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为后》嗞冬

36、离宫 晋江文学城

　　应姒选在了元宵当日离的宫。

　　皇家灯会，五品以上朝臣皆在受邀之列，可携家眷入宫赏灯过节。

　　那正是她可以离开的好时机。

　　她未出月子，借口推脱了灯会，张家早早的已在北门备好了车门，应姒唤来母亲，简单与翠娥交代话别过后，便是这么带着孩子悄摸的趁乱走了。

　　马车一路离京，未敢停一下，待入了泗州的地界，已是翌日清晨，天大亮，亦离京都近百里远，她这才放心下来些许。

　　小狻猊儿半个时辰前才吃过奶，这会儿睡得正香，不哭不闹。

　　刘三娘将孩子抱过去，对应姒道：“我来带罢，你休息一会儿，这坐月子最是受不得的就是吹风和劳累了，否则落下病根儿就遭了。”

　　她不清楚女儿为何要这般做，分明天子已经准许了她离宫，如何用得着如同做贼一般的逃，却想人这般做，自有她的道理，也不多问。

　　应姒并不执着，将孩子给了母亲，自己拿过一旁的水袋，倒了一杯水饮下，喉口润过舒服些，将头倚靠到马车檐壁，闭上了眼睛。

　　她很累，很疲倦，睡得不安稳，做了噩梦。

　　应姒梦到桓晋追了过来，又将她带回去，将孩子给她带走。

　　那梦境太过真实，她不敢去碰触，逼着自己醒过来。

　　——

　　“你……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梦。

　　应姒醒来便见桓晋已在自己跟前。

　　人手拂在她面上，一寸寸的抚着她的脸，动作温情缱绻，语气却是生冷得要命，他不答她的话，只阴恻恻道：“应娘，你可真是叫孤好找。”

　　那个人，那个声儿对她来说犹如阎王低语，人忍不住惊颤，躲了躲。

　　桓晋道：“孤都准了你离宫了，为什么你要跑？”

　　“既然你都准我离宫了，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

　　应姒左右四顾，在寻她的母亲和小狻猊儿，“我阿娘和狻猊儿呢？”

　　她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边，这会儿是空荡荡的。

　　桓晋看穿她的意图，慢慢悠悠的将手从她面上拿开，于身后的矮凳上拿出了一块灵牌。

　　“你是在找这个吗？”

　　“你！”

　　“还给我！”

　　应姒伸手去抢，桓晋只是扶住了她，却将灵牌交到了一旁的影卫手上。

　　“小心点，这么急，摔倒怎么办？”

　　她觉得此时的人十分不正常，他面上平静，语气关怀，却是更多叫她感到不寒而栗。

　　好像一汪水，波澜不惊，然谁也不知晓，这底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你究竟想干什么！”

　　应姒怒吼，说话间唇口止不住的打颤，她感觉自己好冷，全身仿佛被霜雪凝冻住一般。

　　人此刻无力极了。

　　眼前好像有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只要系绳的人不主动打开，她怎么样也挣不脱。

　　她做什么他都知道。

　　她到哪里，人亦能追上来。

　　这天上地下，仿若找不到一个适宜她的藏身处。

　　“你放了我罢。”

　　她第一次跪下来给他磕头，一遍又一遍的请求，“从前是我错了，我自不力量，我不该自以为是，不该以下犯上，不该肆意妄为，不该不识趣，不将陛下的恩宠当作一回事。”

　　桓晋马不停蹄，一路追过来的时候，可是恨死了她，他想，最好是别让他逮到，否则他一定不会轻易宽恕人！

　　他后悔了！

　　金口玉言又怎么样！

　　还不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她不愿意跟他待在一起，连这最后的这么十天半个月都等不及，不顾忌自己的身子也要跑！

　　他偏要勉强。

　　他要将人带回去！

　　一辈子留在自己的身边。

　　她哪里也不能去！

　　然而此时追到了。

　　她就在自己的眼前。

　　她说她错了。

　　她左一句不该，右一句不该……

　　她乖巧顺从，终于是不再挣扎，然而他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欢愉。

　　他怔怔许久，蠕动着唇口，问道：“应娘，跟孤在一起，就让你这么痛苦吗？”

　　桓晋想到张遮的话。

　　她在这宫里过得不开心。

　　她很痛苦。

　　“陛下若是强留，早晚有一日，是会害死她的！”

　　“陛下希望她死吗？希望终有一日，那华章殿里住着的，不是鲜活的人儿，不过一具枯骨吗？”

　　“我可以死，张家也会牵连其中，可是死掉一个张遮，毁掉一个张家，并不能改变什么，没有张遮，也会有别人……”

　　当她连反抗的情绪都没有了，那她这个人也没了。

　　应姒在咚咚咚的磕头声中听到穿来的闷沉声响，那话中带着无限的伤感意，于是叫她不由停下，抬起头来。

　　她看到了桓晋，少年脸上充满了疲惫和神伤，是她几乎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好像也很痛苦？

　　然而她却不敢再信这些表面看到的东西。

　　她只是继续磕头。

　　“不是。”

　　“陛下待我千万般的好，给了我无上的荣华，让妾从一渔家女摇身一变成了万人敬仰的皇后，飞上枝头变凤凰，是妾不识趣，是妾福薄，总是无福消受。”

　　“呵呵。”

　　桓晋笑了。

　　她一口一句好，居然连跟他说一句实话都不敢。

　　他们之间，几时变成了这样啊！

　　她这无疑是在剜他的心。

　　又一次人磕头的时候，桓晋拦住她的动作。

　　“够了！”

