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为后》嗞冬

34、生子 晋江文学城

　　魏芳卿是个聪敏的女郎，她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但从这几句话中也依稀猜到了些许。

　　人惊于应姒在这时候，竟是还能想到自己宫中人，她甚至记得许多宫人的习性，优势，前头说着看她安排合适的去处，给她选择，却是心中已有谋算，交代了具体哪个宫婢去哪个司，更为适宜。

　　这一刻，人恍惚有些明白，为何这宫中，许多宫人都敬着她，也大抵清楚，为何分明知道一些事儿是错的，是可能会杀头的大罪，可殿中人依旧会帮她做下来，帮她瞒着。

　　“这是妾的职责所在。”

　　她答应下来。

　　应姒见她应了声，也未在说其它，让翠娥将人送出宫殿。

　　魏芳卿走后，她有些疲乏想，不过但未歇下来，又命人寻来纸笔，开始伏在书案忙活起来。

　　——

　　却说魏芳卿离了华章殿过后，回了青衣局，落日时分，人被召到了清镜殿，问及今日她过华章殿的事。

　　天子坐于上方，手扶额，黑衣宽袖，姿态慵懒，眉宇间但见明显的疲惫意。

　　魏芳卿不敢细瞧，垂身于下，与他言今日皇后召起过去交代的事宜。

　　桓晋听完眉头拧得更加紧了些许，哼哼道：“她可真是有心，连宫中伺候的仆婢都能想到！”

　　交代的那么多事儿，那么多人里，却唯独没有他这个丈夫，这个天子！

　　她可当真心狠啊！

　　桓晋对她心中无限怨怼，他禁了她的足，却从未叫人克扣用度，未减少伺候宫婢，她殿中之人，亦可自在出入宫禁，是给足了台阶，只要她走出来，她愿意说两句好听的话允他，事情便不就这么过去了。

　　可这殿中人进进出出，与素日并无二样，她却真不肯踏出来一步！

　　他这说不准正是如了她的意呢！

　　“罢了！”

　　桓晋心中暗骂道：“真是个无情人！”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念着她呢，难不成他堂堂的天子，没了她还真活不下去吗，才不会呢！

　　人越是想着，心头更是闷堵，直接拂手告诉魏芳卿，皇后交代了的事，便按照她说的做，此后除非生死，其它一切与他无关，不用再向他禀报。

　　“是。”

　　帝后的矛盾，并非她们底下这些人可置喙的，何况这位天子阴晴不定，谁知几时便又改了主意。

　　魏芳卿不对二人的事儿说什么劝什么，只是一味的服从。

　　——

　　应姒生产是在腊月岁末两日。

　　比御药监那头估算的日子早了近一月，那会儿正是年关，宫里头忙着洒扫除尘，准备各式祭祀器物，迎接新岁，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桓晋亦是忙。

　　按照旧例，在新岁之前，宫中要行一场大型的驱傩戏，以驱疫鬼，祈祷平安康健。

　　往日这样的活动，都是由应姒来主持安排的，去岁她跑到了骊山别宫，是桓晋主理，今夕她被禁了足，不得踏出华章殿一步，故而还是桓晋来忙活。

　　朝臣对此有不少异议，哪有天子亲自操持这等事的，简直不像话！

　　然这几年下来，除了张固，其实没有太多人敢说什么，毕竟谁坐上那个位置，他们都是大邑的臣子，如今桓晋坐上去了……

　　很多人想起登基之初，他甚至连龙椅都没有坐稳时的手段，至今后背脊一阵生凉，这两年是好说话了许多，连张固的每一次弹劾，人也就小发脾气，便过去了，然谁敢赌呢？

　　何况皇后都被禁了足……

　　在安稳度日和掉脑袋之间，其实只要桓晋不做得太过了去，大家的选择都是很明了的。

　　桓晋忙着驱傩活动的事宜，应姒在华章殿突然间半夜破了水。

　　笨重不适的身子难受得叫她夜深也未睡去，清楚的感知着这一切，粗始只是腹部发紧，微有疼痛，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仍然不止，并且越发频繁，母亲刘三娘一直陪着她，是日日与人同榻而眠，此时的景象叫人立马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即扶着女儿躺下来，便是打开门唤宫人去请稳婆和医官过来。

　　“娘娘要生了，快！”

　　一句话唤醒了寂静无声，只有寒风瑟瑟吹着的夜，宫人们各司其职，立马去请稳婆医官的去请人，去烧水的烧水，准备剪刀，艾叶，百草霜……等一系列物什的准备，华章殿立时闹哄哄起来，在这一份喧闹之中，有宫婢想到了桓晋，问：“夫人，可是要去请陛下过来？”

　　刘三娘这才恍惚想起……

　　哦。

　　她的女儿还有一个丈夫呢。

　　可他们如今这般关系……

　　人思忱须臾，道：“寻个人过去告一声罢。”

　　至于来与不来，那便是他的选择了。

　　——

　　桓晋来了。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人还在宫城南面的麟和殿看一众傩士排演。

　　百名少年身着黑衣，头戴红巾，手持拨浪鼓摇着，方相氏身披熊皮，面戴傩戏鬼面，四目狰狞，手执戈舞盾，呼号跳跃着，场面气势如虹，雷动的声响几乎要冲破天际去。

　　“好！”

　　他于座上欢呼之际，华章殿的宫人急匆匆的闯进来，几乎跌倒在地，磕磕巴巴道：“陛下，娘娘……皇后娘娘，要生了！”

