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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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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台一主三副,三朵枝蔓滕生的花叶托盘缀满烛泪,像极了故乡含苞未放的丹榴花,他眼神依依不舍地移开。
“曈哥,时候不早了,殿下那边还等我回去复命,便不久留了。”说着,便起身离开。
“等等。”
一个声音自背后传来,不高,却让单玄月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发虚,眼神下意识望了眼近在咫尺的门。
转过身才发现,关亭曈的眼神正直勾勾盯着他。
关亭曈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我送送你。”
关亭曈缓缓起身,却在离单玄月一丈远处停下脚。
空气凝滞一瞬,关亭曈的声音如铡刀落下。
“来人,给我拿下。”
单玄月瞳孔骤缩,他这是,被发现了?什么时候露的马脚?
对方态度转变之快,闯进来的几人捆得单玄月措手不及。
马车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沙都塞粗粝的石板路,辘辘作响。车内光线昏暗,单玄月被捆得结实,脸颊贴在冰凉的车板,像个货物般随意地扔在地上。
“我呸,”声音闷在车内,带着不甘,“这变脸速度,是和你们殿下学的吧?”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单玄月闷哼一声。
“呵,”关亭曈坐在对面的矮凳上,嗤笑出声,靴底毫不客气地踩在他背上,闻言,脚尖还恶意地碾了碾,“你以为,发生这么大的事,敕邺那个心里藏不住二两事的大嘴巴,能忍住不跟老子通个气?”
他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封信笺,在单玄月勉强能瞥见的视野里晃了晃。
“你前脚刚被殿下‘请’回王府,他后脚就给我写了加急信。事无巨细,啰啰嗦嗦写了好几页纸。”他顿了顿,指尖探入信封,夹出一张对折的薄纸,缓缓展开。
纸张翻转的微响在安静的车内格外清晰,单玄月努力昂起被压得酸痛的脑袋,定睛一瞧。
那纸上墨迹勾勒出一张脸,那眉眼、鼻唇……确是他的模样。只不过,画像上的人点着朱唇,还穿着仆人的女服,画工虽不算好,但特征抓得极准。
“见你的第一面,我就认出来了,”关亭曈五指收紧,纸在手中被捏成团,他身体前倾,五根手指紧紧掐住画像中的脸,目光淬毒,“你,就是那枚逃跑的‘棋子’。”
他语气中的笃定,砸碎了单玄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使他未出口的反驳变得苍白无力。
他闭眼复又睁开,眼底那点慌乱反而沉淀下去:“我就知道,这一趟,风险占了上风。”
“敕邺还在信中夸你,说你很‘聪敏机变,非池中之物’。”关亭曈探手,从他袖中摸出那枚金令,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我倒觉得,不过是个贪财惜命抖机灵的家伙。”
“你不贪财,不惜命?”对于单玄月这个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这句话,也只有这种踩在他脊骨上,吹着凉风的人,才能说得出来,“你们活着不容易,步步惊心,别人难道合该死吗?我告诉你,如果重来一次、十次、百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你——”关亭曈瞪眼,被他这连珠炮似的顶撞激得怒起,一把将他从地上揪起,狠狠掼在车壁上。
单玄月后脑磕在木板上,眼前一阵发黑,却仍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当真以为我不敢打你?”关亭曈揪紧他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问你,殿下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单玄月扯着破皮的嘴角,笑得大方:“想知道?自己去看。”既然,面具都被人伸手撕破了,他也就没什么好装的了。
“大人,左副域主府到了。”车外的通传抽熄了车内的剑拔弩张。
马车停稳,他的亲信卫瓒,早已停在府门外,他一路小跑,习惯性地伸手欲扶,却先接到了一袋扔出来的“东西”,麻袋里套着的,正是被打晕了的单玄月。
卫瓒一愣,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卫瓒,把他给我弄进去。”关亭曈跃下车辕,脸色铁青。
“是。”卫瓒不敢多问,麻利地将人扛上肩头,快步走入府中。
入夜,左副域主府花厅内,地面寒气上冒,单玄月是被饿醒的,悠悠睁眼,手脚冰凉发麻,仿佛知觉全无。
头顶是陌生的、绘着粗犷狩猎图的穹顶。他正仰面躺在花厅中央,像条搁浅的鱼。
“醒了?”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近。
关亭曈拖了把椅子,手上端着个盘子,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乒”,瓷器与匕首的碰撞声在沉默中清晰响起,盘中生牛肉被他片进嘴里。
“没想到啊,还真是个带把儿的。”关亭曈倾身,泛着寒光的匕首几乎贴近单玄月脸颊,语气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嫌恶,“刚才,你的衣服一被扒开,可吓坏了那些给你换衣的侍女婆子。”
地上,单玄月趴着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自他被母后当作女孩养大,自他戴上“杜初凝”的面具立于闻纷馆高台,自他被萧祁封点破身份带入王府……这一幕,他并非没有预料。
只是,当它真的来临,剥去人前伪装,那股冰冷的屈辱感,依旧如毒蛇般,一口下去,不偏不倚,正中心脏。
静默在寂静空旷的花厅蔓延,久到关亭曈以为他又晕了过去,或是打定主意装死。
单玄月终于开口,语气异常平静:“还满意他们看到的吗?”