　　他将人扶起来。

　　应姒又一次抬头看他，目光相接，桓晋呼吸一滞，片刻到底有些不死心，看向洛砚尘的灵牌，问：“姐姐，如果没有洛哥，你会要我吗？”

　　他近乎卑微又虔诚的说：“当年，如若没有当年的事，你会跟我走吗，与我好好过日子？”

　　“会罢。”

　　应姒咬着唇，在短暂的犹豫过后，还是诚实的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然而说出来她又忍不住的笑了。

　　笑自己心性不够坚定。

　　她告诉他，“这个答案有什么意义呢？当年的事已经发生了，相公也不会再活过来，你欠他的……”

　　应姒看着他，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事情。

　　“我也欠他的。”她咬着牙从喉口中艰难蹦出这几个字。

　　她嫁给仇人为妻，还与他做了好几年的恩爱夫妻，她踩在他的尸骨上，享受着荣华富贵。

　　“我们终究会遭报应的！”

　　桓晋的视线亦落到了洛砚尘的牌位上，神色茫然，喃喃道：“对，会遭报应的！”

　　他终于没有再执着什么。

　　人从影卫手中拿回来，交到她手上。

　　“你拿走罢。”

　　桓晋背过身去，宣布道：“从今而后，大邑只有在礼佛休养的皇后，再无居宫闱的皇后。”

　　应姒又惊又喜，却问：“我阿娘和狻猊儿呢？”

　　桓晋又是身子一僵，宽大的衣袍之下，圆润的指甲锲进肉里，渗出血来。

　　是钻心的疼，可是又好像觉得没有什么。

　　他喉口发哑，半晌徐徐缓缓吐出一个清冷的声音，“那是你的母亲与孩儿，跟孤何干！”

　　说罢，人拂袖离去。

　　应姒未曾想一切事情竟会来得这般的容易，待那身影走远，她还未缓过神来，直到母亲抱着孩子进来……

　　她们时下所在的是泗州城内的一间客栈，应姒但睡过去不久，宫中的人马便追上了他们，当时刘三娘也是吓坏了，以为天子会盛怒杀了自己。

　　杀了这一行人。

　　然马车打开，他见着车内的景象，不等她出声求情，人先拂手，叫停了手底下的随从，不叫他们惊扰。

　　过后这么一路护送着她们入了泗州城，进客栈。

　　他小心翼翼将女儿从马车上抱下来，动作轻又软，连呼吸都似乎不敢重一下，生怕吵醒女儿。

　　刘三娘在这个少年天子身上，其实看到了一种她活了四十多年都未曾见过的东西，叫作深情。

　　她不知晓他二人究竟为何会走到今日，然那一刻她确实感受到了。

　　只是这些也不能弥补了皇权的压迫。

　　爱欲飘渺，当生死掌握在别人手上时，再多的深情终究也是不可能如同寻常夫妻一般的。

　　她记得这个人是天子。

　　是大邑最高的山。

　　是掌权者。

　　他的爱让她的女儿感觉到痛苦，叫她变得不再像她。

　　刘三娘自认不过普通妇人，这些是非恩怨对错，她不懂，也不太想去懂，她只知道，如若在他和女儿之间选，她自然也是要选女儿的。

　　——

　　应姒从孩子奶声奶气的黏糯声中渐渐的回神，没有多少心思再去想桓晋究竟为何这么轻易的就放了人，她将孩子抱过来哄着。

　　刘三娘在一旁，问：“可是饿了，阿娘去客栈的小二送些吃的来？”

　　“嗯。”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看天光已是日头高照，想来时辰不早了，自己个儿腹中也确实感到亏虚，于是点了点头。

　　刘三娘交代她看好孩子，自己出去招呼小二点餐。

　　吃过东西后，她们没有在客栈过多的停留，褚籍和冯越去套了马车，一行人打算继续往青镇的方向赶路。

　　这会儿日头还不算太晚，快的话，可以在日落时分赶到小林州。

　　两人套好马车，刘三娘也帮应姒收拾好了行装，欲下楼时，再次被人拦住。

　　是桓晋身边的影卫赵三。

　　“陛下已答应放我等离开，赵三你这是做什么！”

　　人恭敬朝应姒行了个礼，道：“娘娘别误会，属下是奉陛下之命来送点东西的。”

　　应姒这才注意到他手边还带着一个金玉匣子，他将匣子递给她。

　　她不知是何物什，狐疑的拿过来打开。

　　里边是白花花的银子，在银子底下，还压了许多张银票，约莫有几千两。

　　在那一堆银钱边上还放着一枚印信，上边刻着大大的一个“信”字。

　　这是桓晋为信王时期的印信。

　　“陛下交代过，娘娘将来若有需要，可凭此印信到天下钱庄兑付。”

　　在那印信的旁边，是一枚青白玉腰牌，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它的用途为何，不言而喻。

　　应姒看着那一堆的东西怔神，想说话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赵三完成自己的任务，抱拳离去。

　　“阿姒。”

　　人走远，刘三娘拽了拽她的衣角喊女儿回神，但道：“若是你不想留，那阿娘便去帮你还了。”

　　“拿着！”

　　“为什么不拿呢！穷家富路，最最要紧的，便是钱了。”

　　她将匣子合上，将东西交给一旁的冯越，告诉他拿好了，“这可是咱们离京后安家立命的本钱。”

　　——

　　客栈二楼的窗前。

　　马车渐走渐远，窗边那一道视线，也跟着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少年天子缄默无言，长饮了一口酒，又是一滴泪滑落，掉到了酒壶里。

　　“你带两个人，继续跟着她们，护送其到青镇，安置好再回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