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臣总想以下犯上》迤逦梦

72、曲觞尽北境夺王权 听闻，

　　听闻，江南名士将举办一场曲水流觞宴，选在石涧下清泉旁，召集文人雅士临溪而坐，以觞会友，吟诗作赋，雅致非凡。

　　参会的不仅有朝廷大员，还有声望极高的青年才俊，若是借此机会，获得赏识，便能由他们举荐进入核心圈子，为仕途铺路。

　　想法是好的，可曲水流觞宴名额有限，京中众多青年才俊求而不得，只能挑选名望高，才华横溢的新秀。

　　江南名士的请帖送到晏凤辞手上时，他轻挑眉毛，心生疑惑。京中那么多名士，这人是怎么注意到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士，是有人举荐，还是因修撰实录？

　　总不能是因为前些日子到莲池赏景，即兴而发，蘸水提在石头上的那首诗吧？

　　书童见他愣神，含笑提醒：“晏学士，主人有一日赏莲见石上有首妙诗，知道是您写的，因此特此送上请帖，请您赏脸赴宴呢。”

　　还真是那首随手写的诗，想不到那日那位江南名士也在。

　　至于曲水流觞宴，说实话，他太想去了。

　　宴上觞随波转，泉流叮咚合奏天籁，又有诗酒助兴，既有趣又风雅，好不快哉？

　　然而，他转念一想，宴上又免不得了要饮酒……

　　罢了。

　　晏凤辞不舍地闭上眼，咬咬牙，终是拒绝了一番好意，语带惋惜道：“多谢好意，然而晏某当日身有要事，不能赴宴，万望主人见谅。”

　　书童愣在原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满脸不可置信。除了这位，其他人闻讯都乐得不可开交，双手恭敬接信。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便如此让晏凤辞轻飘飘一句话推却，当真见所未见。

　　远处旁观的翰林学士也同那书童一般惊讶：“连那位的亲笔名帖也请不动晏学士，他竟如此清高？”

　　“他是圣上亲口下旨提拔的，连升两级，自然有目中无人的资本，哪能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比？”另一人靠在廊柱上，虽语气平静，但眼中妒意几乎倾泻而出。

　　经过他拱火，学士顿时怒不可支：“哼！不过是个五品侍读学士，也敢目中无人。”

　　一刻钟后，晏凤辞忙完公事，才从他人口中听说了自己“清高自大”的名声，顿时哑然失笑，沉默着从同僚身边擦身走过。

　　宴会地址与日期写在名帖上，晏凤辞快速略过一眼，重要内容已牢牢记住。

　　晏凤辞不能去，但丹奴能去。

　　他摇身一变，成了只四脚行走的赤狐，悄悄走进人群，靠着假山石趴了下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休憩，实则两只三角形的尖耳高高竖起，伴着流水声，静静听众人吟诗作赋。

　　觥筹交错间，谁也未曾注意到角落中还有只用毛绒尾巴盖住身子的小狐，正随着文士们吟诵摇摆尾尖。日暮宴散，赤狐抖抖皮毛，循着石径归去。

　　翌日，晏学士上朝，仍是副从容模样，只是袍角粘着一根毫不起眼的草叶。

　　不知是谁，出于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将晏凤辞出席沈家成婚礼的事告知赵之栋，这故意让赵之栋误认为晏凤辞也归属清流一派。

　　赵之栋深感他威胁甚大，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因此下朝后单独奏报时，赵之栋特意点名晏凤辞。

　　内侍小心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液过来，散发的苦涩气味令谢镜泽皱眉，憋着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于德海拿来清水漱口，又仔细替他拭出唇角药液，谢镜泽才平淡开口：“你想说他结党营私？”

　　赵之栋不置可否：“晏学士身为天子近臣，职责是讲读经史，不该与沈懿他们沆瀣一气，空谈废务，浮文妨要。”

　　“晏凤辞结党……呵呵。”谢镜泽干笑几声，“他自始至终效忠的都只有一个人。”

　　赵之栋不明所以。

　　一些苦味渗进嘴里，逼得他又饮了一些水清口：“朕知道你因为黎策案与他结下梁子，付出一些代价，但那是因为你们办事不力，是你们应得的。”

　　“……陛下教训的是。”赵之栋道。

　　“说到黎策案，朕已查出是谁暗中笼络陆雁等人，指使翻案。”谢镜泽盯着赵之栋，漆黑的瞳孔仿佛深渊，“你猜，是谁？”

　　赵之栋沉默片刻，摇头道：“微臣不知。”

　　“你猜不出正常。朕刚得知时，也大吃一惊。”

　　赵之栋转了转眼珠，带着好奇的语气问：“陛下，是何人指使的？”

　　谢镜泽冷笑一声：“朕的胞弟，靖王。”

　　“靖王殿下？”赵之栋讶异。

　　谢镜泽颔首：“朕的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早被收了兵权。只剩他一个还持有兵符，朕就是想看看他究竟能韬光养晦到什么时候，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赵之栋提出疑问：“靖王远在北庭，知晓京中的要事可用安插线人解释。但他一个藩王最怕的便是引火烧身，为什么要替黎策翻案？”

