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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沙(二) ...

  •   “果然,”单玄月缓缓从沙地上站起,拍去身上的沙砾,看着即便中了特效迷药,仍凭借野兽本能与惊人意志力硬撑的霖白,轻轻叹了口气,“时间还是太久了,药力有所衰减,没想到,你能撑这么久。”
      单玄月握紧手中权杖首,赤金与宝石的月色微光,映亮他半边脸庞。此刻,那张惯常低眉顺目的脸上,没有伪装,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王族遗孤的决绝与苍凉。

      夜幕彻底降临,沙漠的寒气开始升腾。远处,营地方向隐约传来喧嚣,而此地,只有风卷流沙的呜咽,一头濒临昏迷的雄狮,与一个终于卸下伪装的亡国之人。
      单玄月最后看了霖白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向沙漠更深处、那片被称为“无主之地”的黑暗。
      他的身影很快被夜色与沙丘吞没,唯有手中紧握的权杖首,在稀薄的星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线微弱却执拗的金芒,如同迷失在旷野中的、最后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停下脚步。眼前,一方饱经风沙侵蚀的石质界碑半掩在沙土中,其上,刻着两行字——「沙都塞,属峒古境」
      字体粗犷,带着刻意彰显的征服意味。这里,原本是几国商旅往来的自由边镇,如今,已成了峒古治下的前哨。

      单玄月深吸一口气,拉低了遮面的粗布斗篷,迈过界碑。一踏入镇口石路,他那一身明显异于当地人的中原样式布袍,便如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间引来了侧目。
      几名身材健硕、腰挎弯刀的守卫立刻围了上来。
      “站住,”为首一名脸上带疤的守卫横跨一步,锈迹斑斑的弯刀“噌”地出鞘半截,挡在单玄月身前,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中原人?来沙都塞做什么的?”

      “大人,我可不是什么中原人,不信你看。”单玄月摘下面纱,斗篷下的身形鹤骨霜姿,“见过长成这样的中原男子吗?”
      守卫眯起眼,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那眉眼轮廓确与常见的中原男子不同,更添几分深邃精致,但这身衣裳……
      “少废话,你这身行头,分明就是中原样式。”那名守卫依旧举着弯刀,并作势逼近,“来人,搜身。”

      单玄月穿着包袱里唯一一套正常的男子衣服,正是当时穿着它,画“血泣凤鸣”与跳“惊凰变”的那套。
      此刻他不敢硬抗,只能微微侧身,做出推拒姿态:“大人,你听我解释,我这个人,好游山玩水,最近,刚从那边体验完风土人情,正准备回去,碰巧,又路过沙都塞,于是就……”

      “咚——”
      一枚金色的东西掉落沙地,阳光里,熠熠金光一闪而过,不仅惊了单玄月的眼,还顺便给他下了决判书。

      这些年,峒古与中原正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此方地界又在单玄月不在的这些年里,被峒古夺下。
      而他今日,又堂而皇之地揣着中原二皇子的金印信,闯入敌国地界。此刻,任谁来,都会立马把他缉拿,押入大牢吧。

      “这是何物?”那名守卫眼疾手快地拾起方才从单玄月身上掉落的东西。
      “这,这是……”
      “哟!”

      单玄月面如死灰,暗道不妙:完了,一切都完了。
      “你,跟我过来。”守卫眼神凌厉地扫视一圈周围同伴,压低声音喝道:“都没长眼吗?散开,该干嘛干嘛去。”
      其余守卫虽不明所以,但见头领如此,也只能满脸困惑地退开几步,却仍保持着警戒距离。

      疤脸守卫则几乎是半推半架地将尚在懵然中的单玄月引到旁边一处僻静墙角,弯刀虚架。
      随即,守卫眼神四顾,悄声道:“大人,您说,您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还这副打扮,斗篷下挂个面纱……恕小的眼拙,一时没认出来,冒犯了。”

