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的反派为我OOC了》逐春

4、第 4 章 就在他死后

　　一阵疾风轰开澄色的光波，虹光大作，炉山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响动。

　　“流虹”一式，是占卦一方最难掌握的招式，连通璧宿脉、仙台脉、上古脉、天文脉，是岁筝自创的最强剑法之一。

　　当年初次教予少钰，正是他报名无量天学宗诗剑会的前几日。

　　少年人心性柔和，坐在“天涯海角”中一棵参天银花树下，用一块旧布擦拭着断剑的剑身，神色掩藏在树影之中，叫岁筝看不真切。

　　她这个徒儿，性子偏柔，看起来文弱十分，不喜欢争斗，更不会强出风头。

　　那年的火银花树银色灿灿，漫天落叶，像下起了银色的雪，岁筝踩着银杏叶走近，问，“想什么呢？”

　　少钰从沉思中幡然醒来，连忙行礼，“师父。”

　　“你占卦一方修炼如何了？”

　　少钰稍稍一愣，神态认真道，“弟子最近精修璧宿脉、仙台脉、上古脉、天文脉，略有领悟。”

　　少钰虽无法修行天行、时流两方，却对占卦十分有天赋。

　　他所说的“略有领悟”便是“炉火纯青”。

　　话音刚落，东风破疾剑横空出鞘，激起一阵风浪，岁筝御剑出招，衣袂翻飞，动作行云流水。

　　火银花叶随风而舞，少钰抱剑仔细端详，他距离岁筝剑阵仅一步之遥，看得清岁筝的一招一式，等岁筝一招过后，他摸了摸脑袋，有些颓然，“师父是想让弟子参加学宗的诗剑会吗？”

　　岁筝收回东风破疾剑，微微颔首。

　　少钰眸光微闪，“师父，我不行。”

　　“刚刚那一招，看会了吗？”岁筝抬了抬下巴，没有直接反驳。

　　少钰低下头，站姿略有些僵硬，“这一招叫什么？”

　　岁筝走近他，抬手摸了摸少钰的脑袋，默了一瞬，继续，“叫‘流虹’。”

　　“流虹”二字落在少钰耳畔，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岁筝，不能理解一般，“师父，你……”

　　世人皆知“流虹”二字出自早已被吞并的诸侯国流虹。

　　少钰，曾是流虹国人。

　　“学会它，诗剑会上，无人可比。”

　　岁筝想到这里，脚步不再朝前迈去，而是止在原地，静静看向山脚下。

　　少钰使用流虹的次数很少，少到岁筝只在那一年的诗剑会上见过。

　　*

　　钟子尧几乎要喜极而泣，眼见着宁妄等人被少钰一招秒了，高高兴兴地跑到师父身侧，正要告状，却见少钰嘴角溢出的血丝，脸色一白。

　　“师父你怎么了？！”钟子尧语气急切，扶住少钰，抬手就要为他抹去血丝。

　　少钰握住他的手腕，爬满青色胡碴的脸上，一半用金色面具遮住，一半是清俊的面容，少钰扶着钟子尧起身，一把抹去嘴角血丝。

　　隔了不远，宁妄将元菡与魏庆一护在身后，眯起眼，朗笑一声，“我既没有伤他，三青道人何以至此？”

　　少钰撩起眼皮谛视过去，语气冰冷，“灵台玉。”

　　宁妄三人神色一变。

　　元菡首先问道，“三青道人既与岁筝前辈恩断义绝，这灵台玉，又与你有何干系？”

　　钟子尧看了一眼少钰，又看了一眼宁妄三人，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挠了挠头发，抿唇，“你懂个屁！”

　　“就是，都恩断义绝了，还抢这灵台玉做什么？当初不是你说的岁筝的事与你无……”

　　“庆一。”宁妄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魏庆一撇撇嘴，看不起少钰似的，冷哼一声。

　　“灵台玉事关我徒儿留在无量天，恳请诸位将其还给子尧。”少钰咳出一口血，将断剑横在身侧，气势不怒自威。

　　无尽的风声。

　　乱叶飘飞，树影婆娑，沙石走地，漫山遍野的感灵都在往少钰身上涌。

　　宁妄咧嘴一笑，讥讽，“这么看来，三青道人拿不到灵台玉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闻言魏庆一与元菡纷纷祭出棍刀与罗盘。

　　少钰抬眼，冷冷注视着宁妄三人，忽而冷笑一声，“找死。”

　　“三青道人可要好好想清楚，要是知道你为了夺走灵台玉与无量天弟子对战，楚仙首会怎么惩罚你。”宁妄冷声直言，抬手扯出金线，占卦·仙台脉与时流·字诀一应齐发！

　　一道金色困阵从天而降围住钟子尧与少钰两人，无数金线缠住钟子尧与少钰四肢，将两人拉扯跪下，元菡手中罗盘祭出占卦·心棋，在阵眼中定下一卦，瞬间明光四射，怪风大作。

　　魏庆一一手提起棍刀，连通天行·绛虚宫，飞身一刀劈向阵中二人！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一声轻笑，少钰连通极为强盛的占卦·日书脉，一招“润物无声”轰然破开阵法，连带着将元菡、魏庆一二人逐一击飞，掀起一阵又一阵的巨大风浪。

　　金线消弭之地，少钰咽下口中鲜血，慢慢站起身来，“诸位恐怕忘了，占卦一方，无量天内我最精通。”

