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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祭灵(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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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琰院的书房内,萧祁封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根藤木簪,古朴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缠绕在一起的葡萄藤保持着死前张扬的模样。
随着藤木簪插进躺椅后方的墙壁,贴着地面那一半的壁画被水平挪开,一阶阶的楼梯向黑暗里延伸,里面透露着瘆人的幽暗。
他驾轻就熟,抬步向下走去,当他衣袍的最后一角消失在地面的时候,墙壁又悄无声息地恢复了原位。
旭日初升,大内皇宫,紫宸殿内。
枯瘦的老皇帝奄奄一息地躺在明黄的龙床上,空洞无神的眼球像两颗灰暗的石珠子嵌入了一双深深内陷的眼眶,了无生气。
直到听到总管太监的传召,老皇帝浑浊的眼睛才开始左右无力地转动着,微弱的鼻息打在胡须上,斑白的须发与两鬓轻微的起伏着,似是在轻拍安慰着这个油尽灯枯之人。
服侍皇帝已有几十载春秋,总管太监拼命忍着哽咽,通报着皇子们正在来的路上。
淮王王府虽在皇城脚下,但却位处偏僻之地,前院连着外面荒凉古街,后院又与山土接壤,整座王府从外面大致描摹,就像是一座适合养老的闲庄,还是都城独一份的那种。
“敕邺!”
归琰院的训狮场上,光着膀子的萧祁封指骨捏得咯吱响,哪里还有传闻中儒雅俊秀的落魄皇子形象,两道锋利的眉毛拧在一起,一记冷冷的眼刀落到刚刚赶来的侍卫身上:“这是谁干的?”
看清眼前的场面,敕邺差点没憋住嘴边的笑,霖白那本该毛羽鳞鬣的白色鬃毛,竟被人‘心灵手巧’地编上了麻花辫,乱糟糟地垂在颈间,四只巨大的肉爪都被绑上了几块绵软的大花布,活像套了双滑稽的棉布鞋。
原本威风凛凛、威慑四方的雄武狮骑,此刻活脱脱成了个被娇惯坏了的狗娃娃,那股子王者霸气荡然无存。
敕邺低着脑袋,拱手道:“属下疏忽了,属下这就去查。”
“杜伊清人呢?把他给本王叫过来。”
书房里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靠坐在紫檀桌案旁,莹白如玉的手指正悄悄翻过一页泛黄的书卷,低垂的睫毛如颤羽将眼中的神色遮掩,素绿罗裙的长摆从案下曳出一角,边缘绣着的暗纹在木窗斜入的光影下若隐若现,与周遭沉穆的木纹、墨香交织出一丝紧张的静谧。
他沉醉地垂眸阅读着上面的一排排小字,惊叹于中原祭祀礼仪繁琐的程度竟丝毫不比古堰机国的少。
想当年,前任圣女在祭坛上进行血祭的盛大场面被世间最有名的中原画师记录在画卷之上。
他幼时贪玩闯进神庙塔时,有幸见过一眼,只可惜那一切都已没入火海,化作大漠上的一缕孤烟了。
一想起那些成沙往事,作为古堰机王室唯一的遗孤,他难掩心中沉痛,轻叹一声:“唉。”
“看够了?本王瞧着也是累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骤然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他猛地后转跪伏在地,才惊觉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王爷?”
萧祁封姿态优雅地刮开茶盏里的浮沫,移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竟将白瓷茶盏推至他眼前:“本王新得的岩边黄芽,解解渴?”
单玄月再抬眼,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泪珠却恰到好处的在眼眶里打着转,说不出的灵润动人。
他跪在冰凉的青砖上,细细啜泣的声音柔情似水,带着刻意压出来的哽咽:“奴知错,昨日殿下不仅救了我,还将我提到跟前做贴身侍女,伊清只是不想让殿下觉得自己养了个闲人,所以今日才擅作主张来帮王爷整理书房的。”
面上如此动容地说着,心里却暗自懊悔:今早果然不该抱有侥幸心理。若是知晓会被发现,他就老老实实着装打扮一番再潜入打探了。
他脸上此刻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脂粉痕迹,凑近了瞧,他的眉形其实并不算柔和。虽不粗宽,但眉峰稍许明显,且那双摄人心魄的美眸也比一般女性浑圆的眼睛更加宽长。
“殿下,宫中急召。”
门外响起的呼喊堪比救命稻草,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单玄月心头一紧,脚步轻快地跟着淮王离开书房,路过书架时还不忘反手将方才翻阅的书籍插回原位。
单玄月低着头,悄悄目送他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指尖捏得泛白。
