸不屑地耸耸鼻尖,一口热乎的鼻息直直地喷在他的脑袋上,厚重有力的右掌缓缓抬起,目的十分准确地朝着单玄月的脸去。
“你居然看得出我是个男子,霖白果然聪明。”
此话一出,空中那只逗弄的爪子瞬间停住了,霖白歪了下脑袋问道:“你能听懂本兽的话?”
“很惊讶吗?我也是。”
原来如此,难怪这只狮子总是“死变态死变态”地喊他,敢情是早就看出来了。
单玄月当初知晓自己能听懂狮子说话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魂归九天,眼前一切只是幻觉呢,幸好重生秘术是真的,脸上的臭口水也是真的。
霖白震惊到久久定在原地,那只大白肉爪悬停在半空,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淡入鼻端,两颗混元琉璃色狮瞳的微微颤动在他眼中被放大。
一时间,霖白张大的下巴都忘了收,昏黄的灯光透过老旧罩纸,照在一人一狮的侧脸上。
他明明清楚地知晓眼前的巨大身形是只蹲坐的狮子,可他却莫名感觉能从这张狰狞的狮子脸上看出惊愕的窘态。
霖白再开口,连吼叫的声音都低沉不少:“你……是古堰机王室?”
“什么咕鸡鸡黄色?没听过。”
没想到,再度听见“古堰机王室”这几个字,居然是从一头狮子口中。
他眸光冷谈下来,偏过头将脸掩藏进黑暗中,故作玩笑的神色被搅碎在泛红的眼眶里。
“你到底是谁?”
“我是杜伊清,王府新来的侍女。”
他提了提唇角,轻轻将玄黑锁链固定在木桩上,平静转身道:“夜深了,我明日再来。”
无视了身后的吼叫声,单玄月扭头就朝归琰院的方向去。
沿路的豪奢之风难掩,淮王身为中原王朝最不受宠的皇子,又任职太庙,在中原当这闲差能捞如此多油水?私底下肯定偷偷借机拜祖求财了吧。
一进门,注意到雪婛先前给他准备的茶水,现早已凉透。
于是又自顾自倒了一杯,清透盈绿的茶水倒映出他脸上的眉目,润白盏口沾染上浅红口脂,寂静无人的房间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瘦削的背影,在初秋的凉夜里显得更加落寞。
翌日一早,满院的人都在悄悄讨论着峒古与中原洽谈失败的事,众人脸上尽是担忧之色,就连在外一向儒雅的淮王,回来时,脸上也没了那一抹挂着的假笑。
通往后山的小径上,萧祁封的影子在月色中被拉得很长,心中蓄满怨怼的霖白一见到换上常服的他,就亲昵地扑了过去。
很可惜,淮王不仅没能听懂白狮的满腔怒火,反而,还一把将上衣褪去,随意系在腰间,将霖白当成练手的兽骑。
霖白的吼叫声越来越低沉急促,满府的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这边。
只剩满心好奇的单玄月躲在亭柱后面,远远地听着大白狮的内心独白。
“殿下,你怎么了?”
“殿下,本兽的鬃毛才洗过的,不能揪。”
“吼……”殿下,停下,本兽今日有些累,也不是很想舍命陪君子。
随即,一声闷哼停止了这场沉默又激烈的肉搏。
萧祁封的拳头砸进山体,哗啦啦击落一地碎石,可剧烈起伏的胸腔依旧没能撬开他紧抿的唇线。
丝丝血腥气飘散开来,霖白轻轻耸了耸浅肉色的鼻头,别扭地移开脑袋。
亭柱后面,单玄月正偷听着它内心的吐槽,一个没留意,唇边漏出一声轻笑。
单玄月暗道不妙:糟糕,快溜。
“还不给我滚出来。”男人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从远处传来。
这边,还在纠结出去会不会被淮王一脚踹死的猜想,那边,已经有个大脑袋十分恶劣地凑了过来。
霖白瞪大眼睛,报复般地在他耳边喷洒一口滚烫的鼻息:“死变态,你完蛋了。”
“你叫谁死变态呢。”单玄月下意识直起身子,扭头就对上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臭脸,尤其是被那双幽谭般的眼睛扫过时,不自觉汗毛倒竖,他磕巴着开口,“淮…淮王殿下,未时已过,我来给…霖白添水。”
“听说,你今日偷跑出府了?”