　　宁妄捂住胸口，方才因为少钰狠厉的一招破阵反击逼得心脏剧痛，他目光逡巡几下，脸色有些惨白。

　　“将灵台玉还来。”少钰闷声开口。

　　钟子尧站在少钰身后不远处，心中更加崇拜少钰，“听见没，我师父叫你把玉还给我！”

　　宁妄啧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重伤的元菡与魏庆一，沉默无语。

　　下一刻，他黑着脸将夺来的灵台玉抛向少钰，末了，咳了一口血，“走。”

　　一声令下，三人同时瞬影而去。

　　少钰闭了闭眼，将手中的灵台玉交给钟子尧，忽然身形不稳，倒了下去。

　　钟子尧原本高兴的笑容此刻瞬间消失，他连忙扶住师父，“师父！”

　　少钰深吸气，眉梢紧蹙，呼吸不稳，“子尧……”

　　“我护不住你。”

　　钟子尧面露隐痛，连忙反驳，“怎么会师父！刚刚你有多厉害！你一招把他们掀飞，还给我拿回了灵台玉……”

　　“这样我就不会被退学了……”钟子尧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只好睁着一双眸子直愣愣地看着他。

　　少钰呕出的血却越来越多，他脸色越来越差，身体出现半透明的状态。

　　“师、师父！！你怎么了？！”钟子尧紧紧攥着少钰的衣袖，眼眶一热，手腕开始颤抖起来。

　　“药、药……”少钰用气音喊出来，钟子尧立刻明白过来，在少钰胸口处摸索，终于找到一颗用破布包起来的药丹。

　　服下药丹，少钰终于恢复了一点气色。

　　钟子尧却神情有些变化。

　　“师父，这些畜生！他们根本不知道当年你——”

　　少钰抬起手来打断了他，“回去吧。”

　　钟子尧咬牙，眸光闪烁，“要是师祖在，这些人早就灰飞烟灭了！那还轮得到他们在这里胡说八道，说什么你与师祖……”

　　“他们说的没错。”

　　“啊？”钟子尧明显一愣，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少钰遥遥看向倒下一片的竹林野树，一派凄凉之中，昏黄的落日晕染天际，火烧一般耀眼。

　　他垂下眼帘，不再重复，“走，回去见见楚清歌。”

　　*

　　等到山下的人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以后，岁筝愣了片刻。

　　片刻以后，她才反应过来，的确。

　　少钰背叛了她。

　　他们早已不是师徒。

　　岁筝想到这里，忽然有一瞬的默然。

　　少钰曾是她唯一的徒弟。

　　她死以后，他在楚清歌掌控的无量天内一定不好过。

　　当年的事，她已不再追究，也无法再追究。

　　可少钰真的很好。

　　至少，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徒弟。

　　等岁筝回到半山腰的破庙里时，天色已经黑了。

　　借着火折子的火光，岁筝来到小屋院外，忽然注意到自己种在院外的萝卜枯死了。

　　岁筝稍稍一顿，蹲下身子检查起萝卜来。

　　这萝卜可是她早早种下的，这些天该是大丰收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枯死呢？

　　忽然，一声嗡鸣响彻在脑海之中——

　　毫无征兆的，岁筝落入一片即将消散的神识空间内。

　　怨气早已消散的苏琴立在神识空间中央，见到了岁筝，展颜一笑，“仙首大人。”

　　岁筝环顾四周，欣欣然摆摆手，“别这么叫我。”

　　一片虚无之中，浮动着星星点点的萤火，苏琴笑意不减，一身染血的白衣随着无声的风拂动。

　　“火神山，被楚清歌夷为平地了。”

　　此言一出，岁筝的神情猛然一顿。

　　“镜诀的命火不见踪迹。”

　　岁筝眯起眼，撑着下巴，问，“师姐不管吗？”

　　苏琴摇头，“命火失踪，楚仙首……并未在意。”

　　岁筝深吸一口气，终是无言。

　　两人静默，许久，神识空间隐隐有坍塌的迹象，苏琴鼓起勇气，笑道，“能在这里遇到仙首，是我的荣幸，如果没有仙首，或许我依旧在四处杀人。”

　　“成为恶鬼以后，我的能力是带来饥荒。”

　　“坪林至炉山一带，皆已陷入饥荒。”

　　“仙首大人，逃吧，他会来找你的。”

　　话音刚落，随着一声石缝碎裂的响动，整个神识空间散去，岁筝从片刻的失神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枯死的萝卜和一些野菜。

　　饥荒……有意思。

　　岁筝站起身来，想了想，还是回到小屋中收拾一番，背了个行囊抄了条近路朝山下走去。

　　炉山掩藏在深深夜色之间，虫鸣阵阵，草木却渐渐凋落枯黄。

　　岁筝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朝下走，不知走了多久，她突然回过头来，望向那座小破庙。

　　从她的角度看去，那破庙只能看到一个角了。

　　但她依旧看清了那道飞檐上立着一尊小小的石像。石像雕刻粗糙，还缺了一角，神情莫辨。

　　许多年前，一位青衣少年背着重伤的女孩来到这里，笑着对她说，“你看，这不就是家了吗？”

　　女孩仰首，发不出声音，却猛地点头。

　　后来这里果然成了她的家。

　　就在他死后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