“同殿下比,差远了。”关亭曈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反应,怔了一瞬,随即嗤笑。
单玄月没什么反应,仿佛没听见。
紧接着,一封信如秋叶般,飘落在单玄月面前。
“自己看看吧。”关亭曈声音冷了下来,“你干的好事,霖白被俘了,因为你。”
纸页落在脚边,带着淡淡墨香。
闻言,单玄月眉毛微微蹙起:“怎么会?不可能,霖白那么……”
“那么什么?你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霖白,在战场上,它是只强悍的狮骑,但,除此之外,它也只是头狮子。”关亭曈揪起他的衣领,不由分说的,拳头狠狠落在他另半边完好的脸上,“你该庆幸,殿下没事,不然,我一定会刮了你。”
这时,卫瓒提着一个灰蓝布袋,近前说道:“大人,包袱里的可疑物只有这个。”
是那个杖首。
对方目光刚一接触到烈日金鬃杖首,卫瓒便被惊了一瞬,头一次,见他们大人眼睛与嘴一同张这么大。
卫瓒跟随关亭曈多年,刀头舔血,乱葬岗里都敢睡,但见了他老大此刻的表情,半夜做噩梦都是轻的。
他预感到,自己手里捧着的,恐怕是个天大的、要命的麻烦。
关亭曈表情凝重地夺过杖首,眉头不受控制地抽搐,命令道:“去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是。”卫瓒不敢有丝毫迟疑,转身快步退出,并仔细关紧了厅门。
关亭曈背过身,不可置信的眼神垂落其上,一寸一寸刮过那个杖首,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证明它是赝品的角落,可无论他怎么瞧,也找不出一个这样的角落。
一只粗糙、长满厚茧的大手死死攥着杖首,伸到单玄月面前,一字一句道:“你,究、竟、是、谁?”
“这个?路上捡的。看着挺贵气,就收着了。”单玄月微微侧过依旧火辣辣痛着的脸,目光落在那近在咫尺的杖首上,又抬起,睁大眼睛问得诚恳,“关大人要是喜欢……价钱合适,我也不是不能转手。”
这个答案近乎敷衍,关亭曈狠狠拧眉道:“我没空同你浪费时间。”
“霖白,殿下的护卫兽,那是娘娘留给殿下的遗兽,而你,白眼狼,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敢将它弄丢了,还让峒古人抓了回去。”关亭曈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跳动,提高嗓音骂道,“你这样,以怨报德,对得起殿下吗?”
峒古?霖白真的落在峒古人手里了?单玄月的心脏像被一根麻绳困住,随着责备的话语越勒越紧,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的四肢被麻绳勒出一圈深深的红痕,单玄月缓缓坐起,视线落在脚下那张纸上,上面的字他都认识,可他愣是一遍又一遍地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信中提到,五皇子私下同峒古大王子蓝必图签了一份休战书,代价就是,一头狮子,一头健壮的狮子。
为了百姓,为了将士,萧思逸答应了,并不惜一切代价,出卖了他的哥哥,也就是萧祁封。
信中提到,蓝必图等人,知道霖白当夜失踪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调来几千兵马,最终,月半时分,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发现了它。
纸上,字迹如竹,笔锋走势如针芒,整体不大,正好藏起那份积压多年的隐忍。
这字,单玄月认得,是萧祁封的亲笔信。
回忆一幕幕浮现,虽然,霖白与他相处得并不愉快,但是,实话说,自从他重生以来,霖白,绝对占得上他印象里最深刻的一笔。
那药,他明明算好了时辰,本来是足够它在日出前醒来,自行返回营地。
“我……”单玄月开口,声音干涩,“我可以想办法,去救霖白回来。”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关亭曈握着杖首道。
关亭曈垂眼,颤动的视线重新落回杖首。
他关亭曈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
这东西骤然现世,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
这个,他拿不住,于是,选择毫不犹豫地转身,塞回单玄月怀里,低声喝道:“拿好你的东西。”
不,他私心认为,此光景下,没有任何人敢拿着这个东西到处招摇,除非,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对他们,甚至整个中原来说,一定不是个好事。
“碰见我,算你倒霉。”关亭曈背过身去,狠下心决定道,“本来,我还打算放你回去,交由殿下处置,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上前捂住单玄月眼睛,内心对自己说:原谅我,我不能容许,殿下身边一直有潜藏的危险存在。
冰冷的剑刃抵在单玄月脖颈,正巧,是上回受伤的地方。
他忽然,极轻微的,侧了侧脸。
一颗泪毫无预兆地顺着掌根滴落,被锋利的剑削成两半:“等一下,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我想写封信,送给一个小芽儿的。”
犹豫片刻,关亭曈终究点点头,答应了他的遗愿:“可以。”
寂静的书房里,新的纸笔整齐铺在桌案上,关亭曈亲自为他研墨,两人自刚才起,没多说过一句话,而关亭曈,也不再刨根问底,逼问他的身份。
单玄月心里清楚,在中原,能认识那个东西的,除了当年参加过“彻剿古堰机王廷”之战的将士,其次,只有古堰机的一小支叛军。他们,是那场战役里,唯一一支侥幸存活的古堰机兵将。
换言之,除了当年参战的敌国将士,就只有古堰机本国人,才明白杖首的含义。
当年,那支叛军,出现的莫名其妙,离开的也悄无声息,在那一场灭国瓜分的战争里,他们除了杀人助战,什么也没带走。反而,还做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你放心,我关亭曈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既然答应了你,那这封信,就一定会在新岁后,毫发无损地交到她手上。”
“多谢。”
“……别谢我。”关亭曈闭上眼,眉头轻蹙。
关亭曈侧身,给身后的卫瓒递了个眼神,“帮他收好,丢了,唯你是问。”
卫瓒仔细收好信:“遵命,大人。”
“最后一个问题,”毛笔被轻轻搁置,单玄月抬眼看他,趁其不备,手指轻轻点在他耳后一道疤上,“关大人,贵庚啊?”
“三十有六。”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