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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沙(一) ...

  •   “二哥,你可算来了,叫五弟好等。”
      漫天黄沙被马蹄踏碎,一道身影策马而至,近前才勒住缰绳。来人一身玄铁重甲沾满污渍血痕,怀里抱着个盔缨残缺、划痕斑斑的头盔,甲胄缝隙里还嵌着未抖净的沙粒。
      他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久经沙场的利落,却也在落地时微不可察地晃了晃,那是疲惫深侵骨血的模样。面庞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那是见惯了厮杀、被战火淬炼过的精光。

      萧祁封被人搀扶着下了骆驼车,目光却越过眼前风尘仆仆的五弟萧思逸,投向更远处。
      但见营寨连绵处哀声隐约,残旗在昏黄的天幕下有气无力地飘着,更远处,焦土与新坟杂陈,一片劫后凄凉。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被风瞬间卷走。

      “五弟。”萧祁封的声音有些干涩。
      “此地不是说话处,二哥,先进我帐中。”萧思逸抬手示意,转身便走,步伐迈得又大又急,仿佛身后不是疲惫的兄长与远来的车队,而是亟待他处理的军情急报。
      没走两步,萧思逸忽又停下,侧头对跟在身侧的一名亲兵道:“去,将东边那几个空着的营帐收拾出来,给二哥和随行的人安置。”
      那亲兵脸上掠过一丝为难,抱拳低声道:“奕王殿下,东边……东边那几个帐子,昨日已安置了刚从断云谷撤下来的伤兵。如今营房实在……腾挪不开了。”

      萧思逸眉头倏然拧紧,脸上那点故作的热络瞬间冷了下去。他回过头,看向萧祁封,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仿佛这“安置不妥”是旁人给他添的麻烦。
      “啧,兵凶战危之地,就是这么个条件。委屈二哥了。”他语气谈不上抱歉,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要不,就同我的亲卫营挤一挤?他们那边虽也满着,但腾挪一两个铺位总还能行。”
      他话语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祁封身后那辆显眼的巨大驼车,以及车边静立的单玄月,嘴角扯出个意义不明的弧度:“或者……二哥这随行行李颇巨,想来也用不上多大的地方。不然,就将这大车外围一圈,权作屏障,幕天席地,也别有一番沙场风味?”

      这话听着像打趣,可配上他那被风沙磨哑的嗓音和没什么温度的眼神,便透出一股子属于武将的、近乎粗粝的漠然。
      他仿佛看不见萧祁封略显苍白的脸色,也感受不到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只将眼前一切简单归类为“抵达”,而“安置”则成了需要尽快解决、嫌其麻烦的一项军务。

      单玄月垂手立在车边,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五皇子甲胄上深深浅浅的暗色污迹,攥着头盔的手指关节处有未愈的擦伤,以及,他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沉浸在战事中、对旁事近乎麻木的专注。
      这位奕王殿下,像一把出了鞘便忘了收敛的刀,浑身冒着烽烟与血气,此时,恐怕在他眼中,唯有胜负攻守,才算得正经事。

      萧祁封静静听完,面上并无波澜,只缓缓道:“客随主便,更何況是在五弟军中。如何安置,你看着办便是。”
      萧思逸似乎就等着这句话,立刻对亲兵道:“去,把本王帐旁那个堆放杂物的牛皮帐清出来,速速安置。”命令下得干脆,旋即又转向萧祁封,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略显僵硬的热切,“二哥,这边请。你远道而来祭灵抚恤,弟弟我却只顾着说这些琐事,实在不该。帐中已备了些粗茶,我们先坐下说话。”

      他伸手欲扶萧祁封,动作却有些大大咧咧,不及旁人细致。转身引路时,盔甲叶片摩擦,发出冷硬的声响,仿佛他整个人,也同这身铁甲一般,被战火煅打得坚硬而缺乏温度。
      单玄月默默跟上,掠过那片哀戚的营地,掠过五皇子萧思逸沾满征尘的背影,心头无声地笼上一层思量。
      这位镇守边境、以悍勇闻名的奕王,看来并非易与之辈。王爷此行,恐怕不只是祭灵那么简单。而这沙场粗粝的风,似乎也将吹皱更多暗涌的波澜。

      三日内,敌军如嗅血的豺狼,趁夜袭扰数次,营地伤兵一日多过一日,哀嚎与一丝苦涩药草混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朝廷援军与粮草的消息时断时续,最后一道防守线也颤巍巍地在风中摇晃。

      牛皮帐内,一切物什从简,唯有这一抹素白之色与鲜血淋漓的战场格格不入。
      单玄月捧着一册新誊写好的线装本,躬身呈上:“殿下,祭仪正程已撰写完毕,请过目。”
      萧祁封身着素服,端坐于简陋的素席上,面前摊开着阵亡将士的名册与抚恤文书。他接过祭仪册,目光未离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与籍贯,只淡淡道:“一并装进帛幡祭器的箱子。”
      “是。”

      明日,便是守哀礼成,返程之期。
      这几日的相安无事是两人都没想到的,期间,再没收到过敕邺的信,反倒是玉忧郡主快马加鞭寄来一封问候信。
      单玄月仔细收拾着自己的衣物,拍拍屁股走人的美事,他已经规划许久,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太庙令殿下,”帐外,不合时宜地响起士兵的通传声,打断了帐内的寂静,“靖王帅听闻您明日便要回京,申时已在主帐设宴,命属下前来,务必请您赴宴。”
      单玄月微微蹙眉,萧思逸此时设宴?
      “素服期未满,诸事皆从简素。”单玄月掀帐代为回道,“这几日,殿下不宴饮乐舞,拒酬酢往来,若有朝臣军务求见,还请言辞简扼,勿扰清静。”
      帐外士兵却未退,声音提高了些:“靖王帅特意交代,此次宴请,关乎边关大局,非同小可。还请殿下以国事为重,暂将虚礼搁置一旁。”

