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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枯木 ...

  •   第二章——枯木
      林意春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天天来——也许是想碰运气再见他一次,也许是公园的景致确实适合拍摄,也许两者都有。她在梧桐树附近转了转,没见到人,便找了个长椅坐下。
      很巧,今天的雨停了,雨后的阳光很淡,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林意春本来就没有抱希望会遇见那个男人,在低头的失神之际抬头时却愣住了——不远处,那个男人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面对着公园里的一片小湖。
      男人依旧是那天的那身衣服,深灰色的毛衣,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湖面有风吹过,泛起细碎的涟漪,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像一尊雕塑。
      林意春犹豫了三秒,抓起相机走了过去。
      这次她没有偷拍。她在距离男人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又见面了。”
      男人背影一僵,缓缓转过头。见到是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你怎么阴魂不散?”
      “这公园是公共场合。”林意春理直气壮,“你能来,我当然也能来。”
      男人不再理她,转回去继续看湖。
      林意春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相机放在膝头。两人之间沉默蔓延,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林意春才开口:“昨天那张照片我没删。”
      轮椅上的手指收紧。
      “但我也不会未经你同意就用它。”她继续说,语气认真,“我是个职业摄影师,有自己的底线。昨天是我冒犯了,对不起。”
      男人没说话。
      林意春笑着,南临春天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树林照射下来,照在她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光,莫晚秋看着林意春,沉寂很久的心被这束光,好像裂开了一点缝隙。
      “天晴了!先生,你看,天晴了,民宿的老板娘说你们南临很少有晴天。”
      莫晚秋看着从乌云里冲散出来的一缕阳光.
      “我叫林意春。”她又说了一遍,像是期待他这次能记住,“你呢?”
      “……莫晚秋。”许久,他才吐出三个字,声音很低。
      “莫晚秋。”林意春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来,“晚秋……可是现在明明是春天。”
      莫晚秋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春天和秋天,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这话里藏着的某种东西让林意春心里一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莫晚秋已经转着轮椅要离开。
      “你去哪儿?”她下意识问。
      “回家。”
      “我送你。”林意春站起身,“就当是昨天的赔礼。”
      “不用。”莫晚秋拒绝得很干脆,“我不需要人送。”
      “你需要。”林意春走到他身后,手已经握住了轮椅推把,“这段路有斜坡,你一个人推着很吃力——别否认,我昨天看到了。”
      莫晚秋身体一僵。林意春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推着轮椅就往前走。
      “你家在哪个方向?”
      “……左边。”
      太阳照在林意春身上,街边的树,悄然的开出第一枝芽。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林意春推得很稳,遇到不平的路面会小心绕开,上坡时会稍微用力。莫晚秋始终挺直着背,双手紧紧攥着毯子边缘,像是极力维持着某种尊严。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老巷子。巷子很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爬满了青藤。莫晚秋在一栋楼前示意停下。
      “到了。”
      林意春松开推把,看着他拿出钥匙打开一楼的门。门开时,她瞥见屋内简洁得近乎空旷的陈设,以及墙上挂着的几张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眉眼和莫晚秋有几分相似。
      “谢谢你送我回来。”莫晚秋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现在可以走了吗?”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林意春却笑了:“不请我进去坐坐?我推了你一路,连杯水都不给喝?”
      莫晚秋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侧身让开:“只有白开水。”
      “白开水就行。”
      屋内的布置比外面看起来更简单。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台老式电视机,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长势不算好。莫晚秋推着轮椅进厨房倒水,林意春的视线落在电视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年轻些的莫晚秋和一个男人站在电视台门口,两人都笑着,莫晚秋那时还能站着,手搭在男人肩上。
      “那是我父亲。”莫晚秋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意春转身,接过他递来的水杯。水是温的。
      “他是新闻主播。”莫晚秋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二十年前去世了。车祸。那时我六岁。”
      林意春握紧杯子,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抱歉,我不该乱看……”
      “没关系。”莫晚秋打断她,推着轮椅到窗边,“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林意春看着莫晚秋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他的轮廓显得格外瘦削。
      “你的腿……”她轻声问,“是先天性的?”
      莫晚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意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她准备转移话题时,他忽然开口:“是。但本来可以治。”
      “本来?”
      “父亲去世那年,本来约好了手术。”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后来就没去了。”
      “为什么?”
      莫晚秋转过头看她,那双总是阴郁的眼睛里此刻空茫茫的:“因为觉得没必要了。”
      林意春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她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行:“莫晚秋,你父亲如果还在,会希望你这样吗?”
      莫晚秋的眼神骤然变冷:“你以为你是谁?心理医生?救世主?”
