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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爱字也许最简单 再自私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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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一切声音隔绝于重门之后,徐放被推到了柳树的阴凉下。
仲夏的午后,绿条垂荫,说不上闷热,却总无风。
他极力借用枝叶的清新,抹去鼻腔残留的腥臭。
远眺片刻,熟悉的气息被带动。
夏遇安握着剑鞘,紧贴在一侧,“我想舞剑了。”
徐放微抬起头,便是记忆中的纹路,伸手抚摸过,也缓和着上方的憋闷,“好啊,我更想看这个。”
“瞧好了!”
夏遇安闻言快速将剑鞘轻丢入怀,转动手腕,带着剑气飘荡至树根。
柳叶飞起,清脆青葱。
徐放仔细望过,胸口轻松了些。
夏遇安的喉间不时铿锵,行云流水的招式扬起,翻转落地四目相对时,不禁叫人又想起那个校场。
耳边蝉鸣渐作,尘土间仿佛起了火,落到地底的缝隙,激起蛇群。
徐放忘了眨眼,握紧了手心,心跳加剧之际,一道银色从天而降。
将暗幕尽数划破。
碎叶落地,只留下起伏的胸膛,和一幕幕从前。
又舞了几个来回,夏遇安才算尽兴,徐放都欣赏着,用剑鞘一齐画出云的形状。
见他额角尽是汗珠,便在最后一式,轻笑着勾了勾手,
“过来。”
拐弯的尾音不知是否传了过去,黑色瞳孔一瞬定格,夏遇安许是累了,愣愣走来。
徐放又抬起手臂,夏遇安便喘着气,蹲到他面前。
“发泄得如何?”
“心里好受多了。”
徐放拉长衣袖吸走大片汗渍,简单替人抚顺碎发,夏遇安的眼睛始终不眨,又问道:“你呢?”
“我?”
徐放抓起剑鞘,模仿着剑花,“看得很是畅快。”
睫毛终被晃动,夏遇安起身,将手里的物件交换,“好歹抒发一下,别总是自我消化。”
“我...”
徐放反应过来时,已握住了剑柄,有些重,他转了转,反射到丝缕夕阳。
也反射到等待的夏遇安。
心事很难全然告知,徐放收下这份执拗,便笑着指向树梢,“那再推得近些。”
“好。”
树荫更近,徐放握剑微微一挥,只在最近的树枝终端,留下细长划痕。
他低头甩掉脚边的屑片,又摸了摸,由他而生的新鲜印记,“雁过留声,我们的一言一行,可能早就改变了些什么,只是结果,并非一人可左右。”
“......”
徐放将利刃归回原处,笑着继续道:“这就够了。”
“你难道丝毫,无所求吗?”
夏遇安又似憋闷,替人流露出渴求。
徐放心口一缩,摇摇头,望向他处,片刻后才说:
“有些累了,回去吧。”
“......”
夏遇安沉默地推着轮椅,一连几日,话都变得很少。
主动提起的话题会被接续,徐放便不多问。
原主的仇怨已了,许是真相并未公之于众,让他得以自私地继续享受帮助,继续着,无名无份的关系。
于是被要求履行承诺时,徐放也都应允。
不说目的的路途行至城边,眼前仅剩深红的天空,才忍不住询问:“太阳都快落山了,是要做什么?”
“美吗?”
“嗯,只是看夕阳吗?不是要我满足你一个愿望?”
木轮停在水天一色的溪边,徐放欣赏片刻,夏遇安坐在了手边的石凳上,与他并肩。
“我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徐放有些意外,转过头呆呆地等着,夏遇安却看向远方,并不急着提问。
他拾起一颗石子,甩得很远。
“小时候和娘习武,我总是不得要领,有一天摔坏了一摞的碗,我竟在被罚蹲了一个时辰马步之后,突然学会了,怎么才叫,气沉丹田。”
石子落在溪边,没有发出声音,徐放听完,也找回些肆意,“该不会你习武,是靠闯祸进步的吧?”