　　桓晋下意识的起身，吩咐摆驾华章殿，然却在走了两步过后停了下来。

　　康吉安立在一侧，察言观色间明白了所有，他看向麟和殿这一众人，道：“娘娘生子凶险，正是身体亏虚之际，不如将他们请过去，为娘娘驱一番邪祟，以佑娘娘与皇子殿下。”

　　他又补了一句，“娘娘有过，生命无过，陛下何不宽宥她这一回。”

　　桓晋冷凝的面上渐渐缓和下来些许，道：“既是你为她求情，那孤且破例一次罢。”

　　浩荡的御驾从南城门往华章殿赶，两地相隔几乎是整座皇城，素日约莫需走一个多时辰，不过这遭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是到了。

　　鸾驾停在华章殿外，桓晋未下御辇，便听到里边纷闹的声音，有宫婢来回，进进出出不停，无一人关注到殿外多了人。

　　“陛下，可是要奴……”

　　桓晋没出声，康吉安先行止住了一旁小太监的声响。

　　——

　　应姒知晓生孩子是疼的。

　　当初她与洛砚尘一直无子，邻里议论纷纷，二人就这个问题曾论过。

　　洛砚尘道自己曾见过妇人生产，过程十分凶险，是可能要了性命去的，那往轻了说，也是要遭好一番罪，总是有危险的。

　　他不愿她经历这样的危险。

　　“孩子与你，我选你。”

　　可那会儿她总是想，他们应该有一个孩子的，有个孩儿，那才算圆满。

　　如今这有了，她经历了人口中所说的“生子凶险”，亲身体验，只有一个感觉……

　　疼！

　　太疼了！

　　好像有人在拿着刀一寸一寸的划开她的身体，下.身亦仿若撕裂了一般。

　　她痛！

　　她喊！

　　可是稳婆却让她小些声响，这样能省一点力气，更好生。

　　然她没力气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是本能的抓住了可以抓住的东西，是床上的绸带，是母亲温暖的手，再后来……好像是一只不同于女子的大手，掌心虎口，茧子厚重得刺人。

　　“阿娘，我好像要死了！”

　　她虚着声音喊母亲，“我看到桓晋来索我命了，他在抓着我，抓着我阿娘。”

　　“谁要索你命！”桓晋冷声呵斥，“胡说八道什么！”

　　“呸呸呸！”

　　他学着她以前的样子，啐了好几口，“尽讲些晦气的话！”

　　桓晋死死地抓着应姒的手，恶声威胁道：“你最好给我什么事都没有，将孩子生下来，否则……”

　　人咬牙切齿的，“我会反悔，将你留在宫内一辈子，赐死你的母亲和兄长，给你小妹再赐婚，赐给你最讨厌的张家，赐给张遮，让她在那高楼里守一辈子的活寡！”

　　“你简直混蛋！”

　　应姒大骂，“你个丧星鬼！混蛋！你敢动我阿娘一下，你敢动我小妹！”

　　她抓他，奋力的起身去咬他，手背被人咬出一个血红的印子。

　　桓晋吃疼得皱眉，但没有喊，只是反身冲着在一侧接生和照拂的稳婆医官怒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想法子！”

　　他高声喊：“要是皇后出一点事，小心你们九族的脑袋！”

　　“是！”

　　稳婆和医官战战兢兢上前。

　　——

　　这一夜是惊心动魄的一夜，驱鬼傩疫声响彻整个华章殿，殿内所有人都仿若回到了天子初登基时和去岁三月的时候，头顶上悬着一把剑，不知道几时就会落下来。

　　桓晋心头也悬着一把剑，这剑已经刺进了他心口一半，腥红的血将他的龙袍染成暗黑色……

　　床榻间的人一声又一声，压抑而克制的呻吟，她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呻吟。

　　“应娘。”

　　他拨开她湿透了的头发，在她汗汗津津的额上亲了一下，道：“你撑住，生下这个孩子，生下来，孤给你的亲族加官进爵，孤送你离宫，让你跟洛哥团聚。”

　　应姒无心听他说什么，她只知道她太疼了，疼得已经喊不出来了，她只能咬他，本能的咬他！

　　那是她唯一的支撑。

　　“陛下。”

　　有医官看着少年天子手臂和后背上满是血，试探性的进言道：“还是换上木片罢。”

　　桓晋恶狠地瞪了他一眼，无声胜有声，医官噤声，槐素上前，再一次进药……

　　这么来回，不知道折腾多久，直到东方既白，日头高挂，又渐落下……残阳余晖映到华章殿的琉璃窗上，刺眼的光照进内室，闪了一下应姒的眼睛，她忽感腹中一阵轻巧，疼痛感似乎也少了些许，便随即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哭声。

　　稳婆抱着孩儿雀跃的向桓晋报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生了个健康的小公主。”

　　“瞧这声音，多响啊，一听就知晓是个有福之人。”

　　“公主？”

　　应姒闻言心中紧了紧，想说什么，可是身体到底撑不住，脑袋一歪，眼前一黑，便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清晨，桓晋还在她身边，手背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绕过虎口。

　　眼睛通红，里边血丝清晰可见。

　　应姒看到他怔了怔，记忆闪过昨日事，她垂下眸，未看他，转向跟在一旁伺候的翠娥问：“孩子呢？”

　　不等翠娥答，桓晋接话道：“放心，孩子很好，医官和阿娘在照顾她，不会有事的。”

　　他抚了抚人的额前的碎发，轻声问：“你还有哪里疼，要不要我将槐素喊进来，他是最熟悉你身体状况的人……”

　　“我要见孩子！”