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复得 汐珩立于庭 ...
-
汐珩立于庭院中，指尖捏着一枚刻有蛮族狼首图腾的破碎骨符，重瞳之中寒霜凝聚，戾气翻涌。
彻查全城的铁腕命令已下达一日一夜，网正在收紧，但潜藏的毒蛇显然比预想的更为狡猾阴险。
可他现在担忧的不是这些，是桑清。
自那日师娘指出蛊虫来历后，他已两日未曾出现在药庐，师娘只言片语道他入山采药未归，可何种药材需耗时如此之久？且偏偏是在这风雨欲来的关头？
“可知桑郎中常去哪些山头采药？”他厉声问向一旁知晓药庐事务的老仆。
得到几个大致方位后，汐珩一抖缰绳，黑鬃骏马冲出府门，朝着帝都之外的西山疾驰而去。
秋风扑面，刺骨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疑虑与不安。
他并非全然信任桑清，但某种强烈的直觉，迫使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马蹄踏过枯黄的山道，惊起林间飞鸟。
汐珩呼唤桑清名字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只得到空寂的回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开始西斜，将山峦染上一片血色。
就在他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之时，在一处背阴山谷深处，他嗅到了令人心悸的腥甜之气。
汐珩猛地勒住马，循着那气息疾步冲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桑清倒在一片狼藉的草药丛中，月白色的长衫上沾满了泥土与暗红色的污渍，触目惊心。他身边散落着数个早已空了的药囊，以及几只被强行破开的诡异蛊盅，盅壁残留着紫黑色的粘液。
他蜷缩着，身体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渗出的血迹已然发暗，那头淡绿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枯叶之上，失去了所有光泽。
他竟是在此地，以自身为媒介，强行化解那些蛊虫……
“桑清！”汐珩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冰冷的身体扶起，揽入怀中。
怀中的人轻得可怕。
似乎感受到外界的触碰，桑清的眼睫微弱地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那双总是清澈润泽的金色眼瞳，此刻却空洞而无神。
他鼻翼翕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良久，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是……汐公子吗？”
“真好……我现今……看不见了……但……还能闻出……公子的味道……”
汐珩抱着他的手臂猛然一紧。
桑清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还劳烦……汐公子……亲自寻来了……山中毒蛊……我已……尽力解完了……那下蛊的……狼巫……也应该……被公子……解决了吧……”
话语未尽，他头一歪，再次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瘫在汐珩怀中，唇角缓缓溢出鲜血。
汐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有狼巫潜入，他知道那些蛊虫散布的危险，他甚至知道自己会去清除威胁……
而他，竟是以这样决绝而惨烈的方式，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处理着这一切的后续，直至油尽灯枯……
汐珩猛地将桑清紧紧抱起，跃上马背，将其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用披风裹住，一甩马鞭！
“驾！”
黑鬃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下帝都的方向疯狂奔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汐珩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钝痛。
一路风驰电掣冲回城南药庐，汐珩撞开了那扇柴扉。
“师娘！”他破音了。
师娘早已闻声迎出，看到汐珩怀中气息奄奄的桑清，她的面容也骇然失色。
她立刻上前，指尖搭上桑清的颈脉。
“快！抱进来！”她声音急促，引着汐珩疾步走入内室。
汐珩小心翼翼地将桑清平放在内室的床榻上。
师娘迅速取出金针，点燃药艾，动作眼花缭乱，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珍贵药材被取出、捣碎、化开……
“多谢公子送清儿回来！此处交给老身，公子请外间等候！”
汐珩被迫退至外间，那扇薄薄的木门在他面前合上。
他僵立在药庐堂中，耳边反复回响着。
“……还能闻出公子的味道……”
“……狼巫……应该被公子解决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长，或许很短，他如同梦游般浑浑噩噩地回到汐府。
他下意识地走向弟弟养病的院落。踏入房门，却见弟弟竟已披衣坐起，正端着一碗药膳慢慢饮用。
看到汐珩，弟弟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兄长，你回来了。师娘午后前来复诊，施针用药后，我感觉好多了，胸口的滞涩感全然消失了。”
轰——
汐珩只觉得脑中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师娘午后便来了府中……那意味着，桑清独自一人在西山解毒蛊之时，师娘并不知情！他并非受命而行，而是……私自行动？抑或是，他根本就是刻意选择在师娘无暇分身之时，独自承担了这一切？
为什么？
是为了弥补？是为了证明？
答案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彻彻底底地……误解了他。
用最深的恶意，揣度了那颗最纯粹的心。
……
几日煎熬，度日如年。
当汐珩再次站在药庐门前时，脚步竟有几分罕见的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推开了那扇柴门。
铜铃轻响，柜台之后，那抹淡绿色的身影正安然立于百子柜前。
桑清微微侧着身，正仔细地为一位抱着幼童的农妇抓药，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已有了淡淡的血色。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
刹那间，四目相对。
那双金色的眼瞳，清澈、温润、平和，如同雨洗过的晴空，含着浅浅的笑意静静地望向汐珩。
“汐大公子，请稍等片刻。”
他收回目光，继续耐心地向那农妇嘱咐着用药的禁忌，语调轻柔，神情专注。
汐珩钉在原地。
世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双金瞳。
某种汹涌澎湃的情感彻底淹没了他。
不是欣赏，不是好奇，不是愧疚，也不是怜悯。
是爱。
是他汐珩，此生从未体验过、从未预料过、足以摧毁一切理智、无可救药的爱意。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在弥漫的药香里，听见了自己那颗冷硬多年的心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