      单玄月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误会?不,是认错。守卫将他误认为了某个持此金印信、且会来此地的“大人”。
      “…哦,”单玄月低头,盯着对方悄摸塞回他手中的金印信,心下了然。
      抬起眼,目光里刻意带上几分被冒犯后的不悦与矜持,声音也沉了沉,“我问你,现在,还有哪个中原人,敢明晃晃地出现在此地?”
      “诶,大人教训的是。”疤脸守卫腰弯得更低,额角甚至渗出汗来,“您这边请,这边请。”

      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悄然驶至。单玄月在守卫的殷勤搀扶下上了车。
      车帘落下前,守卫赔着小心问:“大人,还是老地方吧?”
      单玄月心头又是一紧。老地方?他哪里知道什么老地方。但此刻箭在弦上,他只能不动声色地重新拉好面纱,目光透过纱帘扫了一眼忐忑的守卫,淡淡吐出两个字:“照旧。”
      “是,老样子,老样子。”守卫如蒙大赦,连忙对车夫吩咐了几句。

      马车在沙都塞狭窄而喧嚷的街道上穿行,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牲畜与烤馕混合的复杂气味,两侧建筑多是土石结构,风格粗犷,行人装束也与中原大异。
      单玄月透过车帘缝隙默默观察,将沿途重要路标与守卫分布暗自记下。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停稳。单玄月下车,抬头,额前牌匾上的字让他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额上牌匾正用两种语言刻着三个大字——“漠香院”
      果然,不出他所料,又是这种地方。

      门口早有鸨母模样的人迎上,显然得了吩咐,并不高声喧哗,只满脸堆笑,恭敬地将单玄月引向内里。
      穿过喧嚣的大堂,沿着回旋的木梯上了二楼。楼上的陈设明显精致许多,空气中浮动着昂贵的西域甜香。

      路过一间格外宽敞、门扉紧闭的雅阁时,单玄月脚步微顿,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不高:“这间屋子,可还时常打扫?”
      引路的下人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垂首恭敬道:“有的,大人,上面的人吩咐过,此间不对客开放,需每三日一次,安排婆子打扫。”

      “嗯。”单玄月颔首,不再多问,心中却更笃定了几分。看来,萧祁封在此地的根基,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而这“漠香院”,恐怕也远非简单的风月场所。

      他被引至另一间陈设清雅的房间。
      “大人请在此稍候,您要见的人,已在路上了。有何需要,随时唤人。”下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静了下来。单玄月摘下斗篷,目光逡巡。房间布置简洁却不失格调,异域风情的挂毯,镶铜的矮几,软厚的毡垫……忽然,他目光定格在墙角一座烛台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曾经最为熟悉的东西——千月烛台。
      这可不是简单的烛台,而是由砂金和玛瑙制成的烛台,而且,面前这个似乎还出自他本人的手笔。
      造型奇古,工艺繁复,更重要的是,这烛台的制式、纹样,乃至几处细微的镶嵌习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分明是他七岁时,亲手为母后设计的生辰礼之一。后来,古偃机王廷匠人依样制作了数座,流散在外的不多。这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几乎是屏息上前,指尖颤抖地抚过冰凉的砂金台身,在某处不易察觉的边缘,果然摸到一处极浅的凹陷。
      那是他当年制作第一个试制品时,意外磕落了一颗玛瑙,才留下的坑。
      巨大的惊愕与一种时空错乱般的恍惚击中了他。故国早已化为流沙,昔日的玩物竟漂流至此。
      他下意识地将烛台捧起,贴近心口,仿佛想从那冰凉的金属中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暖。

      “咳咳——”
      突然,几声重重的咳嗽声在他背后不远处响起。
      单玄月浑身一僵,后背寒毛倒竖,千月烛台险些一个不小心,没拿稳砸了,幸好他反应快,足尖下意识一勾一垫,才将烛台稳住。轻轻放回原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寻常摆放。
      随即,他状若无事发生,迅速转身,恢复以往的浅笑。