他今日确实是出去了一趟,不过怎么能说是偷跑呢,明明是光明正大出去的。
而且,他刚一出门,就和出门订布料的毕连姝遇个正着,被好一顿数落不说,还让他赔那日遣散那些宾客的钱,吓得他撒腿就溜。
“既然,这么待不住,明日就同我一起去西北边境。”
意料之外的,萧祁封竟然没计较他偷跑和听墙角的事,反而是打算出府,还要顺带上他。
等等,西北边境、明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日府中那些下人是在说那里即将开战了吧,那他可不能冒这个险。
“殿下,奴走了,谁来照顾霖白呀?”单玄月刚想拒绝,就发现人早已走远。
“笨蛋啊你,别说本兽没提醒你,今晚可是留给你收拾包袱的最后一天了。”霖白扭过身躺下,疲惫地阖上眼。
骤然间,整座后山陷入一片寂静,似是怕惊扰了谁,夕阳落了山头,空中连鸟兽飞过的影子都不见。
归琰院的一间下人房内默默亮起烛光。
“小初,你说什么,淮王殿下让你和他一同前往西北边境?”这个消息让雪婛瞪大了双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淮王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果不其然的,呛住了单玄月的一口茶,不知是羞的还是咳的,他脸都红了,批评道:“小姑娘讲话不可如此不知羞。”
闻纷馆那地方,从小言传身教的,看惯了蝴蝶女娘的培养,年纪小的姑娘多少也能懂点事。
雪婛用手托住脸上的半面面具,烛光下的目光闪烁,她又追问道,“那我可以和你们一同去吗?”
“那边不太平,你别去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单玄月不自觉伸出手指,来回穿过晃动的烛火,“若是我遭遇不测,还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不会的,小初,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一定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雪婛两只手夺过对面逗火的手,护在手里,表情认真,“其实,府里下人都在传,淮王是奉新帝的旨意,前往沙场祭灵的,我相信你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单玄月不动声色收回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剪刀,裁灭了那一小段烛光,心想:但愿如此。
翌日一早,单玄月才终于明白霖白昨日的话是什么意思。
敢情,萧祁封是打算把这只比三头猪还重的巨狮也带过去。
天才刚蒙蒙亮,敕邺就过来敲门,吩咐他去给霖白收拾行李。
敕邺背过身抱臂,紧接着,抱怨声在门外响起:“真不知道殿下怎么想的,那种地方,带你一个姑娘家过去,完全就是个拖累嘛,说不定,霖白都比你好看顾。”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里面正在梳妆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一双手捏紧赤玉珠钗,插上发间,而单玄月只默默思考着一个问题:这侍卫叫什么名字来着?
虽然霖白这家伙看着体型不小,但东西比他想象中要少,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大了。
霖白用的东西都太大了,有些甚至连马车都装不下,只能绑在特制的板车上运输。光是随便的几套护骑精甲,他就搬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萧祁封回府,单玄月都还没来得及挤出时间去收拾自己的包袱,就先被刚回府的家伙骂了一顿。
府门前,破旧的马车被下人赶往马厩,敕邺拿出一封信递给男人,信中的内容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然而,一身疲惫的男人刚回到归琰院换好衣装,就将单玄月喊了过去,什么都还没问,几个简单粗暴的字眼就从他刻薄的嘴唇里吐出:“你是蠢货吗?”
后面紧跟着的侍从反应过来,赶忙上前说道:“今早不是提醒你了,怎么还没给殿下收拾好包袱?吃什么长的,光长个儿不长脑子。”
单玄月:你要不去板车上看看呢,光是霖白的东西他就和雪婛搬了一整天。
“霖白的东西可以找其他人一起帮忙,殿下的物什自然是要亲手收拾,妥帖安置。”敕邺眼看着来不及了,生怕那位发怒,连声催促道,“快去快去,别耽误了殿下的行程。”
“是。”单玄月只是点点头,默默记下了他的交代,面对眼前这般指责,再没了前世那股遇事就急于辩解的劲儿。
毕竟,如果解释真的有效,他应当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残阳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烧成一池鳞鳞金水,风卷梧桐叶满城,簌簌直往人靴筒里钻。
萧祁封拢了拢素色祭服的广袖,指尖触到的锦缎凉得刺骨。他身侧立着的太庙属官,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身后的承天门外,静得能听见远处禁军甲叶碰撞的脆响,却没有半个来送行的人。
“殿下。”一位老太监颤巍巍捧过一支白烛,烛火被秋风撩得乱晃,“这是太后娘娘私下嘱奴才送来的,说……说沙场风烈,莫教阴魂侵了体。”
萧祁封接过烛台,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铜胎。烛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映亮他眼底一点黯淡的光。
他是父皇膝下最不起眼的皇子,生母早逝,无外戚依仗,空挂着个太庙令的闲职,连宗室宴饮都轮不到他的席位。如今西北战事胶着,十万忠魂埋骨荒野,竟要他这个闲散皇子,捧着宗庙的祭文,去那血色浸染的沙场告慰英灵。
“知道了。”他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只将烛台递给身后的从人,“备车吧。”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萧祁封掀开车帘一角,望见宫墙尽头的飞檐,在暮色里凝成一道冷硬的剪影。道旁偶有路过的宫娥侍卫,瞥见他的车架,只匆匆低下头,避瘟神似的退到一旁。
风裹着秋意灌进车厢,他拢紧衣襟,从袖中摸出一枚磨得光滑的玉佩。那是生母留给他的,玉上刻着一只小小的蜘蛛,脚下的丝网却被人刻意磨平了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