算算时间,老皇帝应当是御龙升西天了。
自古都道,帝王世家最无情,可这太子萧业彰却早已红了眼眶,“噗通”一声跪在屋里,听声响,跪得是情真意切。
悲恸万分的脸上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哀嚎,与前几日在闻纷馆中,满口都是强取豪夺的纨绔储君全然不同。
屋外跪着的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虚伪的神色,唯有太子,如遭抽去魂魄般跪在地上,一脸茫然地挪向那张昏暗的龙床。
皇帝驾崩,太子萧业彰即位,改年号“佑德”,又是一次大赦天下,可是,这次随之而来的却没有了那道赐死他的圣旨。
皇帝薨世的消息如惊雷炸响落在紫禁城的城墙上,太庙的柏木梁柱间萦绕着清雾。
身为太庙令,萧祁封本该领着两名执事生擦拭列祖神位前的铜爵,而此刻的他,素色麻布丧服的衣摆扫过青砖,带起细微轻飘的尘埃。
在外人看来,他虽贵为皇子,却因生母早逝而性情恬淡,又被先帝怒火波及,一句话就派遣到太庙任官。
平日里不过是按规制主持些日常祭祀,今日这身丧服,倒比他执掌太庙时穿的青色官袍更显沉肃。
内侍尖利的通传声刺破太庙的寂静时,萧祁封正垂首核对《太庙祭祀仪轨》中关于国丧的条目。
他缓缓抬头,玄色纱帽下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却没像一旁的侍祠官那般露出行色匆匆,只将仪轨册子递给身旁的赞礼官。
“按卷三‘大丧告庙’条,即刻清场,陈设素祭礼器,更换白麻帷幔。”
话音落,他已转身入偏殿换衣,褪去日常侍祠的青色祭服,换上粗麻丧服。
衣缘处麻线未经缉边,毛糙布料刮蹭着脖颈,腰间系的麻绳勒得不算紧,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他身为皇子的所有体面。
告祭仪式启动时,萧祁封站在赞礼官身侧,首辅捧着祝文跪在列祖神位前,声音嘶哑地宣读皇帝宾天的消息。乐官奏起的素乐里,编钟余韵撞在梁柱上,碎成一地冰凉。
他垂着眼,余光瞥见香炉上青烟笔直往上冒,像极了这些年他在深宫与太庙间走的路,安静无人,却从无旁逸斜出的可能。
有名执事生紧张得碰倒了案上的竹笾,萧祁封没回头,只低声提醒:“拾起来,按‘左笾右豆’的规矩摆好,先祖目视也。”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可他紧攥着麻服袖口的指节,已泛出青白。
三日后,太子萧业彰于太和殿登基,是为新帝。
按礼制,新帝需当日赴太庙告祭,萧祁封作为太庙令,需亲率属官于戟门迎候,主导整场告祭。
他依旧穿着那身粗麻丧服,只是将印绶从常服移至丧服腰间。那方铜印镌刻着“太庙之印”,是他执掌祖庙的凭证,此刻与麻绳相磨,发出细微摩挲声。
晨光透过太庙棂窗,在青砖上投下点点星影。萧祁封立于享殿阶前,看着新帝一身崭新的衮龙袍踩过细麻铺就的通道。
那抹明黄色太刺眼,与太庙中悬挂的素白帷幔、他手中捧着的黑漆礼器盘形成极端对比。
一个是受祭新君,一个是主祭庙令,昔日兄弟,在此刻被“君为祭主,臣为主仪”的礼制切割得泾渭分明。
告祭仪式上,萧祁封按仪轨唱赞:
“请新帝就位——”
“上香——”
“献酒——”
每一个字都依循《集礼》的声律,不高不低,带着礼官特有的沉稳。
新帝接过他递上的酒爵,用藏有一丝拖沓的声音地向列祖列宗宣告“嗣承大统”时,他垂手侍立,目光落在新帝龙袍下摆扫过的金砖上。
那是他任内重铺的“金砖”,每块都经七十二道工序打磨,现下承托着新帝的脚步,也提醒着他需遵守的礼制传承。
仪式过半,新帝行至神位前献酒,目光与侍立的萧祁封短暂相接。
新帝微微颔首,算是对这位执掌祖庙的昔日兄弟的致意,眼底却无太多私交的温度。
他们曾一同在太庙听礼官讲经,而今一个是君,一个是臣,连眼神交汇都需合乎“君视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规矩。
萧祁封迅速低下头,低头凝视着自己脚边的铜炉,炉中青烟笔直上行,时刻提醒着他需恪守的礼制,容不得半分偏斜。
新帝离去后,太庙重归寂静。萧祁封指挥着属官按《太庙器物志》清点祭器。
鎏金爵需用软布裹好入柜,青铜俎需拭净后置于东庑,每一件都登记在册,由他亲盖印鉴。
有小吏怯生生地问:“萧大人,接下来还需备什么?”
他抬手理着麻布冠系带,指尖触到粗糙麻线,声音平静如铜盘:“按规制守着便是。太庙梁柱记得每一朝的更迭,我们只需守好礼器,护好神位,便是本分。”
转身时,他看向列祖列宗的神位,牌位上字迹在昏暗里模糊不清。
这太庙的柏木梁柱见过太多兴衰,他这个太庙令,不过是其中一个守礼的过客,穿着一身麻服,守着一份礼制,直到下一场祭祀的钟鸣响起。
幽寂太庙内,萧祁封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与那些素白帷幔、冰冷祭器融在一起,成了这肃穆之地里,一道恪守礼制的坚韧剪影。
淮王府的后山里亮着几盏提灯,一双莹白素玉的手正轻柔仔细地解着白狮胸前鬃毛,几块棉花布被随手扔在池边。
“大家伙,还生气呢?”
早知道就不把它满胸鬃毛都编了,惹事笑得嘴歪,解毛磨得手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