      “我只是个摄影师。”林意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但我知道,如果一张照片拍坏了,我不会就此扔掉相机。我会重拍,直到拍出我想要的样子。”
      “人生不是拍照。”
      “我知道,但可以像拍照一样重新对焦。”林意春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名片放在茶几上,“我的比赛主题是‘城市温度’。我觉得你身上有我要找的那种温度——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经历过寒冬却还在等待春天的温度。”
      莫晚秋盯着那张名片,没说话。
      “考虑一下。”林意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做我的模特。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你能找到重新‘对焦’的理由。”
      门轻轻关上。莫晚秋坐在轮椅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白色名片,许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声渐渐大起来,整个世界都被潮湿的声响填满。
      他伸手拿起名片。
      “林意春。”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
      然后他推着轮椅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名片扔了进去。抽屉合上的瞬间,他动作顿了顿,又拉开,把名片拿出来,夹进了那本总是带在身边的诗集里。

      诗集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一句诗: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莫晚秋看着那句诗,忽然想起林意春说“现在是春天”时笑起来的样子。那笑容太明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似乎永远也不会停。
      ---
      林意春打了个车,回到民宿,她打开电脑,接收着邮件。
      她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披了件毛毯,习惯性的坐在阳台上。林意春插上耳机,轻缓的音乐演奏着。
      修改的照片是一些千禧年代的旧照片,林意春点开,不由得感慨。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照片里的人们穿着喇叭裤、带着翻盖手机,背景是老城区的红砖楼和绿皮火车。
      林意春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婆在巷口乘凉,手里攥着橘子味的冰棍,听收音机里播放着周杰伦的《双截棍》。
      那些模糊的笑脸、褪色的场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突然在记忆里重新聚成一团暖黄色的光。
      --
      贝悠看着儿子依旧沉默不语的坐在自己的房间。她颓废的坐到椅子上,看向摆在桌子上的全家福照片。
      “老莫啊,要是你在就好好了。”
      莫晚秋的性子本就是个沉闷的人,那年他六岁的生日,父亲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回家给他过生日,莫晚秋很开心,嚷着要父亲给他买生日礼物。
      莫河无奈的摸了摸莫晚秋的头:“哪款收音机是吧?”
      “对,买回来,这样就可以天天听见爸爸的声音了。”莫晚秋兴奋到。
      莫河是南临电视台的新闻主播,经常加班,很少有空闲的时候。
      莫河穿好衣裳:“那爸爸就给你买。”
      南临,雨天居多,出门的时候,并没有下雨,不久却下起雨。
      贝悠搓着手中的面条:“儿子,外面下雨了,你去给你爸爸送把伞吧,别感冒了,回来你的长寿面就做好了。”
      莫晚秋拄着拐杖:“好。”
      卖收音机的地方离家不远,就几步路的问题。
      莫晚秋为了不让父亲被淋,快速的一瘸一拐的朝着父亲的方向走去。
      “爸爸!”
      莫河提着礼物隔着马路站在莫晚秋对面。
      莫河挥着手上的礼物:“儿子。”
      雨,越下越大,绿灯闪烁,莫河提着礼物快步的朝莫晚秋走去,一辆疾驰的货车冲了上去。
      “爸!”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
      血,随着雨水在地面扩散,莫晚秋无助的抱着父亲呼喊着救命。
      “抢救无效,家属节哀。”
      撞莫河的司机是酒驾闯红灯,莫晚秋看着这带着父亲的血的白色礼盒,双眼无神。
      “那么接下来,又到了我们时事新闻的环节......”
      收音机里的声音拉回了莫晚秋的思绪。
      莫晚秋烦躁的关掉收音机,把轮椅推到床边,躺倒在床上。
      辗转反侧,莫晚秋躺平,盯着天花板,想起早上那个明媚的少女。
      莫晚秋撑起身子,起来,他坐在床边,看着 这双与他人没什么区别的腿,但因为先天性的腿疾致使无法行走,他吃力的挪到自己书桌前,拉开小灯。
      白色的月光若隐若现的,莫晚秋翻开自己的灰色羊皮画本,拿着炭笔开始在牛皮纸上描绘起来。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经历过寒冬却还在等待春天的温度。”林意春的话盘旋在莫晚秋的脑海里。
      纸上,少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莫晚秋盯着纸上的人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把那张名片扔进垃圾桶里。
      --
      南临春天鲜少有晴天,不知道是林意春运气好还是,这几天她采景都是晴天。
      林意春每天都会去莫晚秋来的那个公园守着,等他,可是无果,莫晚秋自打那天相遇过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
      林意春盯着自己的手机,也没有一条新朋友添加的消息,她有些失望,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走出公园。
      林意春拿着相机漫无目的走着,她很想见莫晚秋,可是,根本不知道从哪见,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地址,只知道他的名字。
      莫晚秋在林意春刚走不久之后来到公园。他依旧拿着书,沉静而又安详的坐在阳光下看着。
      林意春走了半截,她总觉的莫晚秋是在躲着自己,她停下脚步,又返回去,果不其然,林意春走进公园,来到老地方,就看见莫晚秋坐着轮椅,在阳光下背对着自己看书。
      林意春停止前进的脚步,她有些不舍得打破这份静谧的美好。
      “莫晚秋。”林意春轻声喊道。
      莫晚秋听见熟悉的声音,翻着书的手停顿,慢慢转头,就看见林意春站在自己身后。他没有理会,而是转头接着看自己手中的书。
      林意春走上前。
      “莫先生,你,考虑的怎么样?”林意春问。
      “呵。”莫晚秋冷笑“答案不是很明显了吗?”