      珠帘晃动,一个身形高挺的男子踱步而入。
      他肩披一件华贵的雪白虎裘,内着深色劲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本是极英俊的样貌,偏偏下颌微昂,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与不耐扫来时,那股居高临下的疏离感,竟与萧祁封有几分神似。
      只是,萧祁封的冷是内敛的深渊,而此人的傲,却更显于外。

      男子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单玄月身上,尤其是他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与身上红白惹眼的男子布袍上停顿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单玄月心念急转,维持着垂首姿态,声音平稳无波:“回禀大人,殿下赴边境祭灵,途径附近,特命属下前来,查看沙都塞近日情形。”

      “殿下?”沙都塞左副域主关亭曈,闻言眉峰一挑。
      他随手将肩上的虎裘取下,搭在臂弯,抱臂倚在门框,眼神如鹰隼般将单玄月从头到脚再次细细刮过:“敕邺呢?为何不是他来?”

      单玄月心头一凛,语速平缓,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回禀大人,途径覃恒城时,发现那里‘冰骨瘟’严重,敕邺恰晓其药方,殿下仁厚,虑及百姓安危,已将敕邺暂留城中主持救治,以安民心。”
      “冰骨瘟?”关亭曈脸色骤变,一直抱着的双臂放下,一步跨前,川字纹深深刻入眉心,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殿下他可曾沾染,现下如何?”

      “大人放心,殿下吉人天相,虽曾大病一场,但现已痊愈。”
      关亭曈责问道:“你们是怎么照顾人的?竟然敢将殿下置于如此凶险的境地。”
      “是属下等护卫不力,令殿下涉险,请大人责罚。”单玄月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

      关亭曈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目光再次落回单玄月身上时,先前那一丝因面生而起的疑虑,被对萧祁封处境的担忧冲淡了不少。
      “行了,别杵着。坐下说话。”关亭曈指了指毡垫,自己也盘膝坐下,虎裘随意丢在一旁,“也别一口一个‘大人’,我姓关,关亭曈,叫我曈哥便是。都是为殿下办事。”

      顿了顿,关亭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记得,殿下和我提过一个什么‘美人计’,这些年,按照吩咐,我一直在沙都塞混着,也不知道殿下的大计成功了没?”

      单玄月心中苦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言坐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选择了一个最接近事实又不会引火烧身的答案:“尚未。”
      “嗯?”关亭曈眉头又皱起来,“蓝必图那厮出了名的好色莽夫,竟能忍住?”

      单玄月垂眼,目光扫过一旁的千月烛台,声音更轻了些,“是那枚……‘棋子’,在关键之时,脱身走了。”
      “跑了?”关亭曈愕然,随即脸上涌起怒色,“废物,坏殿下大事,那棋子现在何处?”
      “尚未寻回。”单玄月摇头,适时转开话题,“属下前来那日,恰逢蓝必图亲自前往五皇子营帐,似有所图。”

      闻言,关亭曈一脸凝重,冷哼一声:“蓝必图?他就是个被权欲糊了眼的蠢货,自己手下那点训狮养兵的本事稀松平常,为了跟他那个弟弟蓝必烈争那把椅子,什么阴私手段使不出来?”
      说着,他眼中厉色一闪:“覃恒城闹瘟疫那事,八成也与他脱不了干系。想以此搅乱边境,拖垮五皇子的防线,他好从中渔利,或是逼迫朝廷在狮骑交易上让步,呸,狼子野心。”

      经他这么一提醒,单玄月倒是想起被自己药倒后丢在沙漠里的霖白。那迷药是前任圣女特调,专门为捕猎野狮所制。
      以霖白的脾气,醒来第一件事,怕不是要吼得方圆十里沙丘都抖三抖,骂遍他祖宗十八代。
      思及此,单玄月嘴角滑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也不知道,萧祁封看见它独自回去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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