“我学查案,一样靠闯祸。”
夏遇安换了块更大的石头,掂了掂,继续道: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十四岁的秋天,下了学,贺兰野的跟班又要与我私下比试,怕老温担心,我将人约到学堂后的小巷子里,结果刚走进去,就撞见一个男人,正捂着小孩的嘴,要将她抓走。”
耳边声音变轻,徐放心里却一紧,握着把手快速转头,“人牙子?”
“那时我站在最前边,听着女孩儿哭,想到悦安,就不怕了,直接冲了上去,谁想那男的甩开手,掏出一把刀。”
“然后呢?”
夏遇安的眉心被阳光照得紧贴,盯着石头出了神,“五岁的小丫头,掉在地上好重一声,却不哭了。”
“......”
“我气极了,掏出书本,扔过去扰乱视线,趁机夺下了刀,然后把娘教我的所有本领,都使了出来,直到大理寺的人到了,才停手。”
看着紧握的拳,徐放小声问:“你受伤了吗?”
夏遇安耸了耸肩,“一点小伤,比那男的轻多了,而且娘要罚我的时候,大理寺的那位大人,替我求了情。”
“是白大人?”
“嗯,放凉了的饼,也换成了我最爱的阳春面。”
石头掉在地上,夏遇安笑了出来,
“女孩回家养了几日便好了,我去作证,定了人牙子的罪之后,那位白大人就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徒弟。”
“嗯。”
徐放点点头,夏遇安便起了身,挑出一块方形的碎块,打起水漂。
“后来师傅又教我练剑,教我如何控制情绪,如何查案;总之我都按师傅说的去学,去练了,第一次察觉到犯人撒谎时,那感觉就像...又打通了任督二脉。”
“这什么形容...”方块弹起,带出水声,压过徐放的哑然。
夏遇安忽然站到他的面前,换言道:“我意识到爱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视线变暗,笑被留在嘴角。
“爹娘怕我孤单,替我寻过不少的好姑娘,可明明这些年,我为了查线索,什么女人都接触过,却一次都没动过心。”
夏遇安逐渐走近,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和你相处,直到...那晚。”
“...什么?”
“起初我的脑子跟本承受不来,但并没有想太多,也许我早就心悦于你,只是未曾察觉,总之我不在意世俗的枷锁,只想随心而动。”
夏遇安笑得温柔,将视线缓缓聚焦,徐放的心跳从那条小巷回到此刻,却更加剧烈。
回望间不自觉地,有了些期许,“所以...”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对我敞开心扉?”
语速加快又变慢,夏遇安抚着徐放的双膝,蹲了下去,“什么时候才愿意承认,你也爱我?”
耳朵比眼睛更先接收到那个字,晚霞紧接着,从前方尽数奔来。
似乎有喜鹊略过,徐放的耳尖和眼球,又控制不住地晃动了几下。
呼吸被迫变得深快,说不出话。
原来这就是,他的问题。
夏遇安始终耐心地等着,徐放的喉咙更干涩,顺着霞光看到了,两颗太阳。
忽然就想,再自私些。
他鼓起胸膛,熠熠挤出第一字,“我...”
“我...”徐放努力找着第二字,身后却突来寒风,从喉咙溜进肺管,激起一阵呛咳,“呃咳咳咳...咳...”
以为是过分激动才会如此,夏遇安也失笑,抬手为徐放顺气,“别急别急,慢慢说就是。”
“我...咳咳...咳...”
徐放一手轻挥,握紧了衣襟,胸口却闷痛频作,仿佛要将内里全部咳出去,才会舒爽。
他蹙眉不住地咳着,夏遇安逐渐露出担心,替他拍背,“这是怎么了?早知道带些水...”
徐放只能摇摇头,眼角留下些液体,难以控制的最后一下,咳到呕吐,“呃咳咳...唔!”
“徐放!”
被惊呼着扶住,徐放才昏沉察觉,腥痛不是缘于咳破了嗓子。
他竟然,咳出了大口淤血。
“还有哪里痛吗?啊?”
夏遇安紧张地为他擦拭唇角,徐放倒不算怕,肺部没有那么痛了,只是有些头晕。
“呃...没...”他倚着向后,虚弱喘息,“我只是...”
“不说了。”无力的手很快被按下,夏遇安为人拉紧衣领,颤着带出些哽咽,“什么都不说了...去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