　　“朕原以为他是为了帮助曾经的部下，后来锦衣卫查到有人向靖王府寄了东西。寄东西的人还算谨慎，为了不被发现特意走的王府供给。”谢镜泽说话声稍顿。

　　赵之栋以为他又要自己来猜，压低了头准备。

　　谢镜泽反倒继续说：“是两盒龙须酥，还配了笺，文字相当亲昵。若是朕不知道是谁寄去的，真会认为是一名爱慕皇弟的女子。”

　　赵之栋眼睛闪了闪，却不清楚他的意思，问道：“陛下，臣不明白。您是说这人身份存疑，还在笺上写了密语？”

　　谢镜泽摇头：“赵大人真是老了。朕告诉你吧，是晏凤辞，他给靖王寄去两盒龙须酥，还配上语气狎昵的笺子。”

　　赵之栋一开始还在严肃分析，忽然他反应过来：“他在靖王府做过一段时间客卿……狎昵？”

　　“没错，他们两个有私情。”

　　谢镜泽勾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好个弟弟，竟然把相好安插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这晏凤辞殿试上发誓说对朕忠心，心底下却忠的是另一人。”

　　赵之栋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不由得晕了片刻，才理清缘由。

　　“朕要夺了靖王的兵权，直接下旨即可。但……”谢镜泽抚着下巴，“朕想给晏凤辞一个表示忠心的机会，他这人杀了太可惜。”

　　赵之栋灵机一动：“北庭知府有缺，不如就让晏凤辞去，让他去收靖王的兵权。若是兵权没有取回，证明两人同心，果断杀了就是。若是能取回兵权，晏凤辞必然与靖王决裂。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谢镜泽静了片刻，随即抚掌大笑：“这一招好。是死是活，让晏凤辞自己选。”

　　一阵阴风骤起，吹动草叶不住窸窣抖动，窗外天色昏沉，似要下雨。

　　晏凤辞赶紧关上窗，免得一会雨水顺着窗子进来，打湿书籍。

　　他合上窗，余光瞥见有一名大太监领着俩小太监正朝着这边走来。

　　大太监操着尖声，眼睛斜睨他：“晏学士，圣上要见你一面，快些跟奴家走吧。”

　　四周暗了下来，晏凤辞抬头看天，天空乌云密布。一阵恶寒顿时沿着脊梁爬上脑后，昨日宴后轻松闲适的余韵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不安。

　　晏凤辞低头走进皇宫，行跪拜礼：“拜见陛下。”

　　“晏学士平身，不必多礼。”谢镜泽一向阴沉的语调难得轻快，听起来皇帝陛下心情不错。

　　“谢陛下。”晏凤辞站起身。

　　“晏学士，近日在翰林院任职可还习惯？”

　　晏凤辞纳闷，谢镜泽传他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他总觉得，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实则暗潮汹涌，不可掉以轻心。

　　他语气恭敬回道：“承蒙陛下厚爱，臣甚好。”

　　“好，那便好。”谢镜泽从轻轻拍击龙椅扶手，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内格外清晰。

　　“朕找你来是为一事，不知你愿不愿意。”谢镜泽停下拍扶手，缓步走下，来到晏凤辞面前，“北庭知府之位尚未有人选，朕想让你去，你意下如何？”

　　晏凤辞惊讶抬头，他被外放了。

　　北庭知府是四品，是辖制一方的大员，算是步入高官。然而晏凤辞是京官，还是皇帝身边近臣。虽然品级低一级，却可接触朝中大臣，以后可入内阁，这是知府办不到的。

　　看似明升，实则暗贬。

　　他跪在地面，努力压制心中波澜，语气平静，睫毛却抑制不住地颤抖：“谨遵陛下旨意。”

　　“北庭苦寒，朕不是让你一直待在那里，你只是去补个缺。”

　　晏凤辞低垂眼帘，表情放松许多。

　　“朕要你办一件事，办好了便让你进内阁……”

　　睫毛轻眨，晏凤辞翘首以盼他说出下一句话。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趁他毫无防备，抵住他的下颌，将他压低的头颅扳了上来。

　　“陛下！”晏凤辞慌乱地看向他，迎上他直刺入眼底的目光，赶紧压低视线。

　　“朕要你收了靖王的兵权！”谢镜泽一字一句。

　　同时，一道阴沉的视线在晏凤辞面上巡视，最后落在他眼内。

　　一对茶色瞳孔因震惊而剧烈抖动，谢镜泽满意地笑了。

　　“你能做到吗？”

　　“臣……”晏凤辞犹豫了。

　　护卫军看似不多，却是谢镜疏最后保命的手段，若是连这么一点兵权都被夺去，北庭王府连在外敌入侵时，连基本的自卫能力都没有。

　　任谁都能踩上一脚，他的处境会更加艰难。毫无疑问，谢镜疏将会成为一只养在围墙之内的金丝雀，任人宰割，无法反抗。

　　晏凤辞当然明白，谢镜泽身为永朝皇帝，手握千军万马，他看不上这几千护卫军。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谢镜疏臣服，也为了减轻自己的恐惧。

　　谢镜泽一直在恐惧这个胞弟有朝一日会将他赶下皇位。

　　晏凤辞深吸一口气，深沉而坚定：“臣能做到。”

　　谢镜泽猛地扔开他的脸，松了手：“朕会等你带兵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