      林意春知道莫晚秋是拒绝的,但是她不是那种轻易就放弃的人。
      “那我明白了,莫先生是同意了吧?那太好了,我回头把你好的合同的发给你,莫先生有电话吗?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
      莫晚秋皱眉心想,这女人怎么这么难缠,态度都这么明显了,怎么还会认为自己是同意的?
      “林小姐,我想,你理解错了吧?”莫晚秋的声音里淬着寒意。
      林意春挑了挑眉,蹲下来和莫晚秋平视。
      “莫晚秋,你看着我。”
      莫晚秋抬眸,对视上林意春的眼眸,澄澈而宁静,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面孔。
      林意春笑着,嘴角上扬。
      “有一个词叫枯木逢春,可是人们总是说枯木永远不会发芽开花,但是,我想让你感受一次,枯木逢春,莫晚秋。”
      林意春伸出手轻轻触碰莫晚秋紧皱的眉头,似是想将那眉间的寒意与疏离抚平。她的手指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莫晚秋,别总是把自己困在那些过往里,就像枯木,也有重新焕发生机的可能。我会带着你,走出这片阴霾。”
      莫晚秋微微一怔,目光从林意春的手上移开,却又在不经意间,被她眼中那股坚定与执着所吸引,一时间竟忘了躲开那触碰。
      “莫晚秋,请相信,枯木总会遇见属于自己的春天,你也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莫晚秋冷声问。
      林意春推着莫晚秋朝他的家方向走着。
      “不为什么,感觉。”林意春回答。
      “感觉?感觉我很可怜,很可悲?”莫晚秋没什么语气。
      “一、见、钟、情的感觉。”林意春小声呢喃。
      “什么?”莫晚秋没有听清楚。
      “我说是因为莫先生长得很好看,很符合我接下来的主题,所以我选择了你。”
      “仅此而已?”
      “嗯。”
      路不是很长,莫晚秋的家离这个公园很近,也就过两条马路的一个巷子里。
      贝悠在院子里洗菜,看见莫晚秋被一个姑娘推着进来。
      “这是?”
      “阿姨好!我是晚秋的朋友。”
      林意春很热情的打招呼。
      贝悠听见是莫晚秋的朋友,更加开心的笑起来。
      “快进屋坐,晚秋很少带朋友回家的,快快,正好阿姨今天炖了点暖和的汤,留下来一块吃吧。”
      贝悠吆喝着,紧忙的把滴水的手在身上的围裙上抹干净。
      “不用了,我到家了,你可以回去了。”
      莫晚秋冷声的下了逐客令然后推着轮椅进自己房间。
      林意春当然不会如莫晚秋所愿,她眨了眨眼:“阿姨,我们不理他,坏脾气都是被惯出来的。”
      林意春挽着贝悠胳膊,到厨房帮忙。
      “阿姨,说实话吧,我和莫晚秋也是刚认识。”林意春说着。
      贝悠切菜的手顿住:“你能被他带回家,就说明你对他就是朋友,就是不一样的存在。”
      “我是摄影师,我想找他作为我的模特,但是我确实也有我的私心。”
      林意春温柔的笑着:“阿姨,我想帮助他,找到属于他自己的春天。”
      贝悠听见掉下眼泪。
      “我可以抱抱你吗孩子?”
      林意春听到愣神:“当然没问题。”
      “他太苦了,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他。”
      夜半,林意春坐在阳台上看着她给莫晚秋拍的第一张照片,只有照片的背景是暖色调的,但是主人公怎么看都是冷色调,就跟这个人一样,忧郁,寂寥。
      “小林,晚秋这人本来从小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但是自从他的爸爸,在他生日那天,他亲眼看见被车撞死之后,整个人愈发的暴躁,沉闷。”
      林意春不敢想象,这么多年莫晚秋是怎么支撑过来的。
      林意春揉了揉头发,深吸一口气,月光洒下,她知道,这将是一个很长的一个过程。
      “莫晚秋,你会迎来你自己的春天吧?”林意春呢喃。
      夜半,雨又悄然落下,林意春没有睡,她坐在落地窗看着雨缥缈的下着,林意春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听了贝悠讲的莫晚秋的事从而产生的同情还是怜悯,还是因为其他,但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缠绕着她自己,让她自己对莫晚秋好,不求回报的那种,让他克服自卑,让他能像正常人一样能走路,让自己去爱他。
      林意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莫晚秋坐在树下,侧脸被夕阳镀上暖光,明明是冷硬的轮廓,却在光影里软了几分。
      雨声淅沥,像极了贝悠讲起莫晚秋父亲离世那天的雨,林意春突然想起下午他推轮椅时指节发白的手,想起他别过脸时泛红的耳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她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倒映出自己泛红的眼尾,林意春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然后用指尖画了个笑脸,她想原来有些心动,早在南临的第一缕春光里,就悄悄发了芽。
      林意春嘴角上扬的笑,她知道,自己可能喜欢上了莫晚秋。这个漂亮且阴郁的男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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