      帐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嗒”声,是毛笔被轻轻搁置在笔山上的声音。
      萧祁封合上手中的名册,声音平静无波,穿透帐帘:“去回禀你们靖王帅,本王会着素服前往。”
      “是。”士兵得令,脚步声远去。

      “战况吃紧至此,五皇子为何偏在此时设宴,还非得殿下到场不可?”单玄月转身回到帐内,背对着萧祁封,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向杂物箱后,将一包袱又往里推了推。
      “外面,你不是看得很清楚了吗?”萧祁封视线从手中的书册移开,“去,放霖白出来走走,关好几日,该生气了。”

      外面,伤兵东倒西歪地依靠着,随处可见,沙土混着鲜血,地面被战火烧得焦黑,马槽空空如也,几匹瘦马无力地打着响鼻,朝廷许诺的粮草补给,据说已从覃恒城重新出发,而这里的将士,却支撑不到粮草运达的时候了。
      “霖白,我们出发吧。”单玄月蹲下身,状似随意地抬手,在它粗壮的前肢脚踝处,飞快地系上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布囊。
      “本兽不去。”霖白别开头,声音一如既往地不情愿。
      “这可是你们殿下的命令,”单玄月面色不变,“你以为我愿意?”
      “本兽现在就去找殿下。”
      “去啊。”单玄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尘,语气平淡,“殿下他们此刻正与敌国那位大王子商谈要事。那大王子,你也见过,就是路上劫道那个,他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友善。”

      霖白鼻间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息,它当然不怕,但它记得自己的职责,也懂得何为“大局”。它凝滞瞳孔盯了单玄月片刻,终究不耐烦地动了动爪子:“麻烦。去哪?”
      “找肉苁蓉。军中缺药,那东西是沙漠行军的天然补给,或许能应急。”单玄月翻身上了霖白背脊,指向营地西侧,“趁天未全黑,快去快回。”
      霖白不满地低吼一声,迈开四肢,如一道白色闪电般窜出营地,没入苍茫暮色。“搞不懂你这个人,”风声裹挟着它闷闷的抱怨,“天天扮这么娘们唧唧的,还混进一群糙汉里,也不害臊。”
      “这不是托你们殿下的福,不然,我一辈子,大概也来不了这种地方。”

      风声呼啸,沙丘连绵。一人一狮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疾行。单玄月指引的方向越来越偏,早已超出了营地可寻找药材的范围。
      寻了约莫半个时辰,都没见到一株肉苁蓉的身影。
      霖白又忍不住发问:“走了这么久,你说的肉苁蓉,究竟在哪?”
      “快了。”月光静悠悠爬上单玄月肩头。
      “我们不能再走了。”霖白顿住四爪,扭头就要回去。

      “等等。”
      这里已经离那块无国界领土很近了,单玄月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从霖白背上滑下去,落地时悄无声息。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霖白意想不到的事——他俯身,解开了刚才系在它脚踝上的那个布囊。
      “你做什么?”霖白低头看去。

      “这样,你先回去,殿下那边还需要你,我明日一早再把肉苁蓉带回去。”
      “不行,本兽讨厌你,但不是想你死。”
      单玄月脖子后一热,双脚骤然离地一尺,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本兽,昼夜温差、流沙蚀坑、胡狼蝎子毒蜘蛛,随便一样都能弄死你。”

      “你可别太小看人了,”单玄月嘴角微微一笑,手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镶宝赤金的权杖头,手指灵活一扣,一枚小药丸落进掌心,。
      “最后一颗了,便宜你了。”他望着霖白,嘴角那丝惯常的、略带疏离的浅笑消失了,眼神复杂难辨,“希望……药效还在。”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那枚药丸精准地射入霖白因咬着他而微张的口中。
      “咳呜——”
      迷药入狮口的刹那,它喉间轻滚一声闷吼,颚骨骤然松颤,叼着的衣领瞬间脱力。单玄月失重坠地,后背磕在沙砾上的同时,霖白甩头刨地,涎水混着药沫淌落,粗重的鼻息渐次沉浊。

      那东西被单玄月握在手中,初看不起眼,但当一缕月光掠过其表面时,陡然迸发出一抹内敛而尊贵的金红光泽。
      那是一个权杖的杖首。赤金为底,造型狂放,精细雕琢的狮头,雄狮怒张的轮廓与飞扬的鬃毛,仿若一轮正在闪耀的烈日。烈日的“心脏”位置,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未经精细切割的浑圆宝石,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慑人的光晕。

      整个杖首透着沙漠王权的炽热威严,又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野性力量。
      赫然正是“烈日金鬃权杖”的首部。

      “霖白,”单玄月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多谢你载我到此。接下来,我自己去便可。你且回营,保护好殿下。”
      霖白巨大的身躯骤然僵硬,兽瞳死死盯住那个权杖首,又猛地转向单玄月,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声音:“你要去哪,这个东西你哪来的?” 它本能地感到极度不安,那权杖首散发的气息,古老、尊贵,且……隐隐与它记忆深处的某些碎片共振。

      刚刚勿服的迷药渐渐上劲儿,倒下的最后一刻,霖白凭借着意志,似乎从回忆里捡回一点理智。
      “这个是……是古堰机历代王后,才能持有的烈日金鬃权杖头?”霖白咬牙支撑着不肯倒下。它死死瞪着单玄月,仿佛要穿透那层柔美的侍女皮囊,看清内里真正的他,“